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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阿景会写字?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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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二天一早,林悦在院子里清理杂物。昨天阿景拆屋顶时掉下来的碎瓦片和烂茅草堆了大半人高,林悦蹲在旁边一块一块地分拣,把还能用的瓦片挑出来码好,碎了的归到墙角的废料堆。晨光从东边的院墙豁口斜照进来,把院子里弥漫的灰尘照得细碎而明亮。
苏静在灶台边烧水,准备把昨天剩下的粗面做成今天的早饭。阿景蹲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根干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低着头,树枝尖端在泥土表面来回移动,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苏静隔了一会儿瞥了他一眼,没太在意——阿景经常在泥地上画东西,有时候是弯弯曲曲的线条,有时候是几个圆坑,她一直以为是他在无意识地玩土。
但林悦注意到了。
她正在往瓦片堆上码最后一块完整的瓦片,余光扫过阿景面前那片泥地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瓦片站起来,走过去蹲在阿景旁边,眯着眼睛看他划出来的那些线条。
那些线条不是随意的划痕。它们有固定的走向、有起笔和收笔的轻重变化,横平竖直,转折处带着一种方折的顿挫。虽然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一只不太听话的手强行按在泥面上划出来的,但确实是一个完整的字。
"阿景,"林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冷静的、带着谨慎的语气让苏静也抬起了头,"你在写什么?"
阿景被她的声音惊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树枝还攥在手里,表情有点茫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写的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困惑:"……不记得了。但……手记得。"
苏静从灶台边跑过来,蹲在林悦旁边。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泥地上那个字上——笔画方折,左水右土,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结构分明。苏静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谷地的碎石堆旁,她从那人怀里摸出木制令牌,擦干净泥土之后露出的那个篆体字。
"凌。"苏静说。
林悦偏头看了她一眼。
"凌。"苏静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和令牌上那个字一样。"
林悦没有立刻接话。她又看了一遍泥地上的字,然后站起来,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到某一页夹着的旧纸条——是她们在谷地时关于令牌的记录。她对照着纸条上那个潦草的临摹,又看了看地上阿景写的字,虽然一个篆体一个楷书,但结构走向完全吻合。
"他记得这个字。"林悦合上账本,看着阿景,"他脑子里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的手记住了这个字怎么写。"
阿景被她们两个人蹲在旁边盯着看的阵势弄得有点紧张,树枝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小声问了一句:"……错了?"
"没错。"苏静伸手把他手里的树枝拿过来,在地上那个"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柔声说:"你写得对。阿景会写字,好厉害。"
阿景听了"好厉害"三个字之后表情明显放松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抬头看了看苏静,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事儿有点稀奇——我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什么手会动。
林悦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落在阿景身上,那种"我在做价值评估"的眼神又浮现了。她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阿景,我教你记账。"
阿景愣了一下:"……记账?"
