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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米野菜粥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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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早市散了之后,苏静三人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沿着主街往镇子深处走。二十八文钱在布袋里沉甸甸地晃着,每走一步就发出清脆的铜板碰撞声,苏静把袋口系紧了些,生怕这声音招惹来不必要的目光。
"先去粮铺看看。"林悦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目光已经锁定了街中段那家挂着"李记粮行"招牌的铺子。
粮铺的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口半人高的粗陶缸,里面装着不同成色的粗粮和杂豆。一个精瘦的中年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看见三个衣衫带补丁的半大孩子走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手上算盘没停。
"掌柜的,你们这儿有陈年小米吗?"林悦开口问。
掌柜的算盘停了,打量了她一眼:"陈年小米有,潮了,颜色不好看,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我们想换点便宜粮食,刚逃荒过来的,手头紧。"
掌柜的从柜台下面拖出半袋小米,解开袋口让她们看。米粒确实不好,颜色发暗,有些已经泛了轻微的灰白,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陈粮食特有的闷味。但苏静蹲下来抓了一把在手里捻了捻——米粒虽然颜色差,但没有霉变,也没有虫蛀,只是放久了失了鲜味。
"这个怎么卖?"
"三文钱一斤。新米要六文。"
林悦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陈米虽然品质差,但苏静有办法处理。她转头看了苏静一眼,苏静微微点头。
"两文一斤,我们买五斤。再搭一把野菜干。"林悦从布袋里掏出早上剩的几株野菜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皱眉:"两文太低了,我这收回来都花了——"
"掌柜的,这米您放在这儿也卖不出去。"林悦的声调不紧不慢,像在念一笔平账,"颜色不好看,没人愿意买来当主食。您占着缸,不如让我们拿走,您还能腾出缸装新粮。"
掌柜的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苏静和阿景一眼,阿景站在苏静身后,身板笔直,不说话,但光是站在那里就让这个小小的粮铺显得有点拥挤。掌柜的咳了一声,摆了摆手:"行行行,五斤,十文,那把野菜你自己留着我不要。"
林悦数了十文钱放在柜台上,把半袋小米拎起来,沉甸甸的,大约有五六斤,比说好的还多了一点。苏静冲林悦挤了一下眼,林悦面无表情地把米袋递给阿景背上。
出了粮铺,林悦翻开账本记了一笔:"陈年小米五斤(实收约六斤),十文。来源:李记粮行,议价两文每斤。下一站:收炊具。"
炊具是在主街岔巷里一家半掩着门的旧货铺里淘到的。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脚边堆了一堆杂物——豁了口的陶碗、断了柄的锅铲、几口铁锅和陶罐,落满了灰。林悦蹲下来翻了翻,挑出一口陶锅,锅沿有一道细裂纹,但不深,不影响用;又捡了一把铁勺,勺头被火烧得发黑,但没变形;外加一小块平整的铁板,大约两个巴掌大小,比她们之前捡的那片铁皮厚实多了。
"这些怎么算?"
老妇人眯着眼看了半天:"锅两文,勺一文,铁板三文,一共六文。"
"铁板太贵了,就一块铁片还要三文?锅沿还裂着呢。四文,连锅带勺加铁板,我们再搭您一把野菜干。"林悦又开始算。
老妇人犹豫了一会儿,看了那几株还算新鲜的野菜一眼——这会儿才开春不久,鲜菜少,野菜干也是稀罕货。她点了点头:"拿走吧。"
于是四文钱换了一口陶锅、一把铁勺、一块厚铁板。林悦把陶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确认那裂纹只是表面的一道线,不会漏水,才放心交给阿景。
从旧货铺出来,苏静怀里揣着剩余十四文钱,三人沿着主街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顶,暖融融地照在土坯墙上,路边有人在屋檐下摆了张矮桌吃饭,桌上放着半碗咸菜和几块杂粮饼,香味顺着风飘过来。阿景的肚子"咕"地响了一声,但他没有说饿,只是安静地跟在苏静后面。
回到客栈,后院灶台空着。胖妇人青娘正在前院晾被子,看见三人拎着米袋背着陶锅回来,扬了扬下巴:"哟,置办上了?"
