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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南山驿站 第十二章天 ...

  •   第十二章
      天还没亮苏静就醒了。客栈后院的公鸡刚叫了第一遍,声音从鸡笼那边闷闷地传过来,隔着土墙和柴垛,听着像隔了一层水。苏静在炕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隐约的动静——青娘在前院咳嗽了一声,铁皮水桶磕在井沿上的脆响,风穿过老槐树叶子时那种细碎的沙沙声。这是她们在平阳镇的最后一个清晨,明天这个时辰,她们已经在路上了。
      她轻轻坐起来,旁边的林悦还睡着,呼吸均匀绵长,脸上压着一条被角。苏静把被角从她脸上揭下来叠好,轻手轻脚地跨过炕沿下了地。门边的草席上空了,阿景已经起来了——她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后院的石磨边上,手里捧着剩下的竹杯在挨个检查,看有没有裂缝或者毛刺。
      他听见开门声,回过头来,冲她点了一下头。
      "早。"苏静说。
      "早。"阿景回了一个字,声音还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但咬字比上周清楚多了。
      苏静走到灶台边,把昨夜泡好的粗面和粗麸取出来,开始揉面。今天要做路上的干粮。从平阳镇到青山镇走官道要两天,中间只有一个驿站可以落脚,第一天晚上之前全靠自己带的口粮撑过去。她昨晚就盘算好了用量——粗面两碗、粗麸一碗、盐一撮、野甘草粉少许、干薄荷叶碎一把、灰灰菜干泡发后切碎、野韭菜干也切碎了。
      面团揉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揉到表面光滑有弹性才停下来。她把面团分成了两份:一份捏成扁圆饼胚,包入灰灰菜干和野韭菜碎做成的咸馅,在铁板上用小火慢慢烙熟;另一份擀成长条,抹上盐和野甘草粉,卷起来切成小段,压扁了同样烙熟。甜咸两种,路上换着吃。
      铁板架在灶眼上,油刷了一层薄薄的底,饼胚贴上去的时候"滋"地一声响,面香和菜香一起腾起来。苏静一面烙饼一面把昨晚剩下的那点扛板归果汁兑上凉开水,加了一撮野甘草粉搅匀,装进洗净的竹筒里封好口。干粮带足了,水也带了三大筒,一筒给林悦备着,一筒她自己背,另一筒绑在阿景的包袱外面。
      她一共烙了十八个饼。咸的十个,甜的八个,每个饼大约巴掌大小,两面煎得金黄焦脆,凉透了之后用干净的粗布包好,扎成三小包——每人六张,各背各的,路上饿了随时能啃。
      天色渐渐亮起来的时候,林悦也起来了,洗了脸过来看灶台,翻了翻那三包干粮,又看了看苏静封好口的竹筒,从怀里掏出账本把最后一笔记上:"出发前准备——干粮十八张,水三筒,野甘草粉一包,盐一小包,陶锅铁板竹杯齐全。携带资金:一百五十三文。目标:青山镇落脚。"
      记完了,她把账本收好,往灶台边看了一眼,阿景正把剩下的六只竹杯一只一只地叠进他的斜挎包里,动作不快但很稳当。林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阿景。"
      阿景抬头看她。
      "路上如果你累了一定要说。别硬撑。"
      阿景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林悦把阿景的包袱拉过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陶锅和铁板用粗布裹了裹放在最下面,竹杯塞在两侧缝隙里,干粮和水放在最上面方便拿。阿景背起来试了试,肩膀沉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了重心,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青娘在前院探头,看见她们忙完了,招手让苏静过去。苏静走到前院时,青娘正坐在门槛上择一把干豆角,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豆角,从身旁摸出一个粗布卷递过来。
      "你们今儿要走了,这个拿着。"
      苏静接过来展开——是一口小陶锅,比她们之前淘来的那口浅一些,但壁更薄,导热快,适合在野外生火煮东西。锅沿完好,没有裂纹,锅底有浅浅一圈用过的烟熏痕迹,看得出是被人用过的旧物,但保养得很好。
      "青娘,这是——"
      "我以前在外面讨生活时用的。"青娘拍了拍手上的豆角碎,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后来安定下来了,它就搁在柜子里落灰。你们路上生火煮食不方便,带着吧。那口大陶锅在驿站煮粥还行,路上做小食不如这口轻便。"
      苏静把陶锅翻过来看了看,锅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青"字,是被人用小刀划出来的。"您把吃饭的家伙给我们了?"
