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9、游荡 AI不会主

　　“本研究的出发点基于以下假设：新生在陌生校园环境中所经历的适应困难，并非源于个人能力的欠缺，而是源于需求与信息之间的断层。需求本身具有实时性与情境化特征，而信息的供给往往是滞后的、静态的，且大部分关键信息需要新生主动检索才能获取。这一结构性错配，构成了新生适应障碍的核心机制。

　　本研究以研究者本人作为初期样本，对入学初期所遭遇的适应困难进行穷举式记录。经编码与归纳，最终提取出五大困难类别：空间导航、饮食适应、社交连接、学习资源获取、个人时间管理。每一类困难均被视为一个独立的"需求节点"。后续系统设计将围绕这些节点的信息整合路径与可访问性展开，以构建一个面向新生的校园适应性支持系统……”

　　周四聚餐之后，时永和像是忽然找到了一个支点。他开始每天固定时间坐在工位上写论文，需求列表已经从第一版扩到第三版，他拿自己做样本，恨不得问自己十万个为什么。

　　【时永和Ethan：我的论文好像终于有点文字的形状了！我定题了！】

　　【01_privacy：很好，请继续努力】

　　小A的话一如既往冷淡。时永和也就没多想——最近写论文到深夜，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不过为了他海外学术生涯的小小里程碑，这算得了什么？

　　在实验室里，时永和也偶尔能见到顾拙。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屏幕亮着，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起伏。那一顿丰盛的晚餐过后，似乎没有任何变化。时永和想跟他打招呼，可顾拙离他很远，而且时永和都没见他抬起过头。好不容易看见顾拙走出来，正站在走廊尽头跟另一个人说话，时永和想问顾拙数据集的问题。他都站了起来，几次伸手、举手、挥手，可顾拙的眼神好像已经冷冻了，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这边。

　　一整个下午，他都做好了热情地喊“Andrew”的准备，顾拙却再没有从他的工位方向经过。

　　他最后只能给顾拙发消息，对方过了好一会才回复，说晚上在实验室给他答疑。

　　那根劈掉的指甲在剥龙虾事件之后一直没恢复，每次敲键盘蹭到都会痛一下。时永和特意搜索了学校和公寓附近的美甲店，犹豫了很久，被时康乐一句“做啊，难道等它再劈一次，没有我陪着你就不敢了吗”给激了出去。

　　美甲师也是亚裔，技术不错，看了他的指甲之后说了句“你指甲太软了，需要做建构”。

　　时永和这才放心，任由美甲师把他的手拉过去，修剪、打磨、涂基底、上胶。他看着指甲被一点一点地填平、修圆，最后变得平整而厚实。时永和低头看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指。

　　从美甲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给姐姐发了一张手的照片作为汇报，时康乐捧场秒回“好漂亮的手”，他得意地笑了一下，把手机收了起来。

　　美甲店对面有几个teenager靠在围栏上，大概十五六岁，大热天穿着宽大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裤子松松垮垮露了半截屁股。看到他走过来，其中一个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清清楚楚。时永和没有听清全部，但这几个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他身上，他听清了“指甲”和“男生”这两个词。另一个跟着大笑起来，笑声不算和善，反而极其刺耳。他们对他指指点点，然后互相推搡着发出阵阵哄笑。

　　这是时永和在异国他乡遭遇的第一次明确的恶意。

　　时永和无意与他们争执，跟着导航，直到拐过街角，确认后面没有人跟上来，他才放慢脚步，站在路灯下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他抿了一下嘴唇，整张脸绷得很紧，有一瞬间胃里都反酸。那些指甲整齐、干净、在路灯下反着薄光——谁说男生不能做美甲。

　　可不得不承认，那帮臭小孩坏了他的好心情。

　　他找了一个路边的长椅坐下，打开UniCore，点开小A的对话框。

　　【时永和Ethan：之前指甲劈了，今天去做了美甲，结果出来在路上遇到几个teenager，他们嘲笑我[气呼呼]】

　　【01_privacy：……他们说了什么？】

　　【时永和Ethan：没听清全部。但我知道他们就是在笑这个。】

　　【01_privacy：不用理会他们】

　　【时永和Ethan：讨厌，本来我还挺喜欢的。现在遇到扫兴鬼，心情都变差了。】

　　【01_privacy：你喜欢就好，你的指甲是取悦你的，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时永和看着那行字，扁扁嘴，关了聊天框，点进顾拙的消息页。

