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只认青衫不认金 太仆寺马厩 ...

  •   太仆寺马厩新添的隔栏里,那匹通体粉白如同披着云霞的汗血宝马,成了最扎眼也最令人头疼的存在。

      它叫“流云”,名字雅致,性子却暴烈如雷,西境小国进贡的稀世珍宝,本是要献给二皇子做坐骑的殊荣,却差点让那位金枝玉叶的殿下折了腿骨。

      任凭最老练的驯马师如何威逼利诱,鞭子抽断了三根,精料换了七八种,这马要么是暴躁地尥蹶子,将隔栏踹得砰砰作响,要么就是高昂着头,对递到嘴边的食物嗤之以鼻,眼神睥睨,看蝼蚁一般。

      它成了马厩里一块烫手的山芋,人人避之不及。

      谢惊玄第一次走近流云的隔栏时,手里只拿了一捧带着露水的嫩苜蓿。几个马夫远远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流云正焦躁地在栏内踱步,听到脚步声,它猛地转过头,那双墨玉的大眼睛警惕地瞪着来人,鼻翼翕张,喷出怒意的白气,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发出警告。

      谢惊玄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平静地走到栏边,隔着木栅,将手中的苜蓿递了过去。

      流云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然而,预想中的暴起并未发生。

      流云竟试探着小心翼翼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谢惊玄的手,然后极其斯文地卷走了他掌心的嫩草,细细咀嚼起来。

      从此,太仆寺马厩多了一道奇景。

      只要那身青色布袍出现在流云的视野里,这匹能把驯马师逼疯的烈马,瞬间就变成了温顺的大宝贝。

      它会主动凑到栏边,用湿润的鼻子轻蹭谢惊玄的手臂,发出撒娇的轻嘶。谢惊玄为它刷毛,它便舒服地眯起眼睛,甚至会把头主动靠在他肩上。

      当然,这份温顺是极排他的。

      若有旁人胆敢靠近,哪怕只是递个水桶,流云立刻恢复凶神恶煞的模样,喷着响鼻,用头凶狠地顶撞,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

      几次下来,除了谢惊玄,再无人敢靠近这匹粉白色的“煞神”。

      这奇闻很快飞进了二皇子府邸,那位差点被踹断腿的殿下,听闻自己驯不服的烈马竟对一个末流小官俯首帖耳,大感新奇,特意摆驾亲临太仆寺马厩。

      隔栏外,二皇子锦衣华服,饶有兴致地看着栏内景象:谢惊玄正拿着鬃刷,细致地为流云梳理着脖颈上如银的鬃毛。流云安静地站着,巨大的头颅温顺地低垂,偶尔还会侧过头蹭一下谢惊玄。

      “妙!妙极!”二皇子抚掌大笑,“谢掌簿果然好本事!连这等桀骜不驯的野马都能收服!好,很好!你给本宫好好驯养,务必让它服服帖帖!本宫等着骑上它,去西郊猎场一展雄风的那天!”

      谢惊玄躬身应“是”,但低垂的眼帘下是忧虑。

      与流云相处日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匹马并非被“驯服”,它只是......认他。

      或者说,它只接受他。

      谢惊玄尝试着完成二皇子的命令,他自己翻身上马,流云毫无抵触,甚至在他坐稳后,还愉悦地甩了甩尾巴。

      然而,当谢惊玄扶着一名胆战心惊的马夫试图坐上马背时,流云立刻变得焦躁不安,不断甩头,四蹄原地踏步,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呼噜声。

      那马夫屁股刚沾到马鞍,流云猛地一个扬蹄,若非谢惊玄眼疾手快勒紧缰绳并出声呵斥,那人怕是要被掀飞出去。

      几次三番下来,流云的抵触情绪越来越明显。有时谢惊玄只是带着别人靠近,它便扭过头去,不理不睬,连谢惊玄递过去的草料也不吃了,只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委屈地看着他。

      谢惊玄无奈,只能好言好语地哄着,轻轻抚摸它的脖颈,低声安抚许久,它才肯重新低下头,蹭蹭他的手心,算是勉强原谅了他“引狼入室”的行为。

      这景象落在旁人眼里,更是啧啧称奇。

      风声自然也吹进了靖北侯府。

      裴焰听闻此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他放下手中军报,径直来到太仆寺马厩。

      隔栏内,谢惊玄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去取挂在另一侧的木刷,流云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裴焰的目光扫过那匹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又落在谢惊玄的侧影上。

      为什么连一匹马都能如此亲近他,甚至只认他?

