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不语》桪千

21、新的调整 新桃换旧符

　　陈故隔了许久才缓步走上楼，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陆复野已经换好了居家的衣物，腰间系着一条浅灰色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忙碌。

　　暖黄的灯光落在陆复野的侧脸上，大病初愈，眉宇间还残留一丝浅淡的倦意，动作却沉稳利落。

　　陈故轻轻走过去，站在厨房门框边开口：“阿姨今天不过来吗？”

　　陆复野目光落在案板上，手里的菜刀稳稳切着肉片，头也没抬，语气带了点浅淡的玩笑问：“害怕我做的不好？”

　　“没有没有，我就随口问问。”陈故连忙摆手。

　　他望着案板上码放整齐的食材，自知厨艺帮不上半点忙，便取过干净的白瓷盘，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陈故看着陆复野准备的食材，想着之前陆复野清淡的口味，眼里透出一种欣慰感，果然谁能和好吃的过不去。

　　陆复野回头看了一眼陈故，走过来，“你去坐着，这里油烟大。”

　　陈故点头，漫步到椅子上坐下，双手撑着脸，看着厨房里陆复野挽起袖子，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干脆利落的做饭。

　　锅里热油滋滋作响，陆复野手腕一转，把腌好的肉片倒进锅中，热油瞬间迸开细碎的声响。辣椒炒肉最先出锅，浓郁鲜辣的香气一下子弥散整个屋子，饿了很久的陈故闻的直流口水。

　　紧接着是西红柿炒鸡蛋，金黄软嫩的鸡蛋裹着酸甜的番茄汁水，色泽鲜亮。最后一锅水煮肉片沸腾翻滚，淡红油的汤底浮着少许的花椒辣椒，鲜嫩的肉片浸在汤汁里，香气扑面而来。

　　灶边的砂锅里还煨着汤，盖子缝隙不断飘出温润的热气，咕嘟咕嘟低低地焖煮着。

　　三道菜一汤被一一摆上餐桌，红红绿绿，满满当当，竟全是陈故爱吃的菜式，陈故看向陆复野，“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陆复野取下围裙搭，忙活这一阵，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薄汗，盛着两碗饭走到陈故旁。

　　“快吃吧。”

　　陈故笑着夸赞，指尖摩挲了一下瓷碗边缘。

　　陆复野坐至他对面，拿起筷子，习惯性先往他碗里夹菜，辣椒炒肉的瘦肉挑出来，又舀了一勺西红柿炒鸡蛋。

　　“尝尝看，不知道手艺生疏没有。”陆复野已经快五年没亲自下过厨，看着菜心里有点没底。

　　陈故低头看着堆起小半的碗，鼻尖萦绕熟悉的香味，抬眼望向陆复野，轻声应道：“看着就很好吃。”

　　他拿起筷子小口吃着，虽然味道清淡些，但香吻在舌尖散开，陈故睁大眼睛给了陆复野一个大拇指，“很好吃，太对我胃口了。”

　　陆复野嘴角含着笑，把盛的热的汤推到陈故手边：“多喝点汤。”

　　陈故实在是饿，给陆复野输了整整一罐信息素，整个人都感觉恍惚，现在吃了饭，陈故感觉活过来了一点。

　　陆复野看着陈故，发现陈故把头发剪了，直直落下也不会把眉眼盖住，看着很大气，灵动的五官又显得可爱。

　　吃完饭，陈故把餐桌收拾的干净，陆复野这两天人不在，工作积了很多，大年初一就在书房坐到了晚上。

　　陈故在楼下实在无聊，切了点水果给陆复野送了上去，陆复野正在电脑看公文，陈故放下水果，陆复野转头道了声谢谢。

　　陈故无聊的坐在书桌前面的椅子上，观察陆复野的书房。

　　书房很大，复古风的装修，三面都装了书柜，中间是陆复野超大的办公桌，书柜上的格子错落有致，书籍和装饰品很好的达成了和谐的视觉效果。

　　陈故起身随手抽了一背书，看一眼名字——《堂吉诃德》

　　之前陈故听过这背书，但还从来没了解过，坐回椅子上，翻看起来。

　　刚开始陈故看的还有点疑惑，但看了两三章，陈故有点被吸引住，与其说是吸引倒不如说陈故再看堂吉诃德的态度和选择，因为那种无畏式的冲锋正是陈故现在所需要和期待的。

　　“在看什么？”陆复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陈故身后，俯身看向陈故手里的书，陈故书里回过神，翻过封面给陆复野看，“堂吉诃德。”

