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7、走钢索 学长是个大

　　顾拙拿着那个巨大的水杯走出自习室，他这才发现杯壁上还贴了好几张贴纸。上楼，走廊很安静，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依次亮起。

　　顾拙在门前停顿了一秒。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钥匙，钥匙圈上除了房间钥匙，还挂着一个小狗挂件。他打开511的门，克制地径直向厨房走去，没有往室内多看一眼。1.5升，灌满需要好一会儿。他就站在那等着，目光始终落在那几张歪歪扭扭的卡通贴纸上，没有往房间里偏一寸。

　　顾拙把水灌满才抬脚出门。他正打算关门，却听见身后响起尾音上扬的懒散问话。“呦，你是谁？怎么从511出来？”

　　顾拙回头，一个人从一旁的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睡袍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胸口敞开，头发散乱，眼睛半睁半闭。

　　“呦，顾拙。”Alex吹了声口哨，眼神一下变锐利，相当不客气地问他，“你是时永和什么人？”

　　顾拙平静地看他一眼：“帮朋友拿点东西。”

　　“你是他朋友？”Alex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出了房间。他赤着脚踩在走廊地毯上，往前迈了两步，占据了走廊的大半，大有顾拙不回答就要拦路的架势。睡袍的带子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他站在顾拙面前，歪着头打量他。

　　“你是他朋友？”

　　“同实验室的。”

　　“啧，小可爱居然也是程序员。”

　　顾拙听出他话里的轻佻，只觉得不舒服，横去一眼，不再多话。Alex大喇喇地站在中间，还打算与这位校内名人多攀谈两句，他的嘴刚张开，话还没出口。

　　顾拙抬脚就走。

　　Alex不让，顾拙也不绕路，毫不避让地撞上这人的侧边肩膀。

　　Alex夸张地踉跄半步，轻佻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着顾拙的背影，眼睛眯起来：“啧……”

　　走廊又恢复了寂静。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时永和熬了个大夜将模型上交，次日起来看到Vikram在群里发消息，夸他模型改得不错、格式也规范。王浩似乎也不好意思，私聊了他一句“兄弟，谢谢”，同时也揽下了做pre的工作。

　　两天后的数据分析课。小组作业成绩当堂公布，比他预想的高。

　　【时永和Ethan：小A！成绩出来了。顺利通过，之前的夜没白熬嘿嘿】

　　【01_privacy：恭喜你】

　　【时永和Ethan：唉，虽然过程就是很狼狈很煎熬吧，希望下次让我遇到靠谱的组员……或者让我被大佬带飞也可以！】

　　【01_privacy：这样吗？】

　　【时永和Ethan：好吧，我说说而已。还是得自己做。只要其他人是正常人就好】

　　【01_privacy：能遇到愿意配合的组员固然好。如果还是遇到不太有能力的小组成员，也可以当成对自己的锻炼，或许就没有那么难熬】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时永和从书包里掏出个牛奶瓶来，大喝一口。随即又看着瓶子发起了呆。长颈玻璃瓶，和那天凌晨顾拙放在他桌上的是同一个牌子。他先前没什么喝奶的习惯，这几天口味倒极其统一：每次去自动贩卖机，手指都会不自觉地点中那一栏。牛奶有微微甜味，要不是再三确认过商品名，时永和都要以为自己又把鲜奶买成稀奶油了。

　　他手指一点，在家庭群里发了红包，跟几个人分享成绩还不错的好消息。

　　然而这关刚闯过，新的难关又在眼前。数据分析刚结束，智能计算又开始了。理论课上讲了深度学习处理器原理，而实验作业的要求则是用GPU构建个人学习模型。时永和看了一眼群公告的作业要求，叹了口气，又觉得头大。既然要跑实验模型，那就得去用学校的GPU服务器。他自己的电脑没有，也带不动。

　　时永和纠结好久，犹豫是在课程群还是实验室群求助。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实验室的大家更有经验。

