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47、两个黑方块 顾拙，我打

　　球场上的顾拙完全不知晓看台发生的一切——方才“01_privacy”收到158条来自时永和的消息，他电脑桌面计数器的糖果罐子里的糖也该多到满溢。

　　时永和红着眼睛把“01_privacy”删除了，他的小A消失在列表里，那个他以为被他一点一点调教得变得善解人意爱夸夸会发问号和表情的聪明AI不见了。可时永和还是不解气，他浑身瘫软，所有感受无处抒发，只得又点开舍不得删除的“顾拙Andrew”的对话框。

　　【时永和Ethan：顾拙，你是个骗子。】

　　【时永和Ethan：我讨厌你。】

　　那计数器另一侧的黑色方块就需要增加两个，哦，不用。当时第一次用顾拙电脑、好奇心旺盛的时永和点过两次。他绝对想不到当时欠下的两句话会在今日补齐。

　　甩下两句狠话，时永和还是高兴不起来。他破罐破摔地拿起顾拙的外套擦眼泪，却还是在脸蹭上衣服前把鼻涕吸了回去。用眼泪弄脏它，他把这当做自己的小小报复。

　　赛场上比分相当焦灼，而时间也接近尾声。时永和突然害怕起来，他只要一开始想象顾拙打完球赛后向他走来的样子就觉得呼吸不畅，他该怎样面对呢？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拙，他已经完完全全表达了他的愤怒，可那又怎样呢？这好像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

　　他刚刚用前置摄像头检查了一下，他哭完特别难看，眼睛红，鼻子红，顾拙肯定能看出来。然后自己能说什么呢，他只要想到还要跟顾拙就他的AI朋友再进行无休止的对话就觉得疲惫。他不想面对，他只想逃跑。

　　那件无辜的外套被时永和细心地叠好，他最终还是把被自己弄湿的那一角掖了进去。顾拙的手机被放回了口袋。时永和这时候顾不上顾拙的私人财产安全了，他把叠好的衣服留在了自己坐的座椅上，丢不丢与他有什么关系，顾拙要自求多福才对。

　　校园里多了个幽魂。时永和没什么力气，逃跑也很慢，幸好追兵还在战场上，没发现也就不能第一时间追来。他发现他无处可去。

　　照原定计划去图书馆吗？那里有和顾拙相遇的研讨室。时永和终于拼凑出一点碎片，他当时以为他好运地遇到了一个帅气的临时研讨室室友，现在想来说不定是顾拙改了预约系统的代码私自安排的。毕竟他后来也这么干过。时永和站在图书馆外，他知道一楼的阅览室的无重力座椅很舒服，他在那里睡过一个下午，顶楼的天文台需要预约，可是宇宙浩瀚又美丽。

　　他经过了食堂。南食堂，二号窗口。这位AI朋友信誓旦旦说这里会合自己口味，看来是尝过。

　　他发觉他无法在学校里待下去了，他当初完全依靠着AI朋友提供的地图和小tips探索校园，他找到了老旧教学楼的电梯，还发掘了人很少但蚊子很多的秘密基地。他只要一看到任意一间不亮灯的教室，就会想到hackathon时与顾拙共度的一夜，更别提万圣节时，他们还跑遍整个校园。

　　时永和感觉自己走了有一阵了。可他难受的心情并没有任何缓解，反倒还加重了。他更加心烦意乱，令他情绪不佳的原因现在不止是被顾拙欺骗这一件事了，他当下的孤独也令他难以喘息。

　　时家的小朋友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害羞怕生，哪怕在家里，也会远远躲开寒暄的亲戚和上门交朋友的同龄人，长大后在学校里则会躲开体育活动、游戏。后来他终于热情地接纳每一个与他交流的同学，可他还是恐惧大家过多的关注，他怕大家看着看着，发现时永和并不好、跟他们想象中并不一样，然后大家又不是朋友了。