　　今晚本来约好了答疑的。时永和坐在长椅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噘着嘴不开心。

　　【时永和Ethan：学长，很抱歉，今晚我就不去实验室了。你今天好像很忙，我不麻烦你了。】

　　顾拙过了几分钟才回。

　　【顾拙Andrew：好。】

　　顾拙看着屏幕，时永和没有再回复了。

　　他居然觉得不是滋味。明明一切都如他所愿，在那个神经的梦之后，他就和时永和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不会再对着别人的嘴和手想入非非。可时永和不开心。

　　小A可以听他说话，安慰他，可“01_privacy”永远不能在现实世界出现。甚至，在虚拟世界里他也不能主动搭话——AI不会主动发起会话，AI只能回应。而时永和打定主意消失的时候，AI什么也做不了。

　　天色全黑，校园里一片寂静。很远处有路灯，照着教学楼。

　　时永和的手机震动。顾拙居然打来了电话。

　　“顺手翻到开题报告的范本，需要发给你一份吗？”

　　“好的，谢谢学长。”语气依旧低落。

　　“你在哪？”

　　时永和发了会呆，最后神秘莫测地宣告：“我在游荡。”

　　挂了电话，他蹬了一下草地，秋千荡了起来。铁链在他头顶发出有节奏的、缓慢的吱呀声。抬头看天才发现，原来月亮这么近这么大。他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嘴唇动了一下。他在心里数日子——来的时候是新月，现在月亮快圆了。

　　“……好像马上就是中秋节了。”

　　秋千又停下了。

　　顾拙想也没想就关了电脑出了实验室。他凭着直觉往校史楼去。

　　校史楼后鲜有人来。顾拙的脚步在走到转角时慢了下来，他听到了秋千架晃动时铁链摩擦的细微声音。他在转角处停了一拍，然后才转过去。

　　时永和坐在秋千上，脚点着地面，慢慢地晃着。他的头微微低着，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照在他的发梢和肩膀的轮廓上。他像淋了雨的负气蝴蝶。顾拙站在后面，看了他一会儿。他在心里复盘自己刚才做的那一系列选择——关电脑、走出实验室、走到校史楼、在秋千上看到时永和——每一个动作都基于同一个前提：他知道时永和在这里。

　　可他不知道。

　　事件的概率是那么低，他在一个未知程序里莽撞穿行，每一步都是黑盒，可他通关了。时永和能用“游荡”这么抽象的词汇，摆明了不想说明自己的坐标。顾拙只凭着直觉碰碰运气，却真的碰到他。

　　时永和感觉到身后有人。他转头看了一眼，表情在月光下瞬息万变。他既震惊于顾拙到来，又有一丝难以置信，还后知后觉为自己的推辞感到不好意思。

　　这个“游荡”被抓包的人开口：“学长……哦不Andrew、你怎么来了？”

　　顾拙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过来，在时永和旁边站着。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刚好够月光从中间穿过。时永和想站起来，顾拙制止了他：“你不来学习，而且声音听起来也不是很高兴。”

　　“这么明显吗？”

　　顾拙安静地看他，看时永和垂头丧气。

　　“我确实有点事。今天下午去做了……指甲。”他把手伸到月光底下，手指张开，破罐破摔地展示给顾拙看，“出来的时候被几个teenager嘲笑了。然后我就……不想去学习了。”

　　顾拙的眼神倒很正常，没有丝毫震惊或者嫌弃，面对他的任性理由居然也接受。

　　“晚饭吃了吗？”

　　时永和眼神躲闪：“吃了。”

　　“吃的什么？”

　　时永和语塞，老老实实地抬头，手认命地抓在秋千的铁索上，对上顾拙，他好像很难撒谎：“没有吃。”

　　“去吃饭。”

　　时永和不动，头往边上一撇，嘴角往下挂。

　　“可以不学习，但不能不吃饭。”顾拙很少这么有耐心，但时永和不买账。

　　“不想吃。”他望着远处黑漆漆的草坪，声音闷闷的。

　　“还是不开心吗？”

　　时永和不吭声，今晚那些糟糕情绪都一块儿来了，被顾拙冷落、被陌生人笑、想家、想过中秋……小球叠加合成大圆球，把他整个人都砸趴下。他一不说话，秋千也不晃了，铁链安静地垂着，连风都不来。

　　他低着头，只听见顾拙叹气，余光看见顾拙的脚动了，他似乎转身要离开。时永和垂下眼，原本挺直的脊背都弓起来。

　　然后，秋千晃动了一下。

　　顾拙的手，稳稳地推上了秋千的椅背。

　　时永和觉得自己在飞。路灯的光从他脸上划过，照亮他那张轻盈的脸。他的脚离开地面，秋千往月亮的方向去。他的眉毛都被风吹松散，所有憋闷都不见了。顾拙推着他，风托着他，影子在晃动，铁链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