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流云逐日,金疮药冷 青松书院的 ...
-
青松书院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清冽的空气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芬芳。
谢惊玄推开屋舍木窗,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涤荡肺腑。
他换上青色的棉布儒衫,在镜前整理着装。
镜中之人,眼神比在京城清亮了许多,那份属于“谢惊玄”的枷锁,连同“颜静姝”的伪装,已被彻底卸下。
此刻,他只是云逸,青松书院一位普通的经史教习。
学堂内,少年们稚嫩的诵读声想起,谢惊玄立于讲台,手持书卷,讲解《孟子》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微言大义。
在这里,他的学识与见解,只为启迪这些山野少年的心智,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看着台下那些或懵懂、或渴求的眼睛,他才知道:原来,放下权力的重负,以另一种方式践行济世之志,也能获得如此平静与满足。
课间,顽皮的少年们围着谢惊玄问东问西,甚至有人壮着胆子问起他来自的“月华国”风物。
谢惊玄便用温和的语气,描绘着想象中的异域山川,引来一片惊叹。
他偶尔也会望向窗外,目光越过院墙,朝向京城。
虽已远离庙堂,无权无势,但那份忧民之心未曾改变。
他会将微薄的束脩节省下来,托山长代买些笔墨纸砚,悄悄赠予附近村庄里家境贫寒却好学不倦的孩童。
山长林清源看在眼里,捋须微笑,眼中满是赞许。
夕阳熔金,将书院后山的草地染成一片橘红。
结束了一日课业的谢惊玄,走向马棚,远远便听到流云欢快而期待的嘶鸣,它早已在栅栏边等候,粉白色的身躯在夕阳下流光溢彩。
打开栅栏,流云四蹄翻腾,银鬃飞扬,在草地上尽情撒欢、追逐,时而扬蹄长嘶,时而低头啃食几口嫩草,将所有的精力与喜悦都挥洒在这片自由的山野之间。
谢惊玄站在山坡高处,含笑望着那道自由奔放的粉白色身影,山风拂过他青色的衣袂和利落的短发,带来松针的清香。
远离了京城的权谋倾轧、金殿的羞辱、侯府的囚禁,远离了那些令人窒息的窥探与议论,此刻,只有天地辽阔,山风自由。
一人一马,在这远离尘嚣的云州山野,共享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宁和。
而靖北侯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华灯初上,裴焰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案头堆满了紧急军报和待批的奏章,他却毫无心思。
他的面前,摊开着几页边缘焦黑的旧公文,正是那日从炭火中抢回的“遗物”。
记忆的闸门不受控制地洞开,不再是金銮殿上碾碎玉佩时对方煞白的脸,也不是栖梧苑中那死寂般的顺从,更非马厩里被刻意“观赏”的屈辱。
他看到少年时的自己,在谢家庭院中笨拙地挥剑,一次次的跌倒,膝盖磕得淤青,那个总是面容冷峻的兄长,会面无表情地丢过来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冷冷丢下一句:“连站都站不稳,还想上阵杀敌?”
语气刻薄,可那药......总是最有效的。
又看到自己挑灯夜读兵书至深夜,困倦伏案而眠,醒来时,身上不知何时多了松雪冷香气息的薄毯,书房里空无一人,只有烛火摇曳。
还有是在一次皇家秋狝中,自己初次射中了一头惊慌的小鹿,正忐忑不安时,回头望去,竟捕捉到谢惊玄站在不远处,那双眼眸里罕见地掠过赞许。
那眼神快得如同错觉,却在此刻的记忆里被无限放大、定格。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他只记住了那些严厉的训斥、冰冷的规矩、高高在上的姿态,却将这些带着温度的瞬间,统统扭曲成了恨意的养料?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冷漠和苛责之下,或许......藏着另一种他从未读懂、也拒绝去读懂的情愫?是责任?是期望?还是......属于谢惊玄式的守护?
“不!不可能!” 裴焰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怎能动摇?怎能去“理解”那个背叛他、逃离他的人?
然而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他后悔金銮殿上踩碎玉佩,后悔栖梧苑中定下的那些规矩,后悔每一次用强迫和伤害去证明自己的掌控,更后悔......后悔自己从未真正去读懂过谢惊玄。
如果......如果当初他能放下那被仇恨扭曲的自尊,如果他能早一点看清这份被误解的过往......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那份迟来的“爱”,或许该称之为悔悟与迟来的理解?
总之,将他牢牢禁锢在名为“过去”的牢笼里。
他拥有无上的权力,掌控着帝国的疆域,却无法掌控自己的心,无法追回那个被他亲手推开、如今生死不知的人。
他只能对着这几页残破的旧纸,反刍着那些被记忆重新赋予意义的碎片。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落在泛黄的字迹上,晕开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