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暂借山蹄忘此身 马厩里弥漫 ...
-
马厩里弥漫着干草与皮革的气息，阳光透过木栅栏的缝隙斜斜地洒进来。
谢惊玄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旁，手中一把鬃刷，细致地为它梳理着毛发。
那马儿温顺地站着，偶尔甩甩尾巴，低头用湿润的鼻子轻蹭他的肩膀。
“赤电，今日胃口不错。”谢惊玄伸手抚过马儿光滑的脖颈。
这是匹退役的战马，曾在战场上受过箭伤，如今在太仆寺安度余生。
马厩里很安静，只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声和咀嚼干草的声音。
这里没有人会对他指指点点，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更没有人会提起“金丝雀”这样恶毒的称呼。
马儿们不在乎他是谁，不在乎他曾经多么显赫，现在又多么落魄。它们只知道，这个穿着青色布袍的男人总是带来最鲜嫩的草料，刷毛轻柔又耐心，从不会像其他马夫那样随意鞭打它们。
谢惊玄拿起一把新鲜的苜蓿，放在食槽里，几匹马立刻凑过来，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手背上。
他嘴角微微上扬。
在这里，他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谢掌簿，这是今日新到的燕麦。”一个年迈的马夫走进来，将一袋饲料放在地上，态度恭敬。
在太仆寺这些底层官吏和仆役眼中，这位沉默寡言的谢掌簿虽然来历不凡，却从不摆架子，甚至常常亲自做最脏最累的活计。
“有劳了。”谢惊玄点点头，接过燕麦袋，熟练地将燕麦分装到各个食槽。
日头西斜，他完成了当日的记录工作，将马厩巡视一遍，确认每匹马都得到了妥善照料后，才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缓步走出太仆寺衙门。
日落西山，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知道该回栖梧苑了。
但今日，他没有立即往那个方向走，而是转向了城西的一条小巷。
这是裴焰最近放宽的"规矩"之一，允许他在完成差事后，以"合理理由"在城内自由活动，只要在规定的时辰前返回即可。
小巷尽头有家不起眼的书肆。
谢惊玄走进去，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了他也不多问，只是从柜台下取出一卷用蓝布包裹的书册递给他。
“《水经注》下册到了，大人。”老者低声道，“上册您已读完了吧？”
谢惊玄点点头，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又接过那卷书收入怀中。
这是他近来新找到的慰藉，阅览山水志异、风物游记，让他能在精神上暂时逃离这座囚禁他的城池。
离开书肆，他沿着城墙根慢慢走着，偶尔驻足观看街边小贩的商品，或是听一段街头艺人的说唱。
这些平凡的市井生活，对他而言竟成了奢侈的享受。
不一会，他注意到城墙上新贴的告示：北狄使节即将入京议和。
这个消息让他眉头微蹙，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这些军国大事，已与他这个小小的太仆寺掌簿无关了。
暮色渐浓时，他回到了栖梧苑，院中静悄悄，只有几名侍从在打扫落叶。
他径直走向浴房，开始每晚必须的"准备"。
温热的水汽中，他眼神空洞地清洗着身体，穿好那套月影纱衣。
烛火摇曳的寝殿内，裴焰已经等候多时。
他靠在床头，手中把玩一枚玉佩，见谢惊玄进来，目光立刻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最后落在他怀中。
“带了什么？”
谢惊玄沉默地取出那本《水经注》，双手奉上。
裴焰接过，随手翻了翻，嗤笑一声：“山水志？谢大将军如今倒有闲情逸致了。”话虽如此，他只将书放在了一旁，没有没收的意思。
“过来。”
当那双手抚上谢惊玄的腰际时，身体依然会本能地僵硬，但已不再有明显的抗拒。
他学会了如何在这酷刑中将自己抽离，让灵魂暂时飘向远方：或许是太仆寺的马厩，或许是《水经注》中描绘的某处山水。
事后，裴焰反常地靠在床头，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身旁的人。
谢惊玄安静地躺着，闭着眼，呼吸平稳。
裴焰突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脸来。
“你今日去了哪里？”裴焰问。
“太仆寺当值，之后去了城西的书肆。”谢惊玄回答。
“《水经注》......”裴焰轻哼一声，“怎么，谢大将军还想着游历山河？”
谢惊玄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
这个动作不知为何激怒了裴焰，他猛地松开手，翻身下床，抓起那本书狠狠摔在地上！
“读！尽管读！把天下山水都读遍，你也走不出这座城！”
“睡吧。”裴焰突然又觉得疲惫，他披上外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寝殿。
听着脚步声远去，谢惊玄才缓缓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本书，拂去封面上的灰尘，放在枕边，然后重新躺下，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翌日清晨，他如常前往太仆寺当值。
马厩里的马儿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一匹纯黑的骏马用头轻轻顶了顶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
谢惊玄摸了摸它的鬃毛，嘴角浮出苦笑。
日复一日，这样的生活持续着。
表面上，他越来越习惯这囚笼中的日子。
但每当夜深人静，独处一室时，他会取出藏在床板下的一个小本子，用最细的笔记录着：城门守卫换岗的时间，北狄使团入京的路线，太仆寺偶尔外派差事的规律......这些信息被他仔细收集、分析。
他在等待。
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机会。
但等待本身，已经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暂借山蹄忘此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