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5、贴贴 又怎么了我

　　餐厅外，夜色降临，路灯亮起。聚餐的人群散开，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招呼拼车，有人开始往地铁站去。

　　告别之前，时永和直截了当地问顾拙：“学长，我能加你的UniCore账号吗？方便联系。”

　　都要学习了……也得给个联系方式吧，总不能让顾拙每天在实验室大群里召唤他，那也太可怕。

　　顾拙愣了下，随后沉默。时永和轻飘飘又理所当然的一句问话像一记重锤直砸他胸口。他的手下意识地想伸向口袋里的手机。

　　就现在啊，告诉他，那个AI就是你。那个每天以“01_privacy”的身份，一字一句斟酌着回复时永和消息的人是你。

　　告诉他，每天晚上跟他聊天的人，是你。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顾拙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可说不出口。

　　各种想法与劝导在顾拙的脑子里鬼吼鬼叫。它像海浪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再涌上来。

　　时永和那么信任AI，每天晚上对着那串ID说些不会跟别人说的话。如果自己揭穿了，时永和就失去他的AI朋友了。

　　他会难受吗？还是会尴尬，甚至是充满被欺骗的愤怒？

　　还有，之后时永和还能去跟谁说话？

　　时永和误以为对方并不愿意：“啊，不方便的话就——”

　　然后他看见顾拙低头摆弄了下手机。

　　他们都在实验室的群里，名为“顾拙Andrew”的账号已经向他发来好友申请。

　　“谢谢学长。”时永和心满意足地捧着手机，说了再见，转身往夜色里跑去。

　　顾拙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机。“顾拙Andrew”和“01_privacy”。一个系统默认头像，另一个也是系统默认头像。一个在时永和的好友列表里，另一个在时永和的置顶聊天框里。而他本人，要在这两个身份之间来回切换。

　　他笑一声，一分苦涩，十万分荒谬。

　　公寓走廊灯光昏暗。时永和困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整个人仿佛电量耗尽，走路都带着一种摇摇晃晃的迟缓。他机械地往自己房间走，视线模糊。远处似乎有两个纠缠着、贴得很紧的人影，其中一个的发型还有点像他的邻居，走廊上飘散着似有若无的酒味。时永和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径直走到自己的公寓门前，刷卡，推门，关门。门锁咔哒一声落下，把走廊里那团模糊的、暖昧的影子隔绝在外。

　　周五晚上，是和家人约定好的视频时间。他洗了把脸，头发还湿着，看起来精神了一点。时永和坐在桌前，手机用支架撑着。爸爸、妈妈、姐姐，三个头像挤在屏幕里，背景是他们家里的客厅，暖黄的灯光，熟悉的沙发靠垫。他们七嘴八舌地问话。

　　“适应得怎么样？”“吃得惯吗？睡得好不好？”“交通方便不方便？胖了还是瘦了？”“放心刷卡，别省着！”

　　时永和一一应着，每一句都回答得很好。吃得惯，睡得好，交通方便，胖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弯着眼睛翘着嘴，声音也亮堂堂。

　　姐姐时康乐问得更细：“小时！有没有买到指缘油？”随即又八卦地追问有没有找到食堂搭子和厕所搭子。时永和被问得脸一热，含含糊糊地应付过去。

　　唯独在几个人问他周末打算时，他装也装不出来，只苦了张脸：“这周末不可能出去玩了，我要跟学长泡实验室。”

　　“什么学长？”

　　“就是……一个、很牛的学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点飘，眼神往旁边游移了一下。

　　时康乐眉毛一挑，还没来得及追问，时永和已经飞快地岔开了话题。

　　最后的最后，姐姐把小狗举起来跟他打视频。时康乐把小狗举到镜头前。小狗毛茸茸的脸挤满了镜头，湿漉漉的鼻子在屏幕里拱来拱去，像是在找屏幕这边的时永和。

　　屏幕暗了。时永和一个人坐在桌前。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他吸了吸鼻子。他有点想小狗。

　　他躺到床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打开UniCore，给置顶朋友发消息。

　　【时永和Ethan：[哭哭脸]】

　　顾拙原本在看书，消息提示音响起的一刻，他的背脊瞬间挺直，把书放下，拿起手机。他看着那个哭脸表情，眉头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以为时永和后知后觉地对周末的工作安排感到不满。

