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鬼母的石榴》福临充电宝

3、逃跑的女孩

　　沈桂香没换鞋，踩着那双布鞋就出了门。
　　赵春雷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村后的土路往鹰嘴崖方向走。路两边的苞谷地已经黄了，叶子耷拉着，风一吹哗啦啦响。太阳刚升到半空，光线刺眼，照在土路上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
　　“你确定她往鹰嘴崖跑的？”沈桂香问。
　　“我看得真真的。”赵春雷走在后面，步子比沈桂香大，但刻意压着速度没超过她，“那条路就通鹰嘴崖，两边全是灌木丛，她不可能往别处钻。”
　　“她跑了多久了？”
　　“个把小时吧。我追了一段没追上，就赶紧回来找你了。”
　　沈桂香没再说话。村子在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通镇上。鹰嘴崖在村后西北方向，翻过那道山梁就是一片原始林，没人带路进去确实出不来，很容易迷路。
　　“你打算怎么找？”赵春雷问。
　　“她一个外来的姑娘，走不惯山路。鹰嘴崖那片全是密林，她跑不了多远，应该在崖底那片乱石堆附近。”沈桂香说着，又往前走，“她要是聪明，就该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人来找她。要是不聪明……”
　　她没把话说完。
　　赵春雷跟上来，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要是不聪明，乱跑，掉进哪条沟里，摔断腿，那就麻烦了。”
　　“你担心的是她摔断腿，还是她被人找到？”
　　赵春雷没吭声。
　　两个人又走了十来分钟，拐过一道弯，鹰嘴崖出现在眼前。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体里伸出来，形状像鹰嘴，下面是一片乱石堆，长满了青苔和野草。乱石堆再往下，是一条快干涸的溪沟，沟底全是鹅卵石。
　　沈桂香站在崖口往下看，眯着眼睛扫了一圈。乱石堆上没有什么痕迹，但溪沟边的一丛野草有明显被踩过的迹象，几根草茎断了，歪倒在一边，断口还是新鲜的。
　　“她往沟里去了。”沈桂香指了指那个方向。
　　赵春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两个人顺着沟边往下走。一个不熟悉地形的女孩跑进这条沟，只有两个可能，顺着沟往下走，能到山脚；往沟壁上爬，能翻到另一条山路上。
　　但那个女孩选了第三个选项。
　　沈桂香看见她了。
　　在沟底往前大约五十米的地方，一块大石头后面，露出半截肩膀。那女孩蹲在石头后面，抱着膝盖，把头埋在两腿之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以为把自己藏起来就安全了。
　　沈桂香停下来，伸手拦住了身后的赵春雷。
　　“别动。”她压低声音说。
　　赵春雷也看见了那个女孩，站在沈桂香身后，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沈桂香盯着那个女孩看了几秒钟，然后回过头来，对赵春雷说：“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
　　“你一个人——”
　　“她怕你。你过去她肯定跑。”沈桂香说，“我过去，跟她说说话。”
　　赵春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退到一棵树后面蹲下来。
　　沈桂香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慢慢朝那块大石头走过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脚，尽量避免踩到枯枝发出声响。但那个女孩还是听见了。
　　女孩猛地抬起头，看见沈桂香，瞳孔骤缩，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转身就要跑。
　　“别跑！”沈桂香喊了一声。
　　女孩没听，踉踉跄跄地往沟底深处跑，光脚踩在鹅卵石上打滑，差点摔倒。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已经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袖口沾着泥巴，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
　　沈桂香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你别跑了！前面没路了！那条沟通到山脚就断了，底下是断崖！”
　　女孩没停，跑得更快了。
　　沈桂香咬了咬牙，加快脚步追上去。她脚力比那个女孩强太多，没跑出三十米就拉近了距离。女孩回头看了一眼，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沈桂香跑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要去扶她。
　　女孩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两只手撑着地面，一边往后挪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喊：“你别过来！你别碰我！”
　　沈桂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那个女孩的眼睛——恐惧、绝望、戒备，这个女孩的眼睛里还有光，还没有被磨灭。不像当年的她，不像这个村子里那些被买来的女人。
　　沈桂香把手收回来，蹲在女孩面前，跟她平视。
　　“你别怕，”她说，声音很轻，“我不是来害你的。”
　　女孩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短，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听我说，”沈桂香继续说，
　　“前面没路了。你再往前跑，到那个断崖，下不去的。你只能往回走。”
　　“我不回去！”女孩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你们是一伙的！你跟那个男的是一伙的！你们要把我卖掉！”
　　沈桂香没有说话。
　　“我看见了！”女孩指着沈桂香，“昨天晚上你在那个男人家门口站着！你给他望风！我看见你了！”
　　沈桂香的心猛地缩紧了。
　　这个女孩看见她了。不是看见她路过，是看见她在赵春雷家门口望风。如果这个女孩跑出去，把事情说出去，她就完了，再也见不到女儿了。
　　“你说得对。”沈桂香说。
　　女孩愣住了。
　　“我是跟他们一伙的。”沈桂香的声音很平静，“但你听我说完。我不是一开始就是跟他们一伙的。我也是被卖进来的。十九岁那年，跟你差不多大。”
　　女孩的眼睛瞪大了。
　　“你听我说，”