　　【时永和Ethan：请问大家，GPU资源要怎么申请？】

　　消息发出后，一片沉默。一分钟。两分钟。没有人回复。

　　时永和又补充了一条。

　　【时永和Ethan：或者之前有申请过的同学可以分享一下流程吗？】

　　依然没有人回。时永和退出群聊页面，目光落在聊天列表上。群里没有人回，他的下一个选择居然是问顾拙。那一刻，置顶的AI仿佛都被他抛到脑后。

　　顾拙正在群聊界面的输入框里打字，里面已经有一段完整的、详细的GPU申请指南。他看到时永和的求助消息有些迟了——最近手机上登录的都是“01_privacy”的账号，看了一眼电脑才发现群消息。内容刚编辑好，正准备发送。

　　同一时刻，时永和的私聊消息弹出来。

　　【时永和Ethan：学长，打扰你一下，请问你知道GPU资源怎么申请吗？】

　　时永和只要再等半分钟，就能在实验室群里收到回复了。不过也没什么差别——顾拙把刚编辑的内容从群聊输入框里复制了一遍，转到私聊界面，点击发送。他在心里苦笑：这两个账号切来切去，他早晚有一天会精神分裂。

　　【顾拙Andrew：申请邮箱我发给你，几套模板也给你，参照个人情况填写发送就好。】

　　【时永和Ethan：谢谢学长，学长再见。】

　　话说了没一会，时永和又灰溜溜地过来，惨兮兮地打了行字。

　　【时永和Ethan：那个工单表格，我看不太懂……】

　　【顾拙Andrew：根据模型参数计算显存】

　　【时永和Ethan：可我的设计还没有完成，文本长度也还不确定】

　　时永和有些为难，认命地打开笔记本，打算先从模型构思选择开始。哪知道顾拙给他打来了电话。

　　顾拙走出办公室，单手插兜，手机紧贴着耳朵。走廊里有风，他的头发被吹得微微扬起。他的语气相当温和，却也不容置喙：“哪一门课程？作业要求是什么？对于模型推理需要进展到哪一阶段？显存是可以估算的。”

　　时永和手忙脚乱地接电话，然后发愣，他还沉浸在顾拙给他打电话的震惊中。对方声音透过手机，通过电流，稍稍模糊了一点，可依旧冷淡有力量，震得他耳朵微微发痒。

　　时永和打开群聊，把课程要求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给顾拙。

　　不出十秒，顾拙就报了个数字给时永和。

　　在时永和千恩万谢并且要挂掉电话之前，他又补充道，“计算资源调度是常见问题，平时可以有意识地训练自己。”

　　时永和难以置信，结结巴巴问他：“心、心算吗？”

　　顾拙轻笑一声：“你可以用计算器。”

　　他顿了顿。走廊里有人经过，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背靠着墙，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群聊可以设置屏蔽消息提醒，所以大家可能不会及时发现，也就没有回复你。以后有问题可以直接私聊我。”

　　在顾拙的指导下，申请邮件顺利发送。傍晚就收到了回信。时永和浑身轻松。他这才点开被他冷落了一段时间的AI朋友，提出了一个自己反复思考却仍旧得不出结论的问题。

　　【时永和Ethan：我想请学长吃饭。】

　　【01_privacy：哪个学长？】

　　时永和窝在椅子里，抱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他的嘴角翘得压不下来。一连串的气泡，像爆米花一样从他手机里弹出来。

　　【时永和Ethan：哎呀，还能有哪个学长？当然是顾拙！】

　　【时永和Ethan：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不知道，就是之前跟你讲过那个很帅的一米八学长】

　　【时永和Ethan：他又帮了我一次，哎呦，他人真的好好】

　　【时永和Ethan：而且你知道吗？我那天大晚上熬夜赶作业，他还特意来看我，还给我买牛奶，帮我倒水，简直就是面冷心热的大好人啊】

　　顾拙打字的手停下，眉毛慢慢拧了起来。

　　【01_privacy：特意来看你？】

　　【时永和Ethan：对啊对啊，他还找借口说什么拿硬盘。包都没带一个，怎么拿呀？而且这栋楼里都是艺术学院的，人家才不会用硬盘呢】

　　顾拙沉默。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办公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时永和这个人，有时聪明得过分，但在有些方面又迟钝得可怕。