　　【01_privacy：怎么了？】

　　【时永和Ethan：刚和家人打完视频，有一点想我的小狗。】

　　【01_privacy：别难过，小狗也很想你】

　　打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有些愣怔。但时永和很是受用。

　　-

　　周六早上，两个人约在实验室见面。

　　时永和早早起床，在换衣服前喷两下香水，然后选了一件规矩的格子短袖衬衫。在去实验室的路上，他拐进咖啡馆买了两杯咖啡，给顾拙也带了一杯。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排练着等会儿见面的开场白——“学长早安”、“学长我给你带了咖啡”、“学长你喜欢喝美式还是拿铁”、“我看天气比较热就选了冰美式”。

　　时永和进门的时候，顾拙已经在那边了。他甚至把自己的椅子移了过来，就坐在时永和的工位边上。

　　“你来了。”

　　“学、学长早……”时永和相当拘谨。他站在自己的工位旁，把咖啡递给顾拙。两个人交接咖啡的时候，指尖在纸杯上碰了一下。时永和飞快地收回手，耳朵尖又开始发红。顾拙接过咖啡，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替他拉开了椅子，对他轻声说了句“请坐”。

　　时永和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看着同一块屏幕。椅子挨得很近，人也贴得很近。时永和庆幸：幸好今天只喷了两泵。他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

　　顾拙没有用手指直接指电脑屏幕的习惯。他伸出手去拿鼠标，手臂从时永和的面前越过——那个瞬间他离时永和的鼻尖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他今天穿细华夫格的棉质短袖，小臂线条清晰。时永和的两个手臂紧紧缩着，整个人往椅子里面缩，把自己压缩成一团，生怕碰到他。但这反而让他更不自在。

　　顾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你昨天对于自己遇到问题的汇总，还是相对笼统。只说是版本和数据库老旧问题。实际上要完全复现的话，还有很多细节要注意。”

　　“我们花个几天时间，我带你逐一跑一下。”

　　“但首先要解决报错问题。当你面对一个旧项目的时候，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回退时间。”

　　顾拙给时永和一个他自己维护的私有镜像源：“用这个，无论是什么旧版本，大概都能找到对应的。”

　　时永和如获至宝，兴奋地一抬手，想要赶紧存下来。动作太快了，他们的右手手臂贴到了一起，两个人几乎同时顿住，都扭头看了一眼贴在一起的手臂，又都抬眼看对方。

　　时永和的睫毛颤了一下，顾拙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闪动。

　　“环境配好后，就可以看数据。”

　　“那个、说到数据……”时永和插了话，“这个学长的代码基本都没有注释。一个一个变量名，我根本都看不懂。”

　　“不用懂，前面的循环都是数据预处理，第十段开始才是模型主体，你可以直接从第十段开始读。”

　　“我知道，我只是为了跑通代码，这大概是做自己程序设计前要做的实践。但我还是想弄懂，导师说这是之前学长设计的。那他在设计这个项目的时候，应该也很用心。如果我能看懂的话，也能多学习一点。”时永和的表情看起来异常认真。

　　顾拙看了他一眼。

　　Micheal 早就把他几年前做的这个项目设计掐头去尾当成了课堂作业之一。先前他还做过助教，所有人是拿到只是埋头跑，从没有人在意这些代码背后的意图。时永和居然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只有时永和好奇：他在做什么？

　　顾拙把目光收回，语气比刚才更温和：“所有的数据都经由人工标注。如果你想要了解，可以先读标注文档的基本定义，再回去看代码。”

　　时永和茅塞顿开。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够鼠标，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不偏不倚地覆在了顾拙的手背上。又如此巧合地贴上那温热的、骨节分明的、他掌心下面的另一只手掌。那触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时永和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吐了一下舌头，自觉冒犯地把手收回。

　　顾拙的手从鼠标上移开，自然地放到桌面上。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继续道：“如果你真的对这个项目很好奇，我应该能找到最初的项目设计和论文研究内容，今晚会发给你。你看后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再问我。”

　　时永和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

　　太慷慨了，我只是想更懂一点……不是想大彻大悟知根知底。

　　他仅仅是对代码中的一小部分产生了疑惑，可顾拙似乎恨不得把所有内容打包塞给他。他想起小时候和家里人一起吃饭，他说“我再添一小口饭吧”，然后家人热情地接过碗，不由分说地盛满，压了又压，堆成一座小山。

　　太多了，我吃不下……

　　时永和没有再推辞，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顾拙拿起时永和给他买的那杯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时永和Ethan：[哭哭脸]】

　　【01_privacy：怎么了？】

　　【时永和Ethan：果然聪明人和小笨蛋之间是存在一定的鸿沟的。】

　　【01_privacy：你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