　　陆复野认真的点头，“挺好的。”

　　陈故敷衍的点头，继续翻着页，陆复野却伸手合上了陈故的书，“已经10点多了，明天再看。”

　　陈故确实有点困，但正在兴头上，无奈放下书，“好，那我下楼了。”

　　陆复野按住要起身的陈故，“下什么楼，卧室不是在对面吗？”

　　陈故知道陆复野的意思，有点不太好似，“那是你的房间。”

　　“我的房间？”陆复野笑了一下，问：“你不是我男朋友吗？”

　　陈故轻轻推开陆复野，站了起来，理直气壮说：“哪有刚谈恋爱就同居的？我不同意。“

　　陆复野一脸平淡慧道：“只是睡个觉，这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陆复野凑近了点，“还是说，你想······”

　　“没有。”陈故大声回答，打断了陆复野的猜想。

　　陆复野笑眯眯看着陈故，把人拉到了卧室，陈故苦恼的洗漱完躺到了陆复野的床上，陆复野的床很宽野很软，丝质的被子和床单，陈故躺在里面直打滑。

　　陆复野洗漱完躺在另一边，陈故感觉到了床轻陷了一下，陌生的环境让陈故脑袋清醒了起来，陈故扭头看向正要关灯的陆复野，问：“那本书你看过吗？”

　　陆复野停下动作，看着缩在自己床上漏出一个脑袋的陈故，点了点头。

　　“那本书讲的什么？”

　　“讲的堂吉诃德当骑士游历的故事。“

　　“我知道，我想问你怎么看？”

　　“想听我的读后感？”，陆复野手肘轻轻撑着枕头，目光沉静地落在陈故脸上。

　　“我想，你说说呗。”陈故语气带着点不自觉的撒娇。

　　陆复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卧室里缓缓散开，“很多人都会觉得堂吉诃德很傻，他抱着早已过时的骑士理想，对着风车冲锋，旁人都都在嘲笑他不自量力。”

　　陈故眨了眨眼，敛住呼吸认真听着，方才看书的时候，他共情的正是那一份不顾一切的无畏，可心里也隐隐藏着一丝迷茫。

　　“可他最难得的，从来不是打赢多少对手。”陆复野顿了顿，目光深邃，“明明看清现实残酷，依旧愿意守住自己心里的道义。他明知世界不按照他的理想运转，却不肯妥协。这是可贵的。所以从这一点看他不傻。”

　　“那其他方面呢？”陈故没看过过后面，十分好奇。

　　陆复野抿了抿唇，“现实与理想本就是被意识不断转化的矛盾体，堂吉诃德也有自己的悲剧。”

　　堂吉诃德的悲剧，在于他看不见真实的世界，困在自己编织的幻想里横冲直撞，最后撞得满身伤痕才醒悟那些可笑的做法。但是陆复野看着陈故天真烂漫的眼神，有点不想给陈故剧透，对着陈故笑了笑，只说了一句，“你看完就懂了。”

　　陈故听完觉得像是有一层蒙在心上的薄纸骤然被戳破，暖暖的。

　　陆复野的发言总会让陈故有点醍醐灌顶的感觉，陈故自己那缥缈的想法好像也能被落实。

　　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种种，很多时候，那些藏在暗处的利刺总会出来扎他一下，陈故想过退缩，可良心如一把刀抵着陈故不能后退，挣扎这么久，陈故看向关了灯躺下的陆复野，“谢谢你。”

　　他一向崇拜眼前这个人，崇拜他遇事冷静克制，永远看得通透，不管是处事决断，还是看待事物的眼界，都是自己望尘莫及的，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