      趁着谢惊玄取刷子的间隙,裴焰身形一闪,单手撑住隔栏,翻身跃入。

      这一下突如其来,流云受惊非同小可。

      它瞬间暴怒,嘶鸣声裂石穿云,整个身体向上弹起,同时疯狂地甩头扭身。

      裴焰身手再好,也未料到这马反应竟如此狂暴,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被甩得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下马背,一旦落地,暴怒中的流云那碗口大的铁蹄踩踏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流云!停下!”千钧一发之际,谢惊玄的厉喝声炸响,他丢下木刷,一个箭步冲回栏边。

      听到谢惊玄声音的刹那,暴跳如雷的流云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扬起的蹄子硬生生停在半空,随即缓缓落回地面,然后钻进谢惊玄怀里委屈地发出“呜噜呜噜”的哀鸣。

      裴焰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在地上,脸色阴沉。

      他死死盯着那匹瞬间由暴龙变回温顺绵羊的汗血宝马,又看向正抬手抚摸流云脖颈安抚它的谢惊玄,那马将巨大的头颅埋进谢惊玄怀里蹭着。

      “既然这马只听你的,不如就给你了?”裴焰语气刻意放得随意。

      谢惊玄没有抬头,平静回答:“这是二龙子的马,不是我的,也不是马厩的。”

      裴焰走近一步:“既然这马谁也降不住,二龙子新鲜劲过了,迟早会厌烦。到时候,本侯替你买下来,嗯?”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要不要?”

      谢惊玄以为这又是裴焰一时兴起、折辱他的一种新方式。
      一个无权无势、连自己都护不住的末流小官,要这样一匹价值连城的御马做什么?徒增笑柄罢了。

      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手下动作更轻柔了些,淡淡回道:“多谢侯爷,不必了。”

      话音刚落,一直安静蹭着谢惊玄的流云突然不满地扬起头,响亮地打了个响鼻,使劲甩了甩脖子上的鬃毛,像是在强烈抗议。

      裴焰看着这一幕,再看看谢惊玄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嗤笑一声:“瞧见没?马都不乐意了。”

      谢惊玄没有再说话,沉默地拿起刷子为流云梳理着毛发,流云舒服地眯起眼睛享受着。

      裴焰站在一旁看着,心中那团乱麻,似乎又缠绕上新的丝线。

      几周后,二皇子果然如裴焰所料,对这匹“只能看不能骑”的烈马彻底失去了耐心,一道口谕,流云被正式划归太仆寺名下,成了一匹“官马”。

      消息传到栖梧苑的次日,谢惊玄刚走进马厩,就看到流云的隔栏旁,多了一个镶嵌着银边的新马鞍和一套精致的辔头。

      马厩管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份文书递给他,脸上堆着笑:“谢掌簿,侯爷吩咐了,这马......以后归您照料了。这是马籍文书,您收好。”

      谢惊玄怔在原地,看着隔栏里正兴奋地用前蹄刨地的流云,又看看那套价值不菲的马具,一时茫然。

      裴焰......竟然真的买下了它?送给他?这用意是什么?是嘲弄他只能与牲畜为伴?还是......另一种的囚禁?

      他猜不透。

      他刚接过文书,流云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将头探出隔栏蹭他肩膀,发出欢快的嘶鸣。

      谢惊玄抬手,轻轻抚着流云光滑如缎的脖颈,看着这匹只对自己展露所有温顺与依赖的烈马,心中五味杂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只认青衫不认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