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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条命两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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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全亮,沈桂香就醒了。窗外的天是那种灰蒙蒙的青。
她坐起来,把信封抽出来,没数,直接塞进衣服内层的口袋里。盘水生还在打鼾。沈桂香轻手轻脚下了床,趿着布鞋走到隔壁房间。
沈念还睡着,侧躺,一只手伸在枕头外面,手指蜷着。她八岁了,瘦,脸上没什么肉,但眉眼已经能看出以后的模样。沈桂香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妈……”沈念没睁眼,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还早,再睡会儿。”
“你去哪儿?”
“不去哪儿。”沈桂香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出去看看。”
沈念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沈桂香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又亮了一些。村里的土路上没有人影,只有一条黄狗蹲在路边,看见她也不叫,甩了甩尾巴。她往赵春雷家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个早起去菜地摘菜的女人。
赵春雷家的院门已经开了。三轮车停在院子里,车厢上用帆布盖着,鼓鼓囊囊的。赵春雷正蹲在车旁边抽烟,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桂香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问:“什么时候走?”
“等天再亮一点。”赵春雷把烟头在地上摁灭,“太早了路上碰见人反而奇怪。”
“那个女孩呢?”
赵春雷朝屋里努了努嘴:“在里头。吃了点东西,没闹。”
沈桂香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三轮车。帆布下面露出一截绳子,粗麻的,看着像是捆货用的。她移开目光,问赵春雷:“送到哪儿?”
“有人来接,在镇上碰头。”
“谁接?”
赵春雷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别问那么多。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沈桂香没吭声。她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
“她家里人会不会找过来?”
“找?”
赵春雷笑了一声,笑得没什么温度,
“毕节那边的山沟沟里,一个女孩子不见了,谁找?她爹妈巴不得少张嘴吃饭。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稀罕闺女?”
沈桂香的手指攥了一下,松开,推门走了出去。
她没回家,拐了个弯往村口走。找了一个石墩子上坐下来,面朝着进村的路。
这是她学会的第一件事——望风。
十五年前她被卖到这个村子,头一年被关在盘水生家里,门都不让出。她不是没想过逃跑,只是每一次都被抓回来一顿毒打,并且几天不给她饭吃。
后来生了孩子,慢慢地,她能出门了,能去地里干活了,能跟别的女人搭几句话了。再后来,赵春雷找上她,让她帮忙“看看路”。
第一次她是拒绝的。
那天晚上赵春雷敲开她家的门,把一个鼓鼓的信封放在桌上,说是“帮忙的辛苦费”。盘水生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沈桂香,只是淡淡的说了句:
“收着吧,家里多一个收入。”
对于这种不听话就收拾她的眼神,沈桂香的恐惧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沈桂香站在桌边,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她最后还是拿了。
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眼睛盯着进村的路。她学会了分辨哪些车是路过的,哪些车是冲着村里来的。她学会了看见穿制服的人就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走回去,敲三下赵春雷家的院门。
她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她只是看看路,又没动手。
那些女孩被送走的时候,她都不敢看她们的脸。
这次也一样。
沈桂香在石墩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天完全亮了。村里开始有人走动,李大爷牵着牛往田里走,经过老槐树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桂香啊,起这么早?”
“嗯,睡不着。”她笑了笑,声音温温软软的,像个普通农妇。
李大爷礼貌的笑了笑,没再问牵着牛走了。
沈桂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往赵春雷家的方向看了一眼。三轮车装好已经开出来准备离开。
她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屋里传来沈念的声音,在跟谁说话。她推门进去,看见沈念坐在床沿上,披着衣服,面前蹲着一个女人——是隔壁的王婶,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桂香回来了?”王婶抬起头,笑呵呵地说,“我寻思你家早上不做饭,就给念念端了碗粥来。你吃了没?家里还有。”
“吃了。”沈桂香接过粥碗,放在桌上,“王婶你真是太客气了。”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王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沈桂香身上扫了一圈,“桂香啊,你这一大早的,去哪儿了?”
“去地里看了看。昨晚上听水生说地里的苞谷该收了,我寻思早点去看看。”
“哦。”王婶点了点头,脸上还是笑呵呵的,但那双眼睛不是笑的。她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有些话不说透,不等于不知道。“那你忙着,我回去了。”
沈桂香看着她走出院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沈念坐在床边喝粥,喝了两口,抬头问她:“妈,昨天那个姐姐呢?”
沈桂香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桌子:“什么姐姐?”
“就是昨天赵伯伯带回来的那个。长头发的。”
“走了。”
“去哪儿了?”
“回她家了。”
沈念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昨天看见她哭了。”
沈桂香没说话。
“在赵伯伯跟前,蹲在墙角,哭得很大声。”
沈念把勺子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又说了一句:
“赵伯伯说她是来走亲戚的,走亲戚为什么要哭?”
沈桂香放下抹布,走到沈念面前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念念,你听妈妈说。昨天那个姐姐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谁问你都说不知道。记住了吗?”
沈念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乖。”沈桂香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喝完粥就收拾收拾,一会儿该上学了。”
沈念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沈桂香转身走进里屋,在床边坐下来。她把枕头底下的信封掏出来,打开口子,把里面的钞票倒在床上。一沓百元钞,大概二十来张,还有几张五十的。她数了一遍。
两千三。
一条人命。
她站起来,走到外屋,看见沈念已经喝完粥,正在背书包。
“妈,我走了。”
“嗯。”
沈桂香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土路的拐角,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转过身,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然后去灶台边生火烧水。
水还没烧开,院门被人推开了。
她抬头一看,是赵春雷。
赵春雷脸色不太好看,进门之后没说话,先把院门关上了。他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出事了。”
沈桂香的手停在灶台上:“什么事?”
“那个女的,半路上跑了。”
“什么?”
“车开到半道,她趁我下车撒尿的工夫,解了绳子跑了。”
赵春雷的脸色铁青,“我追了一段,没追上。她往山上跑了。”
沈桂香站在灶台边,手里握着火钳,一动不动。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她跑不了多远,山上全是野林子,没人带路,天黑就能把她冻死。但问题是,她要是碰见外人…”
沈桂香放下火钳,转过身来看着赵春雷。
“她往哪座山跑了?”
“鹰嘴崖那片。”
她的表情很平静:“你打算怎么办?”
赵春雷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沈桂香浑身发冷的话:
“就是死在山里也得找到,必须得处理干净。”
他没说完,但沈桂香听懂了。然后抬头看着赵春雷,说:“我跟你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