"青娘。"苏静凑过去,把剩下的野菜干分了一半递给她,"我们今晚想借灶做顿饭。做出来给您盛一碗。"
青娘接了野菜干,打量了苏静一眼,目光又落到阿景背上的陶锅和那袋小米上,露出了赞许的表情,嘴角动了动,说:"行,灶随便用,柴在后墙根自己取。"
苏静立刻开始动手。她先把陈年小米倒进陶盆里,用清水淘洗了三遍。第一遍的水浑浊发黄,第二遍淡了一些,第三遍才透亮——米粒在水里散开,颜色虽然还泛灰,但水清了之后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不少。她把淘好的米泡在清水里,放在灶台边等着。
野菜干是粮铺掌柜顺手搭的那一小把,晒得很透,干巴巴地缩成一团。苏静用温水泡发了,切成碎末。后院墙根的野韭菜又冒了新叶,她拔了几根切碎。然后她看了看小米,泡了约莫半个时辰,米粒吸了水,颜色看起来比原先饱满了一些。
她把陶锅架上灶,加水烧开,把泡好的小米倒进去。火不大不小地烧着,锅里的水慢慢翻滚起来,陈年小米特有的那种沉闷气味被热气一蒸,散在空气里。苏静抓了一小撮盐撒进去,又放了几片干薄荷叶。
"火小一点。"她对正在添柴的阿景说。阿景听懂了,抽出一根粗柴,火苗矮下去,锅里的翻滚也从剧烈变成温吞的冒泡。
锅里的粥在慢火里煮了小半个时辰,米粒彻底绽开了,汤水从清水变成了米白色,稠稠的、亮亮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那股陈米的闷味已经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淡的、朴素的米香,薄荷的清凉气息被米汤裹着,若有若无地飘上来。
苏静把切好的野菜末和野韭菜碎下到锅里,搅了一圈。绿色的碎末在白色的米汤里打着旋儿散开,像一小片碎玉浮在乳白色的湖面上。她舀了一勺尝了尝——米汤绵稠顺滑,野菜的咸鲜和薄荷的清冽交错着在舌尖上展开,虽然简单,但暖和,踏实。
"能吃了。"她回头喊林悦。
林悦坐在后院台阶上翻账本,闻言走过来看了一眼锅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掏出账本开始记录:"小米野菜粥。陈年小米已处理为粥底。计划:用以物易物换针线、火石、粗布。"
苏静盛了三碗粥,又给青娘留了一大碗放在灶台边上。三个人围着灶台喝粥,阿景端着碗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像在认真品味道。他喝完一碗之后没急着要第二碗,先看了看苏静碗里还剩多少,然后才捧着碗过去等着。
苏静给他添了第二碗。阿景接过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词:"好喝。"
苏静愣了一下。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个新词。之前会说"饿""朋友""记住""搬",现在他说"好喝"——他在评价这碗粥的味道。这说明他的语言能力正在恢复,从单纯的重复模仿,到开始表达自己的感受了。
"那就多喝一碗。"苏静笑了一下,又给他加了一勺。
青娘从后院经过的时候端起了那碗粥,喝了一口之后站住了,又喝了一口,然后端着碗走到灶台边,看了苏静一眼:"你这粥里放了啥?"
"薄荷叶,盐,野菜干。"
"薄荷?"青娘皱了皱眉,"就路边那玩意儿?"
"嫩叶子晒干了,煮粥的时候放两片,清口,祛腻。"
青娘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碗底朝天晾了晾,又看了苏静一眼。她看人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像在打量一件不太确定价值的物件,但这个物件她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你们三个,今晚别住耳房了。"青娘说,"后院东边那间空着,有炕,大一些。你们搬到那边去。"
苏静和林悦对视了一眼。
"条件呢?"林悦直接问。
青娘笑了一下,那张圆脸上露出一种精明的、做生意人才有的表情:"你们住这儿的这两天,把我和我老汉的伙食给包了,一天两顿,早饭和晚饭。耳房那间我另租出去,还能多收几个钱。"
林悦在心里算了一下——她们用伙食抵了房费的差价。一天两顿饭两人份,成本大约在五文钱以内,但换来的是一间更好的房间和青娘的持续好感。这笔账不亏。
"可以。"林悦点头,"但有件事想拜托您,我们想在这儿再住四到五天,攒够钱了再走。有什么办法可以和守城的人通融一下,因为我们还需要在早市卖吃的,您能帮我们想想办法吗?"
