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8、小龙虾 无法解析，

　　新华酒家就在唐人街。周四两人都在学校，于是约定了碰面后一起出发。

　　傍晚的校门口，学生三三两两进出。时永和特意算好了时间，甚至提前十分钟出发，却没想到一路兜兜转转，到校门时，顾拙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手插在口袋里，站姿放松，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不是不耐烦，只是在确认时间。

　　“学长。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没有，我也刚到。”

　　唐人街离UWL并不算近。时永和气都没喘匀，手指便熟练地点开APP，正准备叫车：“我们打个Uber吧，很快的。”

　　顾拙抬起手指了一下不远处的地铁站入口：“地铁就好。”

　　果然，这个时间点，打车软件根本无人问津。时永和怏怏跟在顾拙身后往地铁站走去。

　　地铁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但车厢里的人身上反而蒸出一股闷热的、黏腻的湿气。周围人的坐姿都是放松的——有人靠着椅背刷手机，有人翘着腿，有人把头枕在同伴肩上。顾拙坐在时永和旁边，坐姿也自然舒展。

　　只有时永和，像被丢进车厢的木偶。他不喜欢地铁座椅的味道，身体坐得笔直，甚至不愿意靠在椅背上。时永和端正地坐着，手搭在两膝上，目视前方。车厢晃了一下，他的肩膀轻轻碰到顾拙的肩膀，又立刻弹开。他看车窗上倒映出自己的脸。那是他视线里的唯一落点。

　　时永和自己的脸的倒影被夹在对面坐着的两个男生之间，因而他们的动作，时永和很难视而不见。

　　时永和的眼睛闪了一下。哪怕他再专注地看着车玻璃……

　　那两个男生正在热吻，无论身体还是嘴巴，都紧紧贴在一起，过了好几秒都没有分开。时永和的视线猛地弹开，尴尬地撞到顾拙眼前。他的脖子僵硬地扭转，想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下意识看了顾拙一眼，顾拙也看他，眼神平静，似乎没觉得哪里不对。

　　时永和的脖子后面热浪蒸腾，地铁冷气已经失效。

　　他能感觉到后背的衣服布料黏在皮肤上，能感觉到耳垂在发烫，能感觉到自己面部表情僵硬得不可控制。他仿佛是待在烤箱，而不是地铁——这简直是一个火热的密室。他不敢再看车窗，不敢再看对面，甚至不敢再看顾拙。他的目光在车厢里四处乱撞，像误闯人类房间的麻雀。头顶的扶手、地上的花纹、身侧人鞋上的污渍，他个个都看过。

　　时永和确信他面对的是一对同性恋人。不知过了多久，这对情侣终于分开了。他们回头，跟脑袋左右扭转、如何安置都不觉合适的时永和视线相交。他们笑起来，声音不低却没有恶意。另一位则更加慈眉善目，欣慰地看着时永和和顾拙。

　　那眼神很好懂，时永和只看一眼，耳朵就又烧起来。地铁减速进站。时永和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膝盖还没完全伸直，地铁猛地刹停。他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倾倒，半边肩膀被一只手稳稳扶住。

　　出了地铁站，唐人街的气息扑面而来。红色灯笼、中文招牌、行人手里拎着的外卖袋。时永和的脚步肉眼可见地轻快起来，他向新华酒家的服务生确认了预约。凭着记忆把好吃的都点了一遍：烧鹅、辣子鸡、水煮鱼、虾饺……征求顾拙意见时，只听到顾拙说：“你这个月的生活费不要了吗？”

　　他仰着下巴，模样很是神气：“放心，负担得起。”

　　等饭途中。两个人争抢着给对方添茶。又沉默着一饮而尽，最后还是顾拙先开腔，他的声音在嘈杂的餐厅里低沉却清晰：“GPU的申请全部搞定了？”

　　“是的，申请提交了。审批通过，作业也开始做了。谢谢学长帮忙。”

　　“下次可以直接喊我名字。”虽然他怯生生叫学长的样子很可爱，但顾拙仍不习惯。

　　“顾、顾拙学长。”他还是不太适应。

　　“或者叫我的英文名。”他顿了顿，给时永和做了一个示范，“Ethan。”

　　“好， Andrew。”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时永和拿起筷子吃凉菜。凉拌黄瓜被放进嘴，借着咀嚼动作。他又暗暗重复一遍Andrew这个名字的口型。

　　无论先前把交友大计说得如何豪情万丈。他现在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顾拙则把他的发顶看了个够，终于决定打破沉默。更何况他心里也有些好奇。在有 AI 朋友陪伴的这一周里，他的感觉有没有好一点？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习，有没有适应一点？

　　“最近怎么样？刚来到学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吗？”

　　“还好吧。”时永和说。尤其指生活——起码他现在认得路了，已经有了几个常去的食堂窗口，终于找到了心仪的咖啡吧，每天早上可以带一杯去实验室。他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声音也低，带一丝委屈：“学习很难。其实各门课都还能克服，但只要一想到学期论文，就不知道该从何写起。”

　　“我先前发给你的那一篇，看完了吗？”

　　“我研究了一下，觉得那篇论文本意就是在研究同理心。先接收对话文本，进行情绪判定，最后输出共情回应。”

　　“可我的问题在于，人类的情绪是可以穷举的吗？那个学长只用了几百条个人设定的标注，就概括了所有的情绪表达。”

　　“我们班以前办过一场辩论，大家争辩的就是——如果AI能完美理解人类所有情绪，人和机器还有区别吗？”

　　顾拙看向他：“你支持的论点是？”