      "留着也是留着。"青娘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菜谱我收着了。那道薄荷凉糕的方子我明天就试着做。要是卖了钱,算我欠你们的。"
      苏静攥着那口小陶锅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清清嗓子,冲着青娘背影喊了一句:"谢谢青娘,等我们在青山镇站稳了,您要是有空过来,我给您做一桌好的。"
      青娘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声音从前院飘过来:"记着了啊。"
      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三人从客栈后门出去,绕过主街从镇南侧的土路出镇。平阳镇的南门比北门窄一些,守门的老头正坐在门洞里打盹,听见脚步声只抬了一下眼皮,见是三个背着包袱的半大孩子,也没多问,摆了摆手就让过去了。
      出了镇门,土路伸展开来,两侧是收割过的庄稼地,茬子短短的贴着地面,远处是连绵的矮山轮廓。路上的行人不多,偶有一两个赶驴车的从旁边经过,车轴吱呀吱呀地响着走远了。苏静走在前面,林悦居中,阿景殿后。三人之间的距离刚刚好——苏静回头能看到林悦,林悦回头能看到阿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苏静在路边一处土坎下发现了荠菜。一丛一丛的,叶子嫩绿肥厚,贴着地面铺展着,被晨露洗过之后水灵灵的。她蹲下来拔了一兜子,又在旁边看到了几株地榆嫩苗,掐了尖放进包里。林悦在后面跟上来,在路边的矮灌木枝上发现了一截干枯的野花椒藤,上面的花椒粒已经干了,但香气还在,她把整条藤折下来收进了包袱。
      "到了驿站试试能不能用这个调味。"苏静接过那截花椒藤看了看,觉得晚上如果运气好,能找到驿站借用灶台,用干花椒藤煮个汤底应该不错。
      午饭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吃的。树荫浓密,树下的土地被前人歇脚时坐得平平整整,显然经常有人在这儿歇脚。三人坐下来,苏静把干粮包解开,一人分了两个饼。阿景的是两个咸的,林悦一个咸的一个甜的,苏静自己也是咸甜各一个。饼虽然凉透了,但麦香和菜香依然饱满,咬下去外壳焦脆内里软韧,比起逃荒路上那些又硬又糙的杂粮饼,这已经是天上地下的区别了。
      阿景吃完自己的两个饼之后看了看苏静和林悦的,见她们还在慢慢嚼,没有伸手去要。他安静地坐在树下,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苏静凑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线旁边戳了几个小圆坑,不知道是路还是河。
      "你画什么呢?"苏静问。
      阿景抬头看了看前面远处的山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线,手指顺着那些弯弯曲曲的轨迹划了一下:"……路。前面。"
      苏静愣了一下。她们今天走的路确实是弯弯曲曲地绕着山脚延伸的,和地上那些线的走向隐隐吻合。阿景虽然记不住太多东西,但他经过的路、看过的地形,他似乎能以一种本能的方式留在脑子里。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最后一小块甜饼掰了递给他:"再吃点。"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累一些。日头偏西之后晒了一整天的大地开始散热,土路表面的浮土被晒得干松发白,每踩一脚都陷进去小半个鞋底。苏静走得脚底板发烫,但她没停步——林悦算过,按现在的脚程,太阳落山之前能赶到那家驿站。
      太阳开始往西沉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路边一座用土坯和木料搭成的建筑物,屋檐下挑着一面褪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南山驿"三个字。驿站不大,主屋三间,旁边连着一座矮棚,棚下摆了几张条凳和木桌,供过路人歇脚用。门前挂着两盏纸灯笼,已经点亮了一盏,光晕在暮色里透出一团暖黄。
      "到了。"林悦说。
      驿站的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刘,看着三个人进门的时候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几息——一个十四五的姑娘,一个十三四的丫头,加一个块头大得不像话的年轻男人,这组合确实有点稀奇。但逃荒路上什么稀奇事都有,他也没多问,翻了翻登记簿就说:"通铺两文一人一夜,客房五文一间一夜,热水另加一文。吃饭自己解决,灶台可借,柴火五文一捆。"
      三个人要了两间房。苏静和林悦一间,阿景一间。三人的房间紧挨着,中间隔一堵薄薄的土墙,阿景推开自己那扇门看了一眼——屋里一张木板床,铺了干草垫,被褥虽然旧但还算干净。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苏静,眼神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犹豫。
      苏静没注意到那个眼神。她正忙着去后院烧水。驿站的灶台在后院角落里,用石头垒的,上面架了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是刘掌柜烧好备着的,热腾腾地冒着白气。苏静把青娘送的那口小陶锅取出来,把水烧开,灌进驿站的木桶里,又用柴火余热把荠菜和地榆苗焯了水捞出来,和今天路上采的野薄荷叶、花椒藤干一起丢进陶锅里煮了一锅菜汤。
      "水烧好了,先去洗吧。"苏静把木桶提到房间门口,又给阿景提了一桶送到隔壁,叮嘱他擦洗干净就行。阿景接过去的时候点了点头,关上门进去了。苏静和林悦在房间里用热水擦洗了一遍,虽然比不上真正的洗澡,但滚热的湿布擦过全身之后,积了好几天的灰和汗一层层地褪下来,露出下面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皮肤。苏静换上一件干净的里衣,是昨天用盈余在平阳镇买的粗棉布缝的,虽然粗糙,但干爽贴身。林悦也换了新衣,整个人看起来比路上那副灰扑扑的样子精神了一大截。
      两人收拾完出来,去敲阿景的门。敲了三遍没人应,苏静心一紧推门进去一看——阿景还穿着里衣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块湿布,水桶放在脚边,但他没动过。从头到脚还是出发时那身,只是外衫脱了,里衣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
      "你没洗?"苏静愣住。
      阿景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怕。"
      "怕什么?"
      他指了指房间里那扇小窗。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黑沉沉的夜色糊在窗纸上,透不进一丝光。屋里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的,在墙上投出跳动的影子。阿景的目光从那扇黑乎乎的窗户上移开,落在苏静脸上,那眼神里的东西苏静太熟悉了——和在谷地那个夜里一模一样,是怕黑。不是普通的"天黑了有点不安",是被黑暗完全剥夺了方向感之后那种婴幼儿式的、彻底的无助。
      苏静叹了口气。她拉了阿景一把,把他从床沿上拽起来,把湿布塞进他手里,又把水桶拖到面前:"我在这儿站着。你洗,我不走。"
      阿景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始解里衣带子。他洗得很快,几乎是用湿布在水桶里蘸一下就往身上擦一把,动作利落但潦草,苏静不得不提醒他"后脖颈没擦到""耳朵后面",他才又补了几下。洗完换上干净里衣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和刚才判若两人——头发还湿着贴在额头上,但那层灰扑扑的倦气被洗掉了大半,五官的轮廓在水汽氤氲中格外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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