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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野甘草和抗板归果实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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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下午苏静带着阿景去镇外采集。
平阳镇南边是一片不高的丘陵,长满了野生的灌木和杂草,和她们来的路上那种荒芜的干土地不同,这里的植被明显更密,也更绿。苏静背着林悦新做的斜挎包走在前头,阿景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捡来的树枝,边走边扫路边的草丛。
走了不到一里地,苏静就在路边发现了一片好东西——野甘草。一丛丛细茎顶着对生的菱形叶子,边缘带有浅齿,凑近了有一股淡淡的甜香。苏静摘了一片放在嘴里嚼了嚼,舌尖上浮起一丝温和的清甜。她蹲下来小心地挖了几株带根的,用湿土裹了放在包里。这东西晒干了能当天然甜味剂,煮水、和面、调饮料都能用。
再往前走,在一道土坎的背阴处,她看到了一丛爬藤植物,藤蔓上挂着一串串深紫红色的小果实,每一粒只有黄豆大小,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粉质,凑近了能闻到一种酸甜的果香。
苏静盯着那果实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搜索着旧世界的植物图鉴。扛板归——对,扛板归。果实成熟后紫红发亮,味道酸甜,可以直接吃也可以做果汁,藤蔓还能入药,清热解毒。她摘了一粒放进嘴里,酸味先冲上来,紧跟着是隐隐的回甘,像浓缩的浆果,风味很足。
"阿景,这个可以吃。"她摘了一把放进包里,回头看阿景,"你——"
阿景正蹲在不远处的坡地上,手里拈着一串和她摘的完全不同的小果子——颜色是暗红的,外形有点像葡萄,但表面光滑发亮,叶片宽大,藤蔓比她认得的扛板归要粗壮得多。
苏静的心猛地一抽。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阿景!别吃!"
阿景正要往嘴里塞,被她一嗓子吼得手顿住了。他转过头来,表情茫然,已经放在唇边的红果子停在那儿。
苏静冲到他面前,一把把他手里的果子拍掉。果子滚进草丛里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掉落的那个果子——暗红色,圆润饱满,断面会渗出乳白色的浆汁——是商陆。毒性很强,误食会呕吐腹痛,严重了能要命。
"这个不能吃。"苏静把他拉起来,仔细检查他的手指,确认没有汁液沾在皮肤上,才松了口气,"记住了吗?红的,圆的,茎秆粗的——不能吃。"
阿景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又看了看那丛商陆,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了后知后觉的紧张。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词:"静静。"
苏静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之前他喊"饿"、喊"好喝"、喊"朋友",但从没叫过"静静"。这两个字从阿景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笨拙的、刚学会的认真,像一粒刚发芽的种子顶开了土。
"对。"苏静拍掉他手上的土,"我叫静静。记住了吗?"
"记住。"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自己加了一句,"静静,好。"
苏静心里那块软软的地方被碰了一下。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走吧,找点能吃的去。"
那天下午她们收获颇丰。除了野甘草和扛板归,苏静又找到了一丛野薄荷——叶子比她在谷地见过的更肥厚,香味也更浓——和几株野茴香。阿景认真地看着她摘野茴香的嫩尖,也学着她的样子掐了一截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被那股特殊的辛香气味冲得眯了眯眼,但没有扔掉,一边吐着舌头一边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回到客栈,苏静立刻开始实验新品。她把野甘草洗净晒干碾碎,混了一点点面粉和粗盐,包进面团里做成甜馅饼——个头比普通馅饼小一圈,饼皮用油煎得两面金黄,咬开之后甘草的甜味和麦香融合在一起,是一种温和的、不腻的清甜。
她又把扛板归的果实洗净压碎,滤出暗紫色的果汁,加入捣碎的野薄荷叶和一点野甘草水,兑上烧开放凉的清水,做成一小罐淡紫色的酸甜饮料,尝起来像水果茶掺了一点甘草的回甘,清凉解渴。
"林悦,你尝尝。"苏静端着两样东西走到前院。
林悦正坐在门槛上补阿景的鞋底,闻声抬起头。她先咬了一口甜馅饼,嚼了嚼,眉头微微抬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饮料。喝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掏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新品开发——甜味烤饼(原料:面粉、粗麸、野甘草、盐、油)成本约一文两个。饮料(原料:扛板归果实、野薄荷、野甘草、水)成本极低,售价可定两文一杯。"
"明天出摊带上。"林悦放下账本,"两种口味馅饼、光饼、粥、饮料。品类够多了。"