　　他的躲猫猫计划一直都很成功，可时小朋友每次还是不开心。他发现他被人们完全忽视的时候，既感到目的达成后的如释重负，又感到委屈孤独和难受。

　　他就是这么别扭的人。他逃跑时毫无顾虑，可跑远了又在为没有人找他而难过。

　　小小时只有一个永远不变的朋友，就是热情如火的时康乐。乐乐姐姐像她的名字一样乐天，在他小时候玩他，等他长大了又陪他玩。小小时每次耍脾气躲起来，乐乐姐姐就给他铺好长好长的台阶，然后公主啊宝贝啊地喊着把他请回来。

　　时永和开始为自己的情绪而沮丧，他原以为自己成长了，没想到还是毫无变化。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怪他自己。人类本就是较为柔弱的物种，缺乏安全感，向往群居生活，而他偏偏又是这类物种里更特别的那种，既向往群居生活又有诸多恐慌。他的生存能力比不上其他动物，因为他没有其他动物的速度和力量，没有敏锐的听觉和视觉，也没有肉食动物的牙齿，可他又有会胡思乱想的大脑。他惧怕同类，所以选择了“人类的工具”作为生存伴侣。直到工具露出人皮，他才发现，他原以为依靠工具解决的问题实际是依靠别人解决的，原来自己并没有长出新的骨头。

　　他如果老老实实选择融入群居生活，一切都不会那么麻烦。

　　他孤独这么久是因为比赛还没结束，比赛一结束，顾拙就会找到时永和。

　　依Donald所言，顾拙是有着新手buff所以侥幸高出他的队伍几分。他刚从热火朝天的赛场上赢得胜利，奔向看台后却面对没有了时永和的冰冷座椅。

　　他早该想到的。他早该在把外套脱给时永和之前想到的。为了清楚区分，登录“顾拙Andrew”账号的手机他一向都放在裤子口袋或者背包内，而登录着他常用的私人UCE账号的手机则放在上衣口袋。

　　他在更衣室看到时永和的消息时便有不好的预感。顾拙冲过球员通道，跑上看台，时永和果然不知所踪。看台下方还在欢呼。赢球的队员向他招手，想拉他一起庆祝。

　　他茫然地在校园里奔跑，脸色苍白，照例一场酣畅淋漓的橄榄球赛早已耗尽人的力气，可他脚步不停。耳畔的风声无限放大了他心里的恐惧。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没听见。

　　上帝是保佑他的，他在北校门的小径上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永和也看到了顾拙。天气渐冷了，冬天都快来了，枯枝败叶散落一地，此刻反倒相当衬他破烂的心。

　　“Ethan！”

　　时永和反射性退了一步。顾拙僵在原地。他们站得其实不远，头顶的路灯照着他们两个人，顾拙看见时永和憔悴的脸色，他终于承认自己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代价。他贪图时永和的爱和笑脸，最终还是伤害了他。

　　“对不起。”

　　他们两个人都在等这三个字。顾拙准备得更久一些，时永和听到时脸上露出了“果真如此”的嘲讽意味。顾拙笨拙地向前靠近一步，时永和用冷漠的眼光制止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呢？”他轻轻问。

　　“因为我了解你。”

　　时永和嗤笑。顾拙相当急切地补充：“一开始是因为你看起来需要一个倾诉对象。”

　　“那你可真是好心。”时永和吐槽完，却发现这对顾拙的评价似曾相识，又不耐地闭上嘴。

　　“如果我当时告诉你，我不是AI，我是顾拙，你会怎样？”

　　“你会像对待小A一样对待我吗？你会说——你是我在UWL第一个认识的人，很高兴认识你吗？”

　　“你不会，你会说学长好，然后你会说——对不起是我加错人了，给你添麻烦了，学长再见。”

　　“你会一直当那个沉默的交换生，我们也不会有交集。我不会了解你，也不会帮你看代码，为你鼓掌，陪你爬山看月亮，一起做项目。”

　　“我不会靠近你，你也不会觉得我是好人。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他凑上来，抱紧他，观察他的眼角，整理他的头发，亲他的额头、侧脸还有嘴巴。

