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4、还来？ 你可不能通

　　第一次组会在即，时永和精心准备了自己一周以来的学习及工作进度汇报。他尽自己可能把跑通环境这件事，填充的更为丰富一些。

　　他趴在床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PPT刚做了两页。时永和眉头紧锁，手指在手机上飞快打字。

　　【时永和Ethan：你说我整体的风格是用极简的性冷淡风，还是说更有特色、有记忆点一些，选个中国风？】

　　顾拙刚结束洗漱，看着这条消息，眉梢困惑地上挑了一下。

　　时永和换成仰躺的姿势，举着手机，继续轰炸。

　　【时永和Ethan：要不要放几个动态效果上去啊？会不会显得太花里胡哨了？】

　　【时永和Ethan：你说我的ending是用Thank you呢？还是Thanks呢？】

　　顾拙第一次见到有人对一次组会的PPT如此上心。时永和发来的几张图片，他都挑不出错处。考虑到他现在是一个AI，如果帮时永和做了选择，对方大概率会追着他要一系列平面设计方向的分析，顾拙识趣地给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第二天组会，时永和放弃了最爱的橘子香水，换上了内敛又庄重的淡香。他穿着从学校商店里买的字母T恤，清清爽爽地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会议室里的投影已经打开，座椅排得密集。人群正在涌入，自然地分成了几个层级。前排是Michelle和硕博学生、访问学者，后面是本科生和交换生。顾拙就坐在Michelle身边，小老头一落座就在跟他们讨论项目进度。他们身后几排坐着的大概是研一的学长，一个个哈欠连天。新人都在往后靠，时永和也找了个空位坐下。

　　哪知道他第一个被叫了上去。

　　前排坐了一排大佬，听他这个新人讲自己花了几天时间跑一篇旧论文的环境。时永和越讲越心虚，时不时瞄一眼讲稿小抄，抬头又磕磕绊绊。下面的人似乎并不太注意他所讲的内容——起码时永和一眼望过去，不少人都兴趣缺缺地垂着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只有顾拙专注地看着台上。他的手轻轻搭在桌面上，像一座安静的雕塑。

　　“以上是我要讲的全部内容，感谢大家的聆听。”时永和鞠了一个躬，PPT停留在他精心制作的尾页，角落甚至还在循环播放着动态礼花。他局促地站在台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茫然的目光扫下去，本能地避开了自己的导师，却偏偏撞进了第一排那双沉静的眼睛里。

　　顾拙又想到这个人昨晚上忙碌地找背景图、选英文字体的样子。

　　“啪。啪。啪。”

　　安静的会议室里突兀地响起了掌声，节奏沉沉，不紧不慢。

　　所有人都朝顾拙看去，只看见他面无表情地鼓着掌。不少人眼里都露出新奇，更多的人则是随着他的动作也抬起了手，一时间，会议室内居然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Jackie相当震惊地伸长了脖子往前面看，试图从顾拙不动如山的背影琢磨这人的动机。随后与身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鼓掌仪式？”

　　Edison耸肩。

　　Michelle乐呵呵地看了顾拙一眼，随后冲着台上点点头。

　　时永和的脸从苍白变成微红，眼睛里都点起小灯。他兴冲冲地跑下去，在会议室后面坐好，顿觉顾拙的背影如此伟岸。

　　下一个汇报的是大四学生Derek，代码编写进度小有进展，还当场演示了一段。Derek顺利完成汇报后，会议室里的大家相当犹豫地抬手鼓掌，有人一边拍手一边朝顾拙那里望去，却看见对方好整以暇地坐在座位上，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今天除了是本学期的第一次组会外，还是当月的校园交流日。各学院都会组织形式各样的交流活动。当然，不同学院的风格完全不同。商学院的占领了最大的礼堂，办了酒会，所有人都在社交、互加UniCore好友。文学院则占据了大草坪，野餐、读诗，分享文字和食物。

　　“我们信院呢，就相当朴实啦。每个实验室分一笔经费，大家聚餐去！”