　　沈桂香往前挪了半步，“你现在跑出去，你能去哪儿？你不认识路，山上全是野林子，天一黑，温度降到十来度，你穿着这件T恤，光着脚，撑不过一个晚上。就算你撑过了，你能找到下山的路吗？你知道往哪个方向走能到镇上吗？”
　　女孩的嘴唇在发抖。
　　“我知道。”沈桂香说，“我知道怎么下山。我知道怎么到镇上。我可以告诉你。”
　　女孩盯着她，没有说话。
　　“但你现在不能走。”沈桂香压低声音，“那个男人还在后面。你要是现在跑，他会追上你，把你抓回去。你信我一次，你先跟我回去，等天黑了，找个机会，我帮你。”
　　女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凭什么信你？”她的声音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桂香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我放过一个跟你一样的女孩。”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桂香说：“那天晚上，我趁那个男人睡着后，把她放走了。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跑出去，但至少我放了她。”
　　这件事是真的，几年前，她确实放走了一个女孩。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件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的事。但那个女孩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敢去打听。
　　“你放我走。”女孩说。
　　“我现在放你走，你会死在山里。”沈桂香说，“你信我一次，跟我回去。等天黑”
　　“按住她。”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桂香猛地回头，看见赵春雷已经趁机跑过来了。他的脸色很难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女孩，像狼盯着猎物。
　　女孩看见赵春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跑。
　　赵春雷比她还快。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女孩的腰，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在女孩的口鼻上。女孩拼命挣扎，两只脚在地上乱踢，踢得鹅卵石四处飞溅。但赵春雷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挣不开。
　　十几秒之后，女孩的身体软了下来，眼睛翻白，手脚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沈桂香冲上去，推开赵春雷，“你给她捂了什么？！”
　　“□□。”
　　“放心，死不了。睡几个小时就醒了。”
　　赵春雷把她放倒在地上，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沈桂香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女孩的脸。她的呼吸很平稳，确实只是昏过去了。但沈桂香的手在发抖。
　　赵春雷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女孩，沉默了一会儿，说：“把她弄回去。”
　　两个人合力把女孩抬起来。赵春雷扛着她的上半身，沈桂香抬着她的腿，沿着来路往回走。女孩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袋面粉，没有一点知觉。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赵春雷停下来，把女孩放在路边的一块平石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之后，他对沈桂香说：
　　“车马上到。我让人把三轮开到山脚那个岔路口。”
　　沈桂香没有说话。她站在路边，看着地上那个女孩，看着她白色的T恤上沾着的泥巴和草屑，看着她散落在脸上的头发，看着她年轻的脸。
　　“桂香。”赵春雷叫她。
　　沈桂香抬起头。
　　“你今天做得很好。”
　　赵春雷说，“要不是你，她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过了没一会，一辆三轮车出现在山脚的岔路口。开车的是个沈桂香不认识的男人，三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跟赵春雷打了个招呼，两个人把女孩抬上车，用一块帆布盖住，又用绳子捆了几道。
　　赵春雷拍了拍车斗，对那个男人说：
　　“路上小心点。别走大路，绕小道。”
　　男人点了点头，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沈桂香站在路边，看着三轮车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拐角。
　　赵春雷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吧。念念该放学了。”
　　“嗯。”沈桂香应了一声，她转过身，往村子里走。
　　她走回自家院子，推开院门，走进去，把门关上了。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女孩的鞋。
　　昨天那个女孩被赵春雷扛进院子的时候，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后跟有荧光条。今天她在沟底看见那个女孩的时候，那个女孩光着脚。
　　鞋呢？
　　沈桂香猛地站起来，心往下沉了一下。
　　如果那双鞋掉在了沟里，被人捡到—
　　她正要出门，院门被人推开了。
　　沈念站在门口，背着书包，脸上全是汗。她跑得很急，胸口一起一伏的。
　　“怎么了？”沈桂香走过去。
　　沈念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只白色的运动鞋，鞋底有荧光条。
　　“妈，这个鞋是不是昨天那个姐姐的？”
　　沈桂香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在哪儿捡的？”她的声音变了调。
　　“在学校后面的水沟里。”
　　“我今天放学的时候看见的。就一只。”
　　沈桂香接过那只鞋，翻过来看了一眼鞋底。鞋底的纹路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但内侧写着一行小字：
　　“我叫王悦被绑架了，救我！我爸电话：139xxxxxxxx。”
　　沈桂香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个女孩——王悦——在鞋底写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