　　时永和的眼神像一堵墙。他一把推开顾拙：“好，你是好人，是你拯救我。那我问你，在我向你表露好感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他的手指在自己胸口，反复地拍打。他没来得及换新美甲，小指上的爱心不知在何时被他硬生生抠掉了。

　　“你不确定。你对待感情一直都不确定不是吗？你没有办法做决定，所以你才会需要一个AI的建议。我能做的就是给你建议，让你看见我的心，让你对感情有安全感，让你安心。你记得你说你喜欢我的时候还说了什么吗，你说那是一个秘密，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你说不怎么办。”

　　时永和眼神闪躲。

　　“人不付诸行动的原因无非几种，一是有阻碍，二是怕失败。所以我才让你一点一点看清。”

　　“当然，你会问，我为什么不在你表达好感后直接说明真相。”

　　“Ethan，我不敢。”顾拙的思路很乱，他不再是那个写代码的天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时永和的所有行为模式、无法预判他的行动路径，眼下的一切超出了他的编译范围。

　　“我一开始没说，是因为你可能会收回一切。后来我没说，是因为你知道之后，一切都可能改变。”

　　“你刚刚向我吐露了你的感情，并且小心翼翼地只把这当成一件心事，一个秘密。如果还没等你做出任何行动我就以顾拙的身份告诉你我听到了，结果会怎样？我向你表白，我们就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吗？我没有那个把握，我怕你生气，毕竟那时候我已经开始隐瞒了不是吗？就算你不及现在愤怒，我也会怕你因为心事戳穿而胆怯害羞，我怕你跑掉。”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说这么多意味不明、长篇大论的苍白辩解。他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耳骨发烫，耳膜泛上一阵又一阵钝痛。耳鸣又回来了。

　　时康乐毫不客气的警告还回荡在他耳边。拜他所赐，时永和这颗漂亮水晶现在湿漉漉的，他看起来可怜得一碰即碎。而时康乐的预言也应验了，顾拙真的如此自卑。在他们二人之间，顾拙才是那个低等生物，他看见时永和的不安全感，可自己又何尝不是拥有着那根深蒂固的自卑感。他被这种感受刺激着，无时无刻不在思索更好的坦白方法。他拼尽一切想要创造出绝对安全或者危险系数最低的环境，可每一次又被他自己打断或放弃。

　　他害怕。他害怕。他害怕。

　　“Ethan，我没有经历过爱情。我从未与另一个人建立如此多、如此深刻的联结。代码写错了可以删除重来，可是和你，我怕不能重来。我很想坦白，想告诉你真相。可又怕我找不准坦白的时机，也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你。”

　　时永和开心时不能说，他怕他知道后就不再开心。时永和难过时不能说，他怕他更伤心。时永和在为学业忙碌时不能说，他不能打扰他。时永和在为不靠谱的pre成员愤怒时，他更不敢说，他怕他的永不原谅和老死不相往来。

　　顾拙曾经想过，不如就守着这个秘密到死呢？他为此买了两部手机，登录两个账号，兢兢业业扮演两个人。为了时永和他可以永远做那个分裂的人，不过是切号，做分身，只要时永和高兴，怎样都可以。

　　“顾拙，我打游戏最讨厌开挂的人。”

　　时永和看着他，终于开了口。他当时在顾拙面前的每一次脆弱、焦虑、每一步试探，都成了顾拙全知视角下的一场表演。

　　这个词让顾拙如堕冰窟。

　　对，开挂，他是感情的投机者。是他看着时永和如履薄冰。他知道这场游戏时永和一定会赢，可只有他知道。他开着上帝视角，看时永和忐忑，看他绞尽脑汁为了胜利努力。

　　“这一局你赢得并不公平。”时永和说完就走，只留顾拙在原地，顾拙陷在时永和的思路里，他很想说“如果我不开这个挂，我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可又能怎样呢，最终他还不是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