　　他低头看着屏幕，时永和还在滔滔不绝。文字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像一只兴奋到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时永和Ethan：哎呀，总之他就是很好啦，不管是学习还是生活，都超级照顾我。所以我想请他吃顿饭谢谢他。你觉得嘞？这样会不会太突然？他会不会觉得尴尬？】

　　【01_privacy：是你想发出邀约的话，那不是主要看你自己的感受吗？】

　　【时永和Ethan：那我当然想请他啊，这不是又怕人家拒绝我】

　　【01_privacy：如果他真的如你所说是个大好人的话，他就不会拒绝你】

　　【时永和Ethan：说的对，我冲了。哎，那你说吃什么呢？】

　　【01_privacy：食堂】

　　【时永和Ethan：……】

　　时永和显然不认可，皱了皱鼻子。

　　【时永和Ethan：不行不行不行，太随便了！我要去打听一下学长喜欢吃什么】

　　【01_privacy：你可以直接问他】

　　【时永和Ethan：那不行，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不行不行不行，我不好意思】

　　顾拙叹了口气，打字，只觉得自己像在玩走钢索。

　　【01_privacy：中餐吧，你们都是中国人】

　　【时永和Ethan：哎，小A你怎么知道他是中国人？难道你的系统内置了所有学生资料？】

　　【01_privacy：根据你提到的人名判断】

　　顾拙及时找补，时永和也没有深究，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下一个问题上。

　　【时永和Ethan：噢噢，那我就请他吃唐人街那家融合中餐。我爸妈来的时候，我们还一块去那吃了，味道不错，你觉得呢？】

　　【01_privacy：我觉得很好】

　　【时永和Ethan：那我应该怎么开口啊】

　　【01_privacy：直说就好，他会答应的】

　　时永和深吸一口气，切换到顾拙的聊天框。

　　【时永和Ethan：学长晚上好，刚才我已经收到申请审批通过的通知邮件了，谢谢你帮我。】

　　【时永和Ethan：不知道你这几天随便哪一天晚上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吃顿饭，表示感谢，谢谢你带我跑实验，给我带牛奶、打水，帮我算显存~】

　　【顾拙Andrew：不用客气】

　　【时永和Ethan：所以学长你这几天有空吗？可以出来吃饭吗？】

　　顾拙还没回。时永和咬着下唇，已经在想象被拒绝之后的场面了：自己灰溜溜地说“好的那不打扰学长了”，然后在实验室遇到顾拙都要绕道走。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就沮丧至极。他转头就去轰炸AI。

　　【时永和Ethan：啊，小ATUT不妙不妙，我感觉他要拒绝我了】

　　【时永和Ethan：呜呜，果然是我多想了，还以为能吃顿饭，大家交情更近一点，能变成好朋友呢】

　　【01_privacy：他不会拒绝你的】

　　顾拙在手机上打完字，又去看电脑。“顾拙学长”收获了时永和所有的小心翼翼，而“小A”拥有时永和毫无保留的撒娇、叠词、哭哭脸和连珠炮一样的碎碎念。

　　【顾拙Andrew：周四晚有空】

　　【时永和Ethan：！！好，那我们晚上见！对了，学长你喜欢吃中餐吗？我想请你去吃唐人街那家融合中餐馆】

　　发完这条，他又飞速切回AI的聊天框。

　　【时永和Ethan：他说有空！他答应了！啊啊啊啊啊啊！】

　　顾拙的手指搭在键盘上，表情无奈，这下两边都在等他回复。

　　【顾拙Andrew：好的，到时见】

　　【01_privacy：好的，祝你见面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