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6、接盘侠 Ethan

　　当天晚上，时永和洗完澡坐在桌前，拿起一个镭射蓝的瓶子，喷了下手腕内侧。他低头，凑近闻了闻，睫毛垂下，鼻尖几乎贴到皮肤上。就寝香他都会选木质调，闻起来安稳。

　　然后他拿起水杯，仰头把剩下的喝完了。他又站起来，抱着那个巨大的1.5升水杯走到小厨房，拧开水龙头，接满。

　　水杯放在桌上，旁边是笔记本电脑、笔筒、一盏小台灯。这个水杯在这些正常尺寸的物品中间，大得有些滑稽，像一个被巨人遗落的容器。1.5升，每天要灌三四轮。没办法，他不喝水就会嘴干，嘴干了再抿嘴，抿嘴嘴又变得更干。他就像个小水牛一样，永远捧着这一大水壶，一口口喝，一杯杯续，严格执行着补水任务。

　　晚些时候，顾拙在 UCE 上发了一个文件压缩包。看来他是找到先前学长所做项目的所有原始文件。时永和回了个“收到”，却没有打开看，因为UCE另一个群组里的聊天消息突然倍增，那是他的小组作业群。

　　数据分析课在上周迎来了第一次小组作业。时永和和一个中国男生王浩，还有一个印度大佬Vikram分到一组。经过抽签，他们的选题是“为一家公司制定欧洲市场进入策略”，要求交付一份全英文报告，外加一场二十分钟的presentation。

　　大佬上来就雷厉风行，也不寒暄，直接做分工：“市场竞争分析我来做，宏观环境分析和财务模型由你们来分。”

　　时永和干坐着发呆。大佬能力是强，就是语速太快，口音太重，他基本上没听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幸好有王浩用中文跟他解释分工。两人对照着Vikram给的计划表开始理作业，上面清楚标注了时间节点、交付内容和格式要求。他和王浩对视一眼，王浩抬头朝他挤了下眼睛，比了个靠谱的手势。时永和舒心地笑，心想幸亏有个中国人，沟通起来还挺顺畅。或许这次小组作业比他想象中顺利。

　　他主动对王浩说：“那我来做宏观环境分析吧，财务模型就交给你。”

　　时永和早在截止日期之前就把环境分析初稿发到了群里，而Vikram的竞争报告也已经躺在群文件夹里，图表、数据、引用、附录，所有内容都周详。Vikram还在群里疯狂艾特王浩，但此时他说话还算客气。

　　【Vikram：请小组成员尽快提交内容，以便合并文档】

　　王浩没反应，时永和赶紧私聊他，问他进度如何。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王浩才给时永和回消息。

　　【Haul：啊，兄弟，不好意思啊，这两天我有门课的考试要准备，实在没顾上。财务模型嘛，简单，我熬个夜，明早一定发群里。你让大佬再等等啊】

　　然而当王浩终于提交他的成果之后，群里炸了。时永和点开文件的时候也直发愣——这个模型他看不出来历，甚至像是从某个中文网页上直接扒下来的框架，所用的货币单位还都是人民币。

　　大佬直截了当地发起了一次视频会议。他面色严肃，手指着摄像头，语速很快，吞字严重，但意思很明确——这份文件不能用。

　　“王浩同学，你的这份文件需要重新做。你的模型内容直接从中文网站翻译而来，与欧洲市场完全不相关。这不是一个大学生应有的作业质量，如果不立即补救，我们整个小组的进度都会被你拖累。”

　　他的话毫不留情。王浩在屏幕上脸越来越黑，嘴角向下撇，时永和还是呆呆坐着。没办法，大佬那几句长句他实在没听清。

　　随后他才听见他的中国同胞毫不客气地用中文在视频里对他说：“你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什么叫拖累？嫌弃我拖后腿了？我就晚交了一两天，还这么上纲上线。小组作业嘛，差不多得了。”

　　“时永和，大家都是中国人，你帮我说句话呀。”

　　“你那份材料确实用不了。”时永和为难地开口。

　　下一秒系统就显示王浩已离开视频会议。

　　时永和灰溜溜地看了大佬一眼，他觉得对方的眼神很是熟悉，似乎将自己也划到了跟王浩一样“靠不住”的类型里。他想解释，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屏幕上大佬的头像框亮着，沉默了三秒，然后也退出了会议。留下时永和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会议界面。

