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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霞焰染青袍,困者天平倾 太仆寺的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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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仆寺的差事清简,掌簿的活计对于曾执掌千军万马的谢惊玄而言如同儿戏。
日头西斜,当记录完最后一笔草料耗用,他便起身,走向靖北侯府后院的专用马厩。
那里的流云早已等得不耐烦,粉白色的身躯在隔栏后踱着步,雪白的鬃毛如银浪,一见到那抹青色的身影,立刻发出欢快而响亮的嘶鸣,前蹄兴奋地刨着地面。
谢惊玄打开隔栏,流云亲昵地用头拱了拱他的肩膀,他熟练地给流云套上辔头,牵起缰绳,缓步走出侯府侧门。
一人一马,行走在京城喧闹的街巷中,谢惊玄一身下品的青色布袍,牵着的却是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
这奇异的组合引来无数侧目和窃窃私语。
“瞧,那就是靖北侯府里的那位......”
“啧啧,真是奇了怪了,好好的汗血宝马,竟跟着这么个......”
“嘘!小声点!听说这马邪性得很,只认他一人......”
“可不是么,跟它主人一样邪性......好好的大将军不做,偏要......”
“金丝雀配宝马?哈哈,倒也......”
流云似乎也听懂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言语,耳朵烦躁地抖动着,打着响鼻,步伐变得有些凌乱。
谢惊玄轻轻拍了拍流云的脖颈,低声道:“无事。”
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和话语,牵着流云穿行在繁华而冷漠的街市。
走出城门,踏上城西郊外那片开阔的草甸,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与瑰紫,微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拂过面颊。
谢惊玄松开手中的缰绳,又轻轻拍了拍流云的颈侧:“去吧。”
流云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粉白色的身影在夕阳下划出一道耀眼的流光,四蹄翻腾,鬃毛飞扬。
它时而疾驰如电,时而扬蹄欢跃,时而低头啃几口鲜嫩的青草,尽情享受着这短暂的时光。
谢惊玄站在一处缓坡上,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流云尽情撒欢的身影,那沉寂的眼底,似乎也映入了天边最后一丝暖色的霞光。
只有在这里,看着这匹同样带着桀骜灵魂的生灵自由奔跑,他那被囚禁的灵魂才能得到片刻的喘息。
时间悄然流逝,当日头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余下青灰色的暮霭时,谢惊玄抬起手,放在唇边,呼哨一声。
远处那粉白色的光点应声而动,调转方向,朝着他疾驰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谢惊玄面前稳稳停住,流云低下头蹭着他的胸口。
谢惊玄重新牵起缰绳:“该回了。”
回到靖北侯府后院的马厩,谢惊玄打来清水,浸湿布巾,细致地为流云擦拭着身上奔跑时沾染的浮尘,流云安静地站着,享受着主人的服侍,偶尔舒服地甩甩尾巴。
擦拭完毕,便是梳毛。
谢惊玄拿起那把特制的鬃刷,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一下,又一下,银白色的长鬃在刷子下变得更加柔顺光亮,流云惬意地眯起眼睛,巨大的头颅时不时地蹭过来,拱着谢惊玄的胳膊或肩膀,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好了。”梳理好毛发,谢惊玄放下刷子。
流云知道分别的时刻到了,又用鼻子使劲蹭了蹭他的手心,才不舍地退回隔栏深处。
谢惊玄锁好护栏,看着流云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低声道:“明日再来。”
离开马厩,回到栖梧苑,自有仆役送来简单的晚膳,他沉默地用罢,便走入书房。
案上,是昨日未读完的《水经注》。
他翻开书页,读罢几页,便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他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字里行间,是寄托,是灵魂在方寸纸墨间寻片刻宁静。
墨迹干透,时辰也悄然滑向那个节点。
他放下笔,洗净手上的墨痕,走向浴房。
水流冲刷身体,洗去尘埃,换上月影纱衣,走向那间烛火摇曳的寝殿,等待属于他的、日复一日的“职责”。
日子一天天滑过,谢惊玄顺从地履行着他“掌簿”、“马夫”以及“金丝雀”的三重身份。
但他脑中那幅逃跑路线图,细节越来越丰富,备用方案也推演了无数种。
城门守卫换防的间隙、北狄使团离京时可能的混乱、甚至太仆寺偶尔需要押运马匹去远郊牧场的机会......每一个可能都不放过。
然而,机会如水中月,看似触手可及,却总是虚幻。
裴焰的势力笼罩着京城内外,栖梧苑内外看似宽松的守卫,实则暗桩密布,且流云虽好,却也是他无法轻易摆脱的醒目标记。
他只能继续扮演着那个麻木顺从的谢掌簿,等待着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惊蛰春雷。
......
而裴焰最近却时常陷入烦躁与困惑。
栖梧苑的规矩一松再松。
谢惊玄在府内的行动几乎不受限制,出城遛马也成了惯例,甚至他书房里那些描绘山水的字帖,裴焰也再未出言讥讽或毁坏过。
夜间,那场“服侍”也褪去了最初刻意施加的暴戾与折辱。有时,他甚至会沉默地靠在床头,看着身旁那人沉静的睡颜。
这种改变让裴焰感到强烈的不适。
他审视自己的行为,试图找出这“宽容”背后的动机。
是驯养的手段更加高明了吗?还是看着猎物在更宽广的牢笼里喘息,更能满足快感?
恨意依然在,从未曾动摇。
可是什么在悄然滋生?
是怜悯?不,他裴焰不需要怜悯任何人,尤其是谢惊玄。
是习惯?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顺从?
还是......某种更加危险的东西?一种扭曲的吸引?
天平在不知不觉中,向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倾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