"写字记账。"林悦从怀里掏出那沓麻纸账本,翻到空白页,又把炭条递到他面前,"你会写字,就能记账。以后你帮我把每天的收入和支出一笔一笔记下来。"
阿景接过炭条,低头看了看那页空白的麻纸,又抬头看了看林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炭条在纸面上划了一道——他下意识地又写了一个"凌"字,写完才停住,抬头看林悦,眼神里写着"对不对?"。
林悦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纸翻过去,重新给他铺了一页空白的:"不写这个。写这个。"她用炭条在纸面上写了三个字:"一、二、三。"
阿景低头看着那三个字,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握着炭条在下面开始临摹。他写的"一"很直很稳——用力过猛,炭条在纸面上压出了一条深深的凹槽,纸背都凸起来了。但笔画是直的,没歪没斜。
"对了。"林悦说,"写'二'。"
阿景写了"二"。两条横线,上面那条短一些,下面那条长一些,比例竟然是对的。林悦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很少表露的"出乎意料"的表情——然后她飞快地在后面写了一个"三"字。
阿景写了"三"。三条横线,上面短中间略长下面最长,排列均匀,间距整齐。
林悦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炭条在指尖转了一圈,忽然翻到下一页,在上面写了三个更复杂的字:"壹、贰、叁。"
阿景看了看那三个字,又看了看林悦,表情里没有"太复杂了"的畏难,反而是一种"好,我试试"的认真。他低下头,开始写"壹"。第一笔是士字头,他写对了,第二笔是秃宝盖,他也写对了,第三笔是豆字底——他写到豆字底的时候笔画开始乱了起来,士字头和宝盖之间挤得太紧,下面的"豆"被他写得像两个并列的圆球。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抬头看了看林悦写的原字,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继续写"贰"和"叁",而是转过头来,用那种极其认真、还带着一点委屈的语调问了一句:"悦悦,不会。"
林悦沉默了三秒。苏静在她旁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沉默——林悦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向内收的弧度,那是她在强行忍住某种表情的微动作。
"……好吧。"林悦把那页纸翻过去,"先学一二三。"
阿景听了这话明显松了口气。他又低头开始写"一、二、三",这次他放松了些,炭条没有再戳破纸面,三条横线写得整整齐齐的,排在纸的左侧,像三个正在排队的兵。
苏静在旁边看着这画面——林悦蹲在阿景旁边,手里握着账本,像在带一个刚入门的学徒;阿景低着头,握炭条的姿势依然不太对,但他的笔下的字越来越稳。苏静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又暖了一下,转身回灶台边继续烧水去了。
上午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院子里三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阿景写完了整整一页"一二三",林悦检查了一遍——除了最后两排因为炭条磨秃了有点潦草,前面几排都清晰可辨。她满意地合上账本,起身去帮苏静整理灶台,临走时又看了一眼阿景。阿景正低头看自己写的那页字,手指悬在纸面上方,像是在临空描摹自己写过的笔画。
阿景学数字的过程极其认真。当天下午林悦教他写"四五六七八九十",他每个字都练了三遍,炭条削了三根,麻纸用去了三页。但他仍然用一种不太对的方式握笔——整根碳条握在手里,握得非常紧,指节都泛白了。他写字的时候整个手肘是悬空的,每一次下笔都带着一种从肩到腕的整条手臂发力,不是写字的姿势,是握着匕首划和刺的姿势。
第一页纸被他戳破了两个洞。一个在"四"字的最后一横,用力过猛把纸面捅穿了一个小孔;另一个在"七"字的转折处,炭条拐弯时力度没收住,纸面被划出了一道两三寸长的裂口。阿景看着那两个被自己弄破的洞,眼神里"我又干坏事了"的紧张又浮了上来。
林悦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那两处破损,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我在观察"的冷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太确定的好奇:"你以前是不是……拿刀写字的?"