　　【时永和Ethan：小A，我被坑了TUT】

　　【01_privacy：谁？】

　　【时永和Ethan：唉，讨厌的小组作业。我还以为找个中国人做队友会好点，起码他不会坑我呢】

　　【01_privacy：现在什么情况？】

　　【时永和Ethan：这位哥撂挑子不干了，直接在群里说他能力不行、状态不好，他尽力了。唉……】

　　【时永和Ethan：算了，他不做，我来做！】

　　【时永和Ethan：大不了熬个夜呗，不就是个模型嘛】

　　凌晨。时永和抱着电脑、夹着腰靠、提着那个巨大的水杯，一步一步走下楼。公寓的楼梯间是冷白的灯光，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这里的公寓为学生们提供24小时开放的公共自习室，灯火通明还有冷气。他找了一个角落的桌子，把腰靠垫好，把水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把充电线插好。然后他坐下来，像个士兵一样上战场。

　　凌晨一点半，水杯空了。吸管被吸得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杯底只有一点点水。时永和使劲吸了几下吸管，只剩空气了。他又懒得上楼去，他皱起眉头，揉太阳穴，拿着手机给AI发消息。

　　【时永和Ethan：这个自习室里居然没有饮水机】

　　【01_privacy：你还在自习室？】

　　【时永和Ethan：对啊，再不赶工就来不及了，我一定要把它搞完】

　　和AI吐槽两句放松一下，时永和又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继续看电脑屏幕。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身后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和轻轻的脚步声，时永和头也没回，心想着又是哪个倒霉蛋要来这刷夜。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没有在意。可他隐隐感觉到那个人在向他靠近，随后站在他桌前不动了。

　　时永和抬头，随后愣住。

　　是顾拙。夜里大概有点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他的头发不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衬得他的眉眼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

　　时永和有一瞬间的失语。凌晨的自习室，空荡荡的走廊，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仰着脸，嘴唇微张，愣了两秒才把声音找回来：“学长，你怎么在这里？”

　　顾拙把手上拿着的一瓶牛奶放在时永和桌上：“在工作，来这边取个硬盘。同学住在边上那栋楼，拿完下楼，透过玻璃看到个人影有点像你。”

　　时永和又低头看那瓶牛奶。顾拙补充：“谢谢你的咖啡，今天太晚了，就在边上自动贩卖机给你带了牛奶。”

　　“谢谢学长。”他甚至站起来道谢，身体绷得笔直，像一个被长官突然检阅的新兵。他的膝盖差点磕到桌腿，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稳住。

　　然后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腿，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看顾拙的脸太近，看顾拙的手又太奇怪。

　　顾拙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没有移动一丝一毫的意思。时永和只得将自己倒霉的小组故事，又绘声绘色地给对方讲了一遍。他说到王浩时语气恨铁不成钢，说到大佬时语气又是敬畏的，说到自己被迫接盘时只剩下认命。

　　他说完，习惯性地舔了一下嘴唇。嘴唇是干的，讲这么多话，更干了。

　　顾拙点头评价：“小组作业就是这样，坑很多。”

　　“学长也被坑过吗？”

　　“我都是自己做。”

　　这也是个大佬……

　　他原本扬着的头低了下来，视线顺带着从顾拙的脸一路扫到脚。深灰色薄外套——没有口袋。牛仔裤——口袋很浅，看不出装了东西的轮廓。手上只拎了瓶牛奶，刚才已经放在他桌上了。两只手此刻空空地垂在身侧。

　　那他把硬盘放在哪了？

　　他没敢问出口，支支吾吾愣在原地，又感到一阵心悸。他有心要继续做东西，可又说不出什么赶人的话。因为他萌生了一个荒唐猜想：顾拙为他而来。

　　顾拙动一下身体。他转向桌子一些，状似看到时永和桌上那个拧开杯盖、空空如也的水杯，提议道：“我帮你去再倒点水？”

　　“不用不用，这太麻烦了。”时永和连连摆手，连续说了好多话，他嘴唇也发干，不自在地舔一下嘴皮，舌尖在嘴唇上一掠而过，留下一点湿润的光泽。

　　顾拙看着他不说话，没有要改变决定的样子。

　　时永和的声音变小了些：“一楼没有饮水机。”

　　“你房间有吗？”

　　时永和的脸腾地一热，猛然抬起头来看顾拙。对方神情自然，态度坦荡。

　　时永和手忙脚乱地伸进衣服口袋里摸。钥匙和小狗钥匙扣在他指尖碰撞，发出清脆响声，在空旷的自习室里格外响亮。他低着头，把那串钥匙老老实实地递到顾拙摊开的手掌上。钥匙落进掌心的时候，他的指尖轻轻擦过了顾拙的掌心。时永和感觉自己抖了一下。

　　“五楼呢，我在511。”他的头已经快要埋到胸口了，连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片锁骨上方的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谢谢学长。”他声若蚊蝇，似乎很不好意思。

　　“先把牛奶喝了，”顾拙说，“我很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