青娘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门路倒是有,但是得花钱。你们本来就是来逃难的,才赚了仨瓜俩子的,用在这事儿上不值当。这样,你们都别声张,明后两天,我和早市的老刘头招呼一声,给你们换个档口,真有人问起来,你们就说是我青娘的远房亲戚,待几天就走。他们应该也不会为难小孩的。"
林悦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忍不住握住了青娘的手,连声道谢。
三人搬进东边那间屋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房间确实比耳房大了一倍不止,土炕盘得平整宽大,铺了半新的草席,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角落里还有一个矮柜可以放东西。苏静把包袱往炕上一扔,整个人仰面倒在炕上,感觉像从地窖爬进了客厅。
"舒服。"她长舒了一口气。
林悦在炕沿坐下,把麻纸账本翻开,炭条在指尖转了一圈,开始写:今日支出——小米十文、炊具四文,剩余十四文。收入——早市二十八文。净收入:十八文。资产:陶锅、铁勺、铁板、小米五斤、野菜干少量、盐少许、薄荷叶一把。同时开始规划:"四到五天为期,每天早市出摊,至少需要筹备以下物资——粗面、菜籽油、粗盐、针线、火石。目标:攒够百文。"
苏静凑过来看:"针线干什么用?"
"你的外衫后背破了一道口子,阿景的袖子也快掉了。"林悦头也不抬,"另外给你们做两个斜挎包,装东西方便。"
苏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衫,后腰处确实有一道不短的裂口,是逃荒路上被树枝挂破的。她一直没顾上缝。阿景坐在炕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袖口的缝线已经松开了一半,露出一截白色的中衣。他扯了扯那根线头,又抬头看林悦,表情有点困惑,好像没明白"袖子快掉了"这个表述。
林悦已经把针线列入明天的交换清单了。
第二天一早,苏静用陶锅煮了一锅小米粥底,又在铁板上烙了几张韭菜麸饼。粥底煮得稠厚,米油浮了一层;麸饼两面焦脆,韭菜碎嵌在面饼里散发着朴实的辛香。她留了两碗粥和两张饼给青娘,剩下的装进竹筒和叶子里,三个人带着出门。
早市刚开不久,苏静在摊位上摆出了粥和饼的组合。她把粥分成一小碗一小碗地卖,一碗两文,配半张饼。三碗粥出去之后,一个中年人端着碗喝完,抹了抹嘴问她:"你这粥里放了啥?喝着这么香。"
"陈小米、野菜末、薄荷。"苏静说,"没有配菜,就是清粥。"
中年人买了三碗,用陶罐装走了。
这天早市结束时,苏静数了数铜板——四十一文。比昨天多了十三文。林悦在账本上写下了新数字,然后把粗布摊上剩下的最后一点野菜碎收好,开始跟旁边摊位的人搭话。
半炷香之内用三文钱和半把野菜干从隔壁菜摊换了一小捆粗麻线、一根细针和一包火石。又在早市散场之后蹲在主街边上和一个卖杂货的老汉聊了一刻钟,用两文钱换了一小块磨刀石和一小截铁皮卷好的哨子。
"哨子干什么用?"苏静问。
林悦把哨子递给阿景:"有事的时候吹。声音大,我们一听就知道你在哪儿。"
阿景接过哨子,放在嘴边试着吹了一下,"嘟"的一声脆响,半条街的人都回头看。阿景被自己的哨声吓了一跳,赶紧把哨子攥进手里,脸上表情既紧张又好奇。他攥着哨子看了看苏静,又看了看林悦,然后小心地把哨子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苏静把早市上换来的针线递给林悦,林悦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就着午后的阳光穿针引线,把苏静外衫后背那道口子缝了。针脚细密整齐,虽然是粗麻线,但缝出来的收口很平整。然后她把阿景袖口的线重新走了一遍,袖口收紧了,稳稳地裹住他的手腕。
"手伸出来。"林悦说。
阿景伸出两只手。林悦把一块裁好的粗布对折缝边,做了两个简单的斜挎包,一个给苏静一个给阿景,又用余料做了两条窄带子缝在包口,方便收口。苏静的包小一些,装零碎东西;阿景的包大一些,放陶锅和铁板这种大件。
阿景背上斜挎包之后低头看了看,用手摸了摸包面的布纹,然后抬头冲林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眼睛弯弯的,苏静在旁边看见了,觉得林悦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