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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阿景怕黑 苏静把水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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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静把水桶拎出去倒了,回来的时候发现阿景抱着自己的薄被站在她和林悦的房间门口,被角捏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林悦正坐在床沿上摊开账本,看见苏静回来,冲门口努了努嘴。
"他说他今晚要睡这屋。"林悦说,"我劝过了。"
苏静转头看阿景。他站在门口,个子太高了,门框在他头顶上方好大一截空着,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大树。但他脸上的表情和动作完全是幼童式的——攥着被角,脚尖微微内扣,眼睛一会看看苏静一会看看林悦,嘴唇抿着,不说话,但也不退让。
"你那屋有床。"苏静说。
阿景摇头。
"比这屋大。"
阿景继续摇头。
"你晚上睡觉会打呼噜,会吵到我们。"
阿景张了张嘴,还是摇头,声音低低的:"怕……黑。"
苏静和林悦对视了一眼。林悦挑了挑眉,意思是"你搞定吧"。苏静只好蹲下来,仰着头和阿景平视:"你这么大个子,睡我们屋地上你伸得开腿吗?"
阿景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地面之间的高度差,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坚定地点头:"能。"
苏静站起来,认命地叹了口气。她看了一眼林悦,林悦把账本合上,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那就让他睡地上。冷了自己加被子。"
阿景听懂了"可以"的意思,抱着被子快步走进来,在墙角找了块空地铺开薄被,把自己的外衫叠好当枕头,人一躺下去就蜷成了侧卧的姿势,和谷地里那夜的睡姿一模一样。他躺好之后还往苏静和林悦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她们都在,然后才闭上眼睛。
苏静和林悦坐在床沿上看着墙角那团蜷起来的大个子,沉默了几息。然后林悦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是真的怕黑。不是装的。"
"我知道。"苏静说。
"那以后都这样?住店他都要跟我们挤一间?"
苏静想了想:"以后住店就按两个人要房间,三个人挤一挤。省钱。"
林悦没有反驳,只是从账本上撕下一角空白的麻纸,用炭条写了一行字:"住宿规则修订:阿景无法单独住店。与苏静林悦同房、打地铺,费用减省一人。"然后把纸片夹进账本里。
苏静看着她写完了,觉得这大概就是她们的"家规"了——一个从账本里长出来的家规。
熄了灯之后屋里暗下来,但墙角的阿景呼吸很快就平稳了。苏静躺在黑暗中听着,林悦在身侧,阿景在墙角,三人的呼吸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此起彼伏。驿站外有夜风呼呼的吹过,偶尔传来一声远处的狗吠,但屋内暖乎乎的,被子和干草的土腥味混在一起,是安全的气味。
苏静翻了个身朝墙,准备睡了,然后听见墙角传来一个极低极轻的声音,带着刚洗完热水澡之后那种润润的微哑:"悦悦。"
苏静愣了。林悦也愣了。
声音是阿景的。他侧卧在墙角,脸朝她们这边的方向,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悦悦,好。"语气平平的,没有撒娇也没有畏缩,就只是在念一个刚学会的词,像小孩子在睡前复习白天学到的东西——"静静"他学会了,现在他又学会了"悦悦"。
黑暗里沉默了两三息。然后苏静听见林悦的声音响起来,硬邦邦的、带着睡前特有的鼻音:"睡了。"
又过了几息,苏静听见林悦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几乎听不见:"……知道了。"
苏静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苏静是被铁板烙饼的香气叫醒的。她睁开眼看见阿景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驿站后院的灶台前帮刘掌柜添柴,灶台上她那口小陶锅正煮着什么,白色的蒸汽顶开锅盖边缘,噗噗地往外冒。刘掌柜站在旁边看着那锅东西,表情介于好奇和"这是搞什么名堂"之间。
苏静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阿景把她昨天剩下的荠菜和地榆苗下进去了,又放了一小把干花椒藤和几片野薄荷叶,煮成了一锅清亮亮的菜汤。荠菜煮过之后变成了深绿色,地榆苗的嫩尖还保持着鲜活的色泽,花椒藤的麻香和薄荷的清凉在汤面上交织出一股醒神的味道。
"您这儿有醋吗?"苏静问刘掌柜。
刘掌柜从后厨摸出半瓶醋,瓶底还剩薄薄一层。苏静倒了两滴在汤里搅了搅,用木勺舀了一小口尝——酸、麻、清、鲜,花椒的麻香被醋一激,在舌根上铺开一层温热的余韵。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小撮野甘草粉,那层余韵被甘草的甜味收住了,回甘清润,平衡得刚刚好。
"这个能卖。"林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灶台后面,手里已经翻开了账本,"汤底有了,回头到了青山镇配上粗粮饼或者烫野菜,就是一道现成的吃食。成本低、做法简单、味道有层次,适合做早餐。"
苏静盛了三碗汤,分了一碗给刘掌柜。刘掌柜接过去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把碗底亮了亮:"你这汤……麻得舒服。花椒藤煮汤我头一回尝。"
"山上野花椒藤晒干了就能用。"苏静说,"到了青山镇要是有山,应该能找着。"
喝完汤吃完干粮,三人收拾停当准备出发。苏静把多出来的那碗汤用竹筒装好封了口,留着路上渴了喝。退房的时候苏静去和刘掌柜商量,阿景那间房昨晚没有用,能不能只收一间房的钱。
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她解释说阿景是她俩的哥哥,小时候生病烧坏了脑子,这次饥荒又没了爹娘,只能靠她们俩姐妹养着。刘掌柜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阿景,又看了看苏静和林悦,想想觉得两个小姑娘也挺不容易的,退了五文钱回来。
临走的时候刘掌柜站在门口喊了一句:"南边这段路好走,官道上一直走到底,岔路口往左拐就是青山镇地界了。你们这个样子,到了镇上找镇东头的里正,姓李,那人好说话。就说南山驿的老刘让你们去的。"
苏静冲他拱了拱手:"谢谢刘掌柜!"
三人重新上路。出了驿站之后的路确实好走,路面平整了不少,两侧的植被也渐渐茂盛起来,远处的矮山起伏的轮廓比昨天更近了,山脚下隐约能看见炊烟和白墙黑瓦的房舍影子。
阿景走在苏静右后方,脖子上挂着哨子,背上背着满满当当的包袱,小陶锅从包袱侧边探出半个锅沿,在他走路时一晃一晃地闪着铁灰色的光。林悦走在苏静左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苏静余光看见她一只手一直按在怀里那叠账本的位置。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之后,路面开始有轻微的下坡,两侧的野地渐渐变成了整理过的田垄,有牛犁地的印子,有篱笆围着的小片菜地。前面的视野逐渐开阔起来,一条浅河从官道旁边流过,河对岸是一片连着一片的民居和店铺,青灰色的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细光。
苏静站住了。官道尽头,一条岔路口往左拐,路口立着一块半旧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字——青山镇。
她回身看了林悦一眼。林悦已经掏出了账本,炭条在手心里攥着。她也看见了那块木牌。她看了三秒,把账本收起来,抬头看苏静,嘴唇动了动,说:"到了。"
阿景走到苏静旁边,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顺着木牌看向那片连成片的屋顶和远远升起的炊烟,他明白,这是他们要落脚的地方。
"青山镇?"他学着念了一句。
苏静回头看他:"对,青山镇。"
阿景认真地点了点头。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肩上的包袱带子,把小陶锅往内侧扶正了,然后站直了,像在做一个正式的抵达动作。
苏静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脚下的土路变轻了。她迈开步子走上岔路口,林悦跟上来,阿景跟上来,三个人一起向着目标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