　　“当然有区别。可我嘴笨，也说不出什么理由。我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如果在做涉及人类情感和认知的系统设计的时候，代码也应该有温度。”

　　“可我现在还不知道这应该怎么写。这也是我的困难所在。”

　　“哦，对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没有跟顾拙说过自己的选题，“我的选题很简单，就是想做一个校园新生适应系统。不仅仅针对交换生，还有刚入学的学生，帮助他们快速了解、适应校园生活。可是好难啊，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你就是你自己最好的样本，不是吗？新生状态下，你最需要什么，你自己最清楚。”

　　“程序落地很简单——考虑需求、制定规则、输入代码，然后运行。需求是第一步。”顾拙一边说，一边观察时永和的反应。他看他的眼神、嘴角弧度的变化。此刻时永和的一举一动被写入自己的情绪反馈系统，而系统显示：担心，迷茫。通过逻辑链推导，时永和需要的是鼓励与引导。

　　菜基本上齐了。时永和若有所思，又赶紧从这种状态中抽离，热情地邀请顾拙吃饭。在异国他乡还能吃到如此正宗的蒜香小龙虾，实属不易。他其实考虑过，应该点体面、易吃、不脏手的菜，不至于让客人难堪。

　　可小龙虾实在太好吃了，他不希望顾拙错过。

　　炸到金黄的蒜蓉碎，浸泡在汤汁里的虾壳，他甚至拒绝使用一次性手套，小龙虾嘛，就要亲手剥了再嘬一下手指头才算有滋味。

　　顾拙刚夹起一只虾，时永和就迫不及待地拿着龙虾开始剥，可看起来不太熟练的样子，指甲盖在龙虾硬壳上划了一下。时永和轻轻“嘶”了一声。他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疼痛，低头一看，一条细细的裂缝，从指甲边缘开始蔓延。汁水渗进裂缝里。疼痛感逐渐明显。

　　他的指甲盖一向脆嫩，甚至敲多了键盘。指甲都会折掉。

　　顾不得顾拙关切的眼神，时永和下意识地把手指含进嘴里。腮帮子微微凹陷，他把那截受伤的指尖整个含住，舌尖抵着指甲边缘，轻轻吮了一下。得把咸鲜的汤汁抿掉，不然会更加刺激伤口。

　　顾拙看他的动作，关切地问：“没事吧？”

　　时永和不出声，含着手指摇摇头。

　　他的嘴唇紧紧闭着，抿着那截细白的手指，随后又微微张开——手指从唇间退出来一点，沾着油光和唾液，在餐厅不算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顾拙喝了口水，时永和终于止了疼。他终于把那截白嫩的颤巍巍的肉嗦了个干净，连汁带水地从自己嘴巴里放出来。随后抬眼，不好意思冲他一笑。

　　顾拙看他油汪汪的嘴巴，又看见他那一根被嗦得干干净净的指尖，一时说不出话来。

　　时永和解释：“没事的，我指甲天生就很脆，非常容易劈。但小龙虾味道真的很好，学长你也吃啊。”

　　话一出口，他又意识到自己再一次叫了那个颇有距离感的称呼，连忙改口：“Andrew，你多吃点。”

　　可他却觉得顾拙不知为何突然开始神游，吃饭都心不在焉。他的筷子夹起一只虾，又放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时永和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是被自己的吃相吓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关于你跑的那个系统和相关论文，”顾拙忽然开口，“其实可以换一种理解方式。”

　　“你认为穷举法无法概括所有的情绪状况，作者大概也赞同。可是他的穷举，不是列出所有的情感，而是列举出所有情感生成的规则。你可以这么想——作者用他自己的生成语法推导出了逻辑上应该存在的情绪生成方式。他甚至不在意情绪本身是什么，只是用个人的逻辑语言，带入他的运算思维体系，直接将接收层与反馈层挂钩。”

　　他长篇大论完，才看见时永和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便言简意赅地说：“对于你自己想做的系统也是一样。不用考虑中途的各种应用，只需将你设计的与最终呈现的一一对应就好。一个系统无需考虑受众，只需确保需求能被满足，受众会自行匹配。”

　　时永和若有所思，歪着头总结道：“所以其实我不应该考虑那么多，想一个需求，就做一个方案？”

　　顾拙不说话。只点点头。

　　时永和当晚便开始敲字。他趁热打铁给论文定题，生怕自己过了今晚又开始拖延。他穷举了自己来到UWL遇到的各种各样的问题——地图、环境、饮食、上课、社交、住宿、图书馆、影音室。他手指飞舞，忙碌到都忘记去跟AI汇报今日的聚餐。再次从屏幕前抬起头时，已是深夜。

　　顾拙并不知道，自己那傲慢的穷举法，反倒让时永和开了窍。

　　他正被困在梦里。

　　小山一样的龙虾壳。

　　时永和的手指沾着汁水，在昏黄的灯下发着光。他剥完最后一只虾，送到嘴唇边，温吞地含住。舌尖舔尽了虾肉上的每一丝汁水，随后那根手指从唇间拔出来。

　　他看见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指尖甚至碰到对方湿热的口腔壁，被舌尖卷住、拖走、吮吸。从指尖向指节传来一阵细密的酥麻感，顺着血管流通到身体。对方抬眼看他，眼底朦胧。

　　顾拙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空调吹着风，他大概是热醒的。他冷着脸走到洗手间，看镜子里的自己。他全知全能的大脑会心算，会自运行系统，能够解析整个世界的逻辑结构，却无法解释昨夜那个荒唐的梦。时永和还在他脑子里转——含着手指的嘴唇，湿漉漉的眼睛，吮吸时脸颊的凹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