苏静点头,转身回后院开始准备明天的材料。夜色渐渐漫上来,客栈院子里亮起了油灯,淡淡的黄光从厨房窗户透出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第二天一大早,苏静在后院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她把发好的面分成三份:一份光饼,一份咸馅饼(灰灰菜和野韭菜),一份新开发的甜馅饼(野甘草汁和面加野甘草碎)。三样饼一共做了三十个,比前两天翻了一倍不止。甜馅饼个头小一些,但经过油煎后表面焦黄,甜香四溢,摆在篮子里和灰绿的咸馅饼形成鲜明对比,光是视觉上就让人想多看两眼。
饮料她装了一大竹筒,用纱布滤了三遍,淡紫色的液体清亮透明,散发着清凉的酸甜气,她用竹叶卷了盖在筒口,防止洒出来。
林悦昨天下午花了半个时辰削了二十根粗竹节,每一节约两掌长,用打磨过的石片把竹筒内壁刮干净、外沿磨圆滑,做成二十个竹杯。虽然粗糙,但胜在轻便实用,喝水喝粥都能用。
按照约定给青娘留了两人份的食物,其余的都打包装好了。
"走吧。"苏静拎着篮子,阿景抱着放陶锅的铁架和竹筒,林悦夹着那叠竹杯。三个人穿过晨雾弥漫的主街,在早市摊位前摆开了阵势。
光饼一文一个,咸馅饼两文,甜馅饼两文,粥两文一碗,饮料两文一杯。光饼单吃顶饱,咸馅饼配粥是绝配,甜馅饼配饮料则是意想不到的惊喜组合——这是苏静晚上躺在床上琢磨出来的搭配逻辑。
第一批客人是被甜馅饼的香味引过来的。一个牵着孩子的少妇买了一小块尝了一口,眼睛一亮,立刻又买了三个:"这个甜饼我家小丫头肯定爱吃。"第二批客人是两个赶路的中年汉子,各要了一碗粥配一张咸馅饼,喝完粥又一人买了一杯饮料带走。第三批客人是一家人,老的小的加起来五口人,买了两个甜馅饼、三个咸馅饼、一碗粥和一杯饮料,蹲在摊位旁边的空地上吃得头也不抬。
饮料是今天最受欢迎的东西。扛板归的酸甜和薄荷的清凉组合在一起,带着野甘草温和的甜味收尾,入口清爽,回味不腻。早市还没过半,那桶饮料就见底了。最后一个买到的汉子端着竹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扭头问苏静:"明儿还有不?"
"还有。"苏静笑着把最后一杯递过去,"明天早市还在这儿。早点来。"
三十个饼、一锅粥、一桶饮料,不到两个时辰全部卖完。苏静蹲在地上数铜板,铜板在粗布面上堆了一小堆,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她一枚一枚地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抬起头来,对着林悦说了一句:"七十三文。"
林悦放下账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在账本上写了一个新数字:今日进项——七十三文。累计资产——一百零三文。然后她合上账本,抬头看苏静,眼神里有一种被火光映着的那种亮度。
"一百零三文。"林悦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够在青山镇落脚了。"
苏静把铜板收进布袋,系紧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清晨的阳光已经从主街东头直直地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阿景坐在摊位后面,抱着那叠空竹杯,脖子上挂着林悦给他的哨子,脸上是那种"今天又圆满完成了一件我不太懂但好像很重要的事"的满足表情。
苏静收拾摊位的时候,余光瞥见主街对面有一小群人挤在一家包子铺门口,有人在争吵什么。她没太在意,低头继续叠粗布。然后她感觉到阿景动了。
阿景本来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后的石阶上,忽然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从坐姿变成了站姿,肩膀微绷,视线越过苏静的头顶,落在主街对面的人群方向。
"静静。"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也快一些。
苏静抬头看他:"怎么了?"
阿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锁在对面人群里的某个点上,瞳孔微微收缩,表情从平日的茫然变成了一种警觉的、微微锐利的状态。然后他忽然蹲下来,两只手抱住膝盖,嘴巴一瘪,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哭嚎。
那哭声太大了,大到整条早市街的人都听见了。苏静被吓了一跳,林悦也猛地抬头。阿景抱着膝盖蹲在那里,脸埋在胳膊间,哭得肩膀直抖,嚎啕的声音撕心裂肺,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但苏静注意到,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对面人群的方向。
主街对面那堆人里,有三个男人原本正挤在包子铺门口。阿景那一声哭嚎响起来之后,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蹲在地上大哭的阿景,又扫过苏静和林悦,然后和身后两个同伙交换了一个眼色。
那三个人转身走了。不是往街口方向,而是折进了旁边一条岔巷,步子很快,身影消失在巷口阴影里。
阿景的哭声在几息之后慢慢停了。他松开抱着膝盖的手,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两行泪痕,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懵懵懂懂的样子。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条岔巷的方向,然后转过头看苏静,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岔巷的方向。
"坏人。"他说,声音还带着一点点哭腔的沙哑,"有。"
苏静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你能看到那边有坏人?"