　　陆复野以为陈故是谢谢他讲读后感，轻笑一声，一把抱紧了陈故，淡花香萦绕在陆复野鼻尖，陆复野亲了一下怀里的脑袋，道了一句：“晚安。”

　　晚安。

　　、

　　接下来的几日，陈故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没有假期的煎熬。陆复野整日埋在工作里，一边处理公司大大小小的事务，一边还要筹备来年的联盟竞选，几乎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于陈故而言，有利的一点是，他定期去医院做腺体治疗、到公司抽取信息素的行程，刚好错开陆复野忙碌的间隙，一直没有被对方察觉。可弊端也同样明显，两人很难再有长时间相处谈心的机会。陈故本就只是业余帮忙，等到陆复野真正全身心投入繁重工作，他便什么忙都搭不上，只能远远看着。

　　接连又遭受王城两次骚扰之后，陈故便跟于震提起，希望给陆复野更换一名专职助理。毕竟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要开学，不可能继续留在身边帮衬。于震对此表示认同，很快便在公司内部筛选了一批能力出众的员工。

　　陆复野得知这件事，只提出一个硬性条件：新任助理的工作效率，必须能够和杨凌比肩。

　　之后于震便带着陈故参加面试，陈故大多时候只坐在一旁旁观，绝大部分问题都由于震来发问。听着面试者条理清晰的应答，陈故生出一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窘迫，第一次为自己的学识与能力感到自卑。

　　几轮面试结束，陈故从中筛选出几位合适人选，又经过于震与林济的双重把关，到初八这天，陆复野的新助理终于确定下来。

　　助理名叫何睿，是一名Omega，长相清秀却有着向上的干劲，在临创内部履历亮眼，过往项目战绩十分突出。面试时，不管是于震还是陈故，对他的印象都很好。

　　即便陈故不再担任助理一职，于震依旧执意打过来一大笔钱款。望着银行卡上那笔可观的数字，陈故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视金钱如粪土，这笔钱于他而言，并不是享受，而是对抗王城的筹码。

　　有充足资金作为支撑，陈故处理王城相关的事情顺利了不少，黑子借着很多渠道窃取到不少对方的关键情报。

　　自初九起，陈故彻底闲了下来。整日待在偌大的别墅之中，闲得发慌，偶尔会生出自己如同被圈养的金丝雀一般的错觉。杨凌和安逸飞依旧时常发来消息，跟他吐槽工作琐事与日常近况。新助理何睿只负责业务工作，不插手私人生活，除去面试那一回，陈故私下几乎没有和他接触过。

　　有一天，陈故抽完信息素，悄悄上楼，远远观望着陆复野与何睿共事的模样，二人对接工作干脆利落，配合确实远比当初的自己更加合拍。

　　看着那一幕，心底那点自卑又悄悄冒了出来。

　　陆复野对陈故依旧温柔体贴时常调侃待自己，可看着旁人可以站在他身边并肩处理事业，而陈故自己只能躲在暗处，身上还背着这么多秘密，陈故心里五味杂陈。

　　他回到别墅，独自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残雪消融，冷光落进屋内。他手里攥着手机，黑子刚刚发来消息，里面全是王城私下往来、暗中布局的证据，信息量庞大，却一直没有什么合适时机，因为王城的利益牵扯的很广，随便出来一个人都能把陈故像蚂蚁一样捏死。

　　现在，陈故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陆复野，于震说过只要陆复野成功竞选，首都局势大换新，不管干什么都是有利于陆家的时机。

　　正出神，门锁响动，陆复野回来了。

　　今日结束工作比往常稍早，一身西装还带着室外的寒气，眉眼间满是连日操劳积攒下来的疲惫。他一进门，目光便先搜寻到坐在窗边飘台的陈故，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迈步走过来。

　　“又一个人在发呆？”陆复野俯身，手掌轻轻覆在陈故的头顶。

　　陈故猛地回过神，慌忙把手机锁屏，将那些情报页面藏起来，仰头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没有，坐这里比较舒服。”