阿景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炭条的手——指节发白,虎口收紧,整个手掌呈半握拳的姿势。他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握东西,但这个姿势确实让他觉得"对"。他想了想,抬头看了看林悦,嘴里不确定地回答:"……不记得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困惑了——"拿刀写字"是什么意思?我拿过刀吗?但他真的不记得了,他也努力的回忆过,但是每次试图想起些什么,脑袋就嗡嗡的疼。
林悦看了他三秒,没有追问。她把那页破了的纸抽出来叠好放进怀里——"留着,以后当草稿纸"——然后从账本里撕了一张新的麻纸铺在阿景面前,把炭条从他手里拿过来,换了一个新的,然后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攥着炭条的手指重新摆了一遍:炭条斜靠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拇指轻轻搭在上面,手腕放松,不要用力。
"拿轻一点。炭条不是刀,不用攥那么紧。"
阿景低头看着自己被重新摆放好的手指,感受着那种"轻拿"的感觉,迟疑地点了点头。他试着在第一行写了一个"一"——力道依然偏重,但比刚才好太多了,纸面被压出了一个深痕但没有破。他又写了"二",比刚才轻了一些。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悦,像是在等她评判。
林悦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可以。继续。"
阿景嘴角翘了一下,又低头去写"三"了。
苏静在旁边看得直乐,蹲在地上笑得肩膀直抖。她笑够了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草屑,对林悦说:"我出去采买,顺便去镇上看看有什么能添置的。你教他写,我回来顺便带吃的。"
林悦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已经拿起下一张纸在教阿景写"十"了。阿景握着炭条,姿势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下笔的力度也轻了三分,纸面没有再破。
苏静挎着布袋子出了院门。青山镇的主街比昨天她经过时更热闹了些,午后的阳光把石板路晒得暖烘烘的,路边的铺面门口有人坐着打盹,有人蹲在门槛上吃午饭,有人扯着嗓子跟对面粮铺的伙计喊价。苏静先在街中段的油铺打了一小罐菜籽油,四文钱,老板娘用干葫芦瓢从大油缸里舀出来倒进她的陶罐里,金黄色的油在罐底晃出细碎的光。她又去隔壁的杂货铺买了一小包粗盐和一小罐醋——三文钱,店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看她年纪小还多抓了一把干辣椒塞进她的布袋里说"送你的"。
粮铺里她买了小半袋细面——比粗面贵一些但口感更好,她用七文钱换了三斤。正要走的时候看见角落里堆着一筐深绿色的韭菜,叶子有些蔫了但还新鲜,旁边还有一小篮鸡蛋,大约八九个,蛋壳上沾着草屑和干泥。粮铺的老板娘正在算账,苏静走过去问了价钱,老板娘说韭菜一文一把,鸡蛋两文三个。
苏静数了数口袋里剩下的钱,想了想,说:"韭菜要两把,鸡蛋要六个。能不能再便宜一文?"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挎着的布袋和身上半旧的衣裳,手里正在拔打算盘的手指停了一下:"行,三文钱,韭菜两把加六个蛋。拿去吧。"
苏静把东西装好,又往街尾走了一段,找到那家挂着"陈记布庄"招牌的铺子。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一排裁好的布料样品,粗布、细棉布和麻布各色都有。陈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缝补一件旧衣裳,见苏静进来,放下针线站起身来:"姑娘要买点什么?"
苏静问了粗布和棉花的价格。陈掌柜报了价,又补充了一句:"里正李叔昨天来说过你们家的情况了。要是你们要在店里做被褥、弹棉花,工费我只收一文,料子按进价算。"
苏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李老伯提前关照过了。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我想定两床薄被褥,一床厚一些的。再要几件成衣,粗布的,简单结实的就行。"
陈掌柜从货架上取了三套成衣下来——一套男式的,两套女式的。男式的尺码偏大,肩宽胸阔,苏静一看就知道是给阿景穿的;女式的颜色都很素净、裁剪板正。她翻看了一下针脚,密密匝匝的,结实耐用。三套成衣加上定做两床薄被褥和一床厚被褥的料子和工费,一共四十二文。苏静付了定金,约定了三天后来取。
出了布庄之后苏静又在街上转了一圈,问了一家木匠铺关于院门和房门的价格,还问了洗澡木桶的价钱。木匠是个高瘦的中年人,一边刨木板一边报价,苏静在脑子里默默记着数字,打算回去和林悦算清楚了再说。
往回走的路上,她在镇口的老槐树底下发现了几棵无患子树,叶片茂密,树枝上挂着一串串圆滚滚的果实。她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旧世界资料库里的植物图鉴画面浮上脑海——无患子的果皮富含皂苷,搓洗之后能起泡,去污力强,是天然的澡豆替代品。她摘下几个果实捧在手心里捏了捏,果皮微皱但结实,大约已经熟透了。她踮脚摘了小半兜无患子,用衣摆兜着带回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