阿景想了想,用力点头。他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然后又指了指岔巷的方向,像是在说他有办法能感觉出来——那些人的气味不对、气息不对、和他们从路上遇到的那几个流民劫匪不一样。
林悦走过来蹲在另一边,看了一眼岔巷方向,回头低声对苏静说:"我刚才也注意到了。对面那三个人一直站在包子铺门口,不看包子,在看来往的人。有一个人的手一直揣在怀里,兜里有东西的形状。"
苏静后知后觉地出了一层冷汗。她看了看阿景,阿景已经不再哭了,正用手背擦脸上的泪痕。他脸上的表情渐渐恢复了平和。
"阿景。"苏静把他的脸扳过来正对着自己,"你能感觉出来哪些人是坏人?"
阿景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他又指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很认真很认真地回答说:"有……知道。"
林悦在旁边掏出账本,在某一页的角落里写了一行极小的字:"阿景·特殊能力补充:对恶意/危险有直觉反应。今日已证实。此项能力价值评估:极高。"
她写完之后合上账本,抬头看了看苏静,表情是那种"我们的资产又增值了"的满意。
苏静轻轻拍了拍阿景的肩,没有再多问。她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三个人沿着主街往客栈走。走了一段路之后,苏静发现阿景的步子比之前更紧密地贴着她的右侧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曲着,随时准备伸出去拦在她前面。
她没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
回到客栈之后,苏静和林悦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秋末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青娘从屋里端了一壶热茶出来放在石桌上,又给阿景塞了一个新蒸的杂面馒头,然后哼着调子走开了。
林悦摊开账本,把这一天的收支重新核算了一遍,抬头看着苏静:"一百零三文。如果省着用,到青山镇能找到落脚的地方。再加上我们这套炊具、那袋小米、还有你的配方,够起家了。"
苏静靠在石桌边上,手里转着一枚铜板。她把铜板翻了个面,弹了一下,铜钱"叮"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青山镇那边,地多、人少、不排外。"苏静说,"我这两天早市上跟人打听过了——从平阳镇过去,走官道两天半。镇上有荒地和空宅子,价低,流民能落户。咱们到了之后,先落脚,再开火,再赚钱。"
林悦点头,在账本最后添了一行:"计划:三日后启程前往青山镇。驻留期间,每日早市出摊以持续积累资金。目标:抵达青山镇时持有不少于一百五十文。"
苏静把铜板收进荷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回头看了看后院。阿景正坐在灶台边啃那个杂面馒头,啃得很专注,一口一口的,不着急。他脖子上挂的哨子在夕阳下反了一下光。
"晚饭我试着用野甘草和扛板归剩下的果汁做个凉糕。"苏静说,"成了的话,明天早市再多一样新品。"
林悦已经在账本上翻到新的一页,准备记录"凉糕试验"了。
三人待在平阳镇的倒数第三天,早市照常出摊。倒数第二天,苏静试验出了能用野甘草汁和粗米粉做成的简易甜凉糕,虽然成色不如旧世界的精致,但在镇上算是头一份的新奇吃食,被早市上的孩子们抢着买走了大半。倒数第一天,她们收摊之后去了一趟磨坊,用最后的盈余换了一小袋细面、一小罐菜籽油和半袋粗盐。
日落时分,三个人坐在客栈后院的台阶上。苏静把最后一天的账目算完,把铜板一枚一枚地装进布袋,系了三道结塞进林悦怀里。大件的装备,陶锅、铁板、装小米的布袋、那叠竹杯、还有林悦新做的一件布围裙,全部放在阿景的包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
"明天卯时出发。"林悦把账本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路线我从青娘那儿问清楚了,出平阳镇南门,沿官道走,第一天傍晚有个驿站可以歇脚,第二天午后能到青山镇外。"
苏静转头看向南边的天际线。夕阳正从云层边缘往下沉,把远山的轮廓镀成一圈发光的剪影。青山镇就在那些山影的南面,还有两天路程,但已经不远了。
阿景坐在她旁边,安静地整理他的斜挎包。他把林悦给的哨子从脖子上取下来看了看,又挂回去,又把包里装竹杯的位置重新摆了一下,让每一只杯子都端端正正地卡在布缝里。他的动作慢吞吞的,但认真得像个在检查行囊的远行者。
苏静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睡吧。"她站起来拍拍手,"明天还要赶路。"
暮色四合,平阳镇的最后一盏油灯在后院窗口亮起来。三人在东边那间大炕上各自躺下,阿景照例在门边的地上铺了一张草席,卷着外衫侧卧着。他已经习惯了打地铺——只要知道苏静和林悦就在一墙之隔的炕上,他就能安稳地合眼。
苏静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阿景均匀的呼吸,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出镇,后天到青山。新的地方,新的开始。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然后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