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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四载离恨凭君认,迟来一句重逢时 云州山野四 ...

  •   云州山野四载春秋,将“云逸”这个名字浸润得温润。书院松涛,稚子书声,还有流云每日在夕阳下撒欢的身影,构筑起一方远离尘嚣的净土。

      他几乎要以为,那名为“谢惊玄”的前尘往事,连同京城的风云诡谲,都已被彻底埋葬。

      直到一纸冷硬的公文送达青松书院。

      朝廷严令:凡国中定居之外籍人士,无论年限,皆须于限期内亲赴京城户部衙门,重新核验身份,申领新式“合法定居”文书,违者以奸细论处。

      “非得去京城?”谢惊玄捏着公文,眉头紧锁。

      国中定居的外国人绝非少数,各大州府重镇皆有办理之权,何须劳师动众齐聚京城?这命令不止透着蹊跷,更像一张刻意收紧的罗网。

      法命难违,纵有千般疑虑,他也不能置自身于“奸细”的嫌疑之下。

      他轻抚流云,低语道:“又要回去了,委屈你了。”

      流云打了个响鼻,仿佛在说无惧。

      一人一马,再次踏上通往京城的官道。

      只是这一次,心境已然变成了警惕。

      果然,刚行至京城城门就出事了。

      “所有人,停下!外籍人士,一律接受盘查!”城门守卫如临大敌,铠甲森然。

      谢惊玄牵着流云,排在外籍队伍中。

      轮到他们时,守卫声音洪亮得刺耳:“拿下!近期外邦细作猖獗,奉上命,所有外籍者需入狱待审,查明身份,以绝后患!”

      话音未落,几名士兵已扑上来,不由分说扭住他的双臂,铁链瞬间锁住了手腕.

      “大人!我有合法文书!我......”谢惊玄试图辩解,声音却淹没在周围同样被抓捕的外籍人士的惊叫和抗议声中。

      他看向身边一张张充满惊惶与愤怒的脸孔,心头一沉。

      这绝非正常的盘查!这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大范围抓捕!

      流云愤怒地嘶鸣,试图挣脱牵制它的士兵,却被粗暴地拖走,那粉白色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带走!”守卫不耐烦地挥手。

      阴暗潮湿的京畿大狱,弥漫着绝望与恐惧,谢惊玄被推入一间挤满了外籍囚犯的牢房。

      他靠着冰冷的石墙坐下,听着周围不同语言的咒骂和议论。

      “天杀的!这算什么道理?”
      “听说......是朝中出了大乱子?有高官勾结外国,图谋不轨?”
      “哼!借口!我看就是想把水搅浑!把所有外国人都打作奸细,让百姓不敢再信任任何外来者,好动摇国本根基!这手段......何其卑劣!”

      谢惊玄闭了闭眼。

      果然如此。

      这哪里是抓细作?分明是有人借机生事,制造恐慌,动摇民心。

      他自被撤职到隐居,满打满算下来不过四年,朝堂竟已腐朽混乱至此!

      可昔日挥斥方遒的谢大将军,如今身陷囹圄,手无寸铁,连自己的宝马都护不住,遑论拨乱反正?

      他能做的,唯有等待,等待这无妄之灾过去......

      等等,若能出狱,或许......或许能冒险联系苏裕?

      狱中看守的其中一人,是临时从靖北侯府抽调来协助看守的侍卫张武。

      张武曾在侯府远远见过谢惊玄几次,对其清冷孤绝的气质印象极深。

      当他例行巡视,一个沉默不语的短发男子瞬间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张脸!虽然肤色略深,短发也与记忆中不同,但那沉静的眼神......与记忆中那位被侯爷“念念不忘”的谢大将军竟有七八分神似!尤其是那份在混乱牢狱中格格不入的气质简直如出一辙!

      张武心头剧震,但他强压住惊骇,离开牢区,寻了个僻静处,立刻通过秘密渠道将此事急报回靖北侯府。

      ......

      裴焰正被几份关于边境异动和朝中暗流汹涌的密报搅得心烦意乱,张武的密报送到他案头时,他刚揉着发胀的眉心。

      “疑似谢惊玄之外籍囚徒?”裴焰嗤笑一声,随手将密报丢开,疲惫和长久搜寻无果的失望让他意兴阑珊,“天下之大,面貌相似者何其多?些许气质相仿,又能说明什么?本侯没空理会这些捕风捉影!”

      他挥挥手,示意心腹退下。

      心腹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侯爷,张武此人素来沉稳,绝非妄言之人。他特意强调,那囚徒不仅外貌神似,那份沉静内敛、卓尔不群的气质,几乎与......与谢将军分毫不差。他恳请侯爷......百忙之中,抽空亲自去辨认一眼。”

      裴焰的动作顿住了。

      分毫不差的气质?

      他沉默片刻,最终冷冷道:“备马。入夜后,随本侯去一趟大狱。”

      ......

      夜深沉,京畿大狱更显阴森。

      裴焰一身玄色便服,在张武的引领下来到关押外籍囚犯的牢区外。

      “提审那个叫‘云逸’的月华国人!”守卫高声传令。

      牢门哐当打开。

      谢惊玄正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眉头皱起。

      又是提审?

      他拖着脚镣,缓慢走近铁栅栏。

      当他抬起头,看清那张脸时,瞳孔地震。

      裴焰?!