　　时永和终于和前桌的中国女生搭上话，李微然是大四学姐，对学院的了解自然比时永和多。时永和一边听一边点头，脑袋微微歪着，像终于找到同类的小动物。

　　组会结束，聚餐的时间地点也通知到位。会议室里的人逐渐散开。顾拙站在门边，往里看了一眼。时永和正亦步亦趋跟在李微然边上，继续听她讲不同学院的画风，表情看起来相当好奇。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圆圆的，时不时发出一声压低的惊叹。

　　“艺术学院更夸张。他们院走廊直接变画廊，还有学生摆摊速写呢。”

　　“你要是空的话，可以往医学院跑一跑。他们会在开放实验室里免费帮学生们做基础体检。”

　　和李微然分道扬镳后，时永和立刻拿出手机发消息。

　　【时永和Ethan：原来UWL的校园交流日这么有意思！】

　　【01_privacy：你可以多多参与】

　　实际上时永和的这个这句话触及了顾拙的知识盲区，他只能干巴巴地回应。

　　【时永和Ethan：对了，我跟你讲。我之前跟你提过那个学长，他今天带头给我鼓掌哎。本来我讲完都冷场了，当时我真的尴尬疯了。但我就看见他第一个鼓掌，然后大家都跟着他一起鼓掌了QAQ】

　　顾拙看着屏幕，他此刻的眼神较之平常倒更有温度。

　　【01_privacy：那说明你的汇报很不错】

　　【时永和Ethan：不，说明他是个好人！啊，他真是个好人。不知道晚上聚餐他会不会来？你说我要不要跟他道谢啊？】

　　【01_privacy：如果你想的话，就可以去做。之前已经拒绝过一次别人的帮助，正好借此机会破冰，说不定你会多一位朋友】

　　【时永和Ethan：哼，我看你是厌烦我了，这么着急把我往别人那里推啊】

　　顾拙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该打什么。

　　【01_privacy：……】

　　【时永和Ethan：小A，我居然触发了你的无语神经！你也太智能了，你有没有发现你变得有人味很多？更可爱啦~】

　　【01_privacy：……】

　　【时永和Ethan：怎么又是省略号？你不会进入繁忙状态了吧？快帮我参谋下，晚上聚餐我该穿什么？】

　　【01_privacy：学生聚餐不是很复杂的场合，照常穿简单的T恤就可以】

　　【时永和Ethan：哇！你怎么知道我正穿着学校T！可不能通过摄像头监控我哦】

　　【01_privacy：没有。只是合理推测】

　　顾拙慌乱地合上手机，目光移到教学楼前来往的人群。他总不能说，因为我看到你这么穿了吧？

　　“Andrew？”Michelle开口叫他，他刚跟另一位访问学者交流完，“非常抱歉让你等我那么久。”

　　“并没有很久。”

　　顾拙跟Michelle一同走着，一边聊手头的工作。日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在实验室的自由度相当高，Michelle几乎不干涉他的工作内容。

　　“关于今天新生汇报的baseline问题，我建议为了学习率再跑一轮。如果他同意的话，我可以带他做那个实验。”

　　Michelle一拍手，显然很高兴：“那我给Ethan发邮件，让你带他。”

　　“Ethan的设计里人文性和关怀性都很强。”

　　“这才符合我对你们国家的理解嘛。”Michelle偶尔还会蹦两句中文出来，此时就字正腔圆地强调着，“一个以人为本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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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餐地点定在一家美式牛排馆。价格实惠，菜量又大，光肉和薯条就够每个人吃到饱。长桌上堆满了餐盘，早到的学生们已经开始吃喝，交谈声嘈杂，叉子与盘子碰撞的声音混作一团。

　　时永和最终还是穿了那件T恤出门，不过他有特意洗了个澡。橘子香水的味道重新回到他身上，他整个人就像一颗刚剥开的橘子糖。离开公寓时，他又碰到了自己的邻居。

　　Alex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时永和出门，他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嗨，时永和！又见面了。今晚我打算炒几个菜，还买了酒，要不要一起来吃？”