　　陆复野目光微微顿了顿，他看得出来陈故有心事，可事务压得他分身乏术，一时也没有深究，只是顺势坐到他身侧。

　　“新助理用着还习惯吗？”陈故主动开口。

　　“还行。”陆复野如实说道，说完又看向陈故，语气放软，“不过，还是少了点什么。”

　　陈故心口轻轻一跳，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他清楚，那不是工作能力上的空缺，是独属于两个人之间的那份亲近。可现实摆在眼前，他没有能力像何睿那样，光明正大站在陆复野的职场之中，他的身上藏着太多不能言说的隐患。

　　“有他帮你，你也能轻松一点。”陈故低声说道。

　　陆复野侧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

　　“怎么闷闷不乐？”陆复野伸手，把人轻轻揽到肩头，“是闲得慌？再过一阵就要开学吧？”

　　陈故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千头万绪涌上来。

　　“就是想找点事做。”陈故只能含糊地搪塞过去。

　　陆复野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现在好好休息，开学好好上学。别的事，不用你勉强自己。”

　　陆复野揽着陈故，客厅安安静静，窗外残雪堆在院落一角，天色慢慢暗下来。

　　陈故靠在他肩头，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何睿做事，是不是比我靠谱很多？”

　　陆复野低头看向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陈故的胳膊，语气平淡认真：“业务上，他的确专业。”

　　简单一句话，让陈故心里那点自卑又往上冒，他抿了抿唇，嗯了一声。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心里不舒服？”陆复野稍稍拉开距离，望着他的眼睛。

　　陈故避开他的视线，望着地板：“也算不上不舒服，就是会想，我好像什么都帮不到你。公司的事，联盟竞选，我一点都插不上手。顶多只能待在家里等你下班。”

　　陆复野轻笑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逼着陈故和自己对视。

　　“我找助理，是用来处理工作。我留你在身边，不是让你来当第二个助理。”

　　陈故睫毛颤了颤：“可是……我总想可以帮上你，不想一直被你护着。”

　　“帮我分很多种。”陆复野的声音放得很轻，“不一定非要坐在会议室、处理文件才叫帮忙。我每天忙到深夜，回到家里有个人在，就已经够了。”

　　陈故垂着眼，指尖攥紧裤子布料：“但我不想只做被照顾的那一个。”

　　这句话说出口，藏在心底的委屈悄悄漫上来，陈故心里的秘密磨得陈故难受。

　　陆复野看出他情绪低落，眉头微蹙，陆复野知道陈故不是这么多虑矫情的人，开口问：“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心事？”

　　陈故心头一紧，慌忙移开目光：“没有，就只是胡思乱想。”

　　陆复野没有立刻逼问，只是松开手。

　　“陈故，我不希望你把关注度放在我身上。”他缓缓开口，“你也不用样样精通，不用跟职场上的人比能力。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记住。”

　　“什么？”陈故小声问。

　　“不要什么事情全部一个人扛。”陆复野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不管是麻烦，还是压力，都可以告诉我。不要怕成为我的负担。”

　　陈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话又死死咽回肚子里。

　　他扯出一点浅浅的笑，乖乖回答：“我知道了。”

　　不习惯的不只有陈故，听着陈故倾诉，陆复野开始说自己疑虑：“最近是不是经常往外跑？有时候我打电话发消息，你很久才回。阿姨说你好几次都不回来吃饭。”

　　陈故心里一慌，脑子飞快转着说辞：“你不在，于叔又觉着住这里不方便，我偶尔出去散散步。”

　　陆复野审视陈故，说辞没多大漏洞，以为陈故只是年轻爱撒娇使气，心里开朗了些，“等这些结束，我休个假，带你好好放松好不好？”

　　陈故眼睛亮了亮，虽然以后大饼肯定吃不上，但现在先享受一下，“我喜欢大海，我想去马尔代夫。”

　　住在内陆大山里的孩子，天生对海洋有着独特的喜爱。

　　陆复野笑着凑近，在陈故脸上蹭了蹭，郑重承诺：“好，一定带你去。”

　　陆复野把陈故抱了起来，“这里凉，以后坐这里放个垫子。”

　　陈故被他抱起来，自然搂住陆复野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