      他的心脏漏跳一拍。

      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认出又如何?没认出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他走到铁栅栏前,隔着冰冷的铁条,对着裴焰微微躬身,声音刻意放得平淡:“大人深夜提审,不知所为何事?”

      而裴焰早在谢惊玄抬头的刹那就愣住了......

      那双眼睛!他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是他!真的是他!谢惊玄!他没有死!他活着!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活着站在他面前!

      裴焰不受控制地将那压抑了四年、在心底喊了无数遍的称呼,掺着震颤与酸楚脱口而出:

      “兄长......你终于......回来了......”

      谢惊玄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被认出来了!

      随后他面上就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茫然,再次躬身,语气恭敬:“大人说什么?小人听不懂。什么兄长?大人若无要事,小人先告退了。”

      他作势欲转身。

      裴焰看着他这副样子,征在原地。

      他认出了自己......却否认了......他在逃避.....他宁愿做那个籍籍无名的“云逸”.....也不愿再承认与“谢惊玄”.....与他裴焰有任何瓜葛.....

      裴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看着他眼底那份拒人千里的沉寂,一股强烈的、想要撕碎这伪装、将他拉回现实的冲动涌上心头!

      “谢惊玄!”裴焰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牢狱通道中回荡,惊得附近的昏昏欲睡的囚犯和看守纷纷清醒。

      他死死盯着铁栏后的人,一字一句:

      “兵部侍郎!骠骑将军!三品军侯!北境三捷!天阙关力挽狂澜!这些功勋,这些身份,你都不要了?都忘了吗?!如今朝堂动荡,民心惶惶!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奸佞作乱!稳定民心,安定社稷,非你莫属!跟我回去!朝廷......需要你!这天下......需要你!”

      这一连串的身份与功绩砸得谢惊玄失神。

      “呵......”一声冷笑从谢惊玄唇边溢出。

      他不再掩饰,眼神直刺裴焰:

      “求人也得给点好处吧?大人?”他刻意加重了“好处”二字,满是讥诮,“虽然我,云逸,一介布衣,也无意沾染大人所说的这些泼天大事。但大人既知民心惶惶,就该明白当务之急是什么!把这牢里无辜的外邦人都放了,把京城这莫须有的恐慌压下去,才是正途!至于大人要找的什么将军、什么侯爷......”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与我无关!大人还是另请高明,赶紧去把您说的那堆‘破事’搞定吧!”

      裴焰还是第一次听到谢惊玄这番毫不客气的抢白。

      “带他出来!”裴焰对守卫下令,声音沙哑,“去审讯室!本侯......亲自问话!”

      狭小的审讯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墙壁上挂着刑具,谢惊玄站在中央冷冷地看着裴焰。

      然而,下一刻,让谢惊玄猝不及防的一幕发生了。

      裴焰就在谢惊玄惊愕的目光下,屈下双膝。

      “咚!”

      膝盖砸在冰冷石地上。

      谢惊玄倒吸一口冷气。

      裴焰低着头,玄色的衣袍铺散在地,颤抖开口:

      “兄长......是我错了......”
      “金銮殿上......踩碎玉佩......是错!”
      “栖梧苑中......定下那些规矩......是错!”
      “逼你......穿上那身衣裳......更是大错特错!”
      “十年养育......我看到的只有恨......却忘了......忘了那些伤药......忘了那床薄毯......忘了......你眼中......也曾有过赞许......”
      “我恨的......或许从来不是你......而是那个......永远达不到你期望的......无能的自己......”
      “这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兄长......对不起......”

      谢惊玄他看着跪在自己脚边、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将他尊严践踏如泥的靖北侯,此刻却像一个迷途知返、痛彻心扉的孩子,卑微地忏悔着过往的一切......巨大的冲击让他脑中空白,身体僵硬。

      荒谬!太荒谬了!
      这算什么?迟来的忏悔?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冷笑,想用最刻薄的语言戳破这虚伪的表演......

      然而,当裴焰的哽咽声传入耳中时,那些准备好的冰冷话语,却堵在了喉咙口。

      他抬手扶住额头,长叹一声:“裴焰......你......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连个台阶都不给我下?” 声音已不复之前的尖锐。

      裴焰闻声,猛地抬头。

      那双眼眸布满了血丝,满是悔恨和小心翼翼。

      谢惊玄避开他灼热的视线,他深吸一口气:

      “把流云......完好无损地还给我。”
      “给我一套......体面的、男人的衣服。”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裴焰脸上:

      “算我......欠这天下百姓的。”

      裴焰他听懂了!兄长答应了!他愿意回来!愿意再次踏入这他曾拼死逃离的漩涡!

      裴焰从地上蹦起,几步冲到谢惊玄面前,在对方还未来得及反应时伸出双臂,将人紧拥入怀。

      谢惊玄下意识地就要挣扎推开。

      可裴焰颤抖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

      “兄长......谢谢你......谢谢你肯回来......”

      紧接着,是更加石破天惊的一句:

      “......还有......我爱你。”

      谢惊玄如遭雷击,大脑又一次空白。

      爱......?

      裴焰......爱他?

      那个将他踩入尘埃、囚禁折辱、恨他入骨的裴焰......说......爱他?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他应该愤怒!应该嘲讽!应该一把推开这个疯子!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推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四载离恨凭君认,迟来一句重逢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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