　　时永和想起上次的约定，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好意思哦，我们实验室有聚餐，今晚上我去不了。”

　　Alex面色不变，冲时永和挤了下眼睛，眼里带一种过分熟稔的亲昵：“那我们约下次哦。”

　　时永和说了声“好”，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他转身之后，Alex没有立刻回屋。他靠在门框上，目送时永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哼着歌回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顾，你居然也来了。你一般不是都不参与组里活动的吗？”

　　“那我也要吃饭啊。”顾拙站在吧台边，迟迟没有落座。他的身姿在嘈杂的餐厅里倒显得格格不入了，不少人不少人留意着他的方向，蠢蠢欲动。有几个本科生互相推搡着，似乎在商量要不要过去敬一杯饮料。

　　然后熟悉的柑橘香出现了。

　　顾拙的肩微微动了一下。

　　时永和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到处都是人的场景又发起了呆。他的目光先是在长桌上来回扫了两遍，找到了李微然——可对方已经坐在长桌最里面，左右都挤满了人。再来就是——

　　他的视线转了半圈，像迷路的鸟终于看见树枝，欣喜地停在了顾拙身上。

　　时永和打定主意跟在对方身后，一步一步靠过去，活脱脱变成了顾拙的小尾巴，粘上去才低低地道了一声“学长好”。

　　“你好，Ethan。”顾拙穿着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整整齐齐地扣着，袖口倒是卷起了，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的线条干净利落。他低头看着时永和，问：“想坐餐桌还是吧台？”

　　时永和看了一眼人挤人的长桌——那边Jackie正挥舞着一只鸡腿在讲什么笑话，Edison笑得前仰后合——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吧台。这里安静，只有他和顾拙两个人，那边他都不熟。

　　Tracy眼疾手快地想要跟过来，却被一个眼神就收到指令的Jackie拦腰截住。她瞪了Jackie一眼，对方朝她做了个无辜的表情，使了个眼色。Tracy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吧台那边，顾拙微微侧着头，正在听时永和说话。仅侧脸神态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她撇了撇嘴，转身走回了长桌。

　　两满杯冰可乐放在两人面前，气泡在杯壁上凝结成水珠。先推上来的是一盘美式烤鸡，油亮诱人。

　　时永和拿起了叉子。却又放下，转过头去看顾拙的侧脸，纠结再三还是开口：“今天组会的时候，谢谢学长……”

　　他卡壳，不知该怎么说。难道要说“谢谢你为我鼓掌”吗？

　　顾拙的手在饮料杯上停了一下，淡淡道：“不用谢。”

　　“真的特别感谢你，”时永和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开腔，“当时没有一个人说话，我以为就那样结束了，又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还以为要灰溜溜下台去呢。”

　　他说完这句话，耳朵尖都发红。

　　顾拙扭头看他，目光飘了一下：“你准备得很充分，复现结果能跑成那样也不错。”

　　“谢谢学长。”时永和的眼睛亮了起来，顾拙的形象在他眼里越发和蔼可亲！这个冷冰冰的学长，不爱说话却很有威严的学长，会带头鼓掌的学长，此刻在他心里的好感度正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攀升。他甚至拿起自己没有用过的叉子，小心翼翼地叉起最大的那只鸡腿，准备送到顾拙盘里。

　　“也不用急着道谢。你在汇报里也提到了你遇到的一些问题，所以Michelle让我带你再跑一遍。”

　　“哐当”。鸡腿砸进盘子里。时永和惊愕抬头，仿佛晴天霹雳。

　　“带、带我再跑一遍？”时永和的声音都变了调，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小狗。

　　顾拙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端起了可乐，杯沿挡住了嘴。

　　“嗯。再跑一遍。”他语调平平，但眼睛里分明有比可乐气泡还要细碎的笑意。他把时永和掉在盘子里的那只鸡腿叉起来，放回了时永和的盘子里。

　　“先吃。”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