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46、他是EVE 验尸官这辈

　　时永和一整天都浑浑噩噩不在状态，他甚至推掉了顾拙的晚饭邀请。他走进房间，鞋底和地板发出摩擦声，才发觉自己居然连鞋都忘了换。天很黑，他也不想开灯，凭着记忆扑到床上。然后他开始翻和小A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

　　原来对方一上来就直白地告诉过他，他加错了人。是自己一厢情愿强迫对方扮演AI的。

　　时永和苦笑一声，那这人还挺好的。陪他闹了这么久。多善良。多体面。

　　可他又觉得恐惧。这么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却对他完全了解。他听他倾诉自己的家庭，他甚至都认识自己的姐姐、小狗和爱人。这个陌生人怎么敢对自己了若指掌呢？他在接收到这些无关信息时在想什么呢？他把自己的家庭压力、学业压力完完全全曝光给对方，还有他对顾拙的心动、他们的身体接触、他们的吻……只要想到那些他所认为最最隐秘的心事居然被另一个人知道，而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时永和的胃里反上一阵恶心。

　　他真的是个好人吗？他是UWL的同学吗？还是一个社会学家，一个观察者，一个看笑话的人？甚至，一个有恶意的人。

　　小A能成为他无话不谈的挚友的前提就是，它不是一个人。现在现实告诉他，有个活生生的人，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熟知他的所有软肋。

　　秘密掌握在陌生人手里。还不够可怕吗？这简直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可能哪一天就会有个人窜出来跟他说：“嗨时永和，我是小A啊，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

　　时永和在床上蠕动，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次藏住他最不愿被人看见的那一部分自己。

　　原来他不是拥有了一个树洞，而是被送进了一间CT室。AI名义的X光将他照了千百遍。

　　“时永和你真是笨蛋。”

　　“傻瓜才能做出这种事。”

　　被子逐渐被水浸湿，时永和开始吸鼻子，他缩起来，抱紧膝盖，连头都钻进被子里。小A的纯白头像就像一张永远不会有表情的脸。

　　借着微弱的手机光线，他试图找最后一丝希望，他给时康乐发消息。

　　【永和大王：你是01_privacy吗？】

　　【陪宴：？什么东西？？不是啊。】

　　【陪宴：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哦宝贝。】

　　时永和发觉自己在被阴影笼罩，一个可能性几乎为零的猜想现在彻底被否定。他又冒出另一个念头，这个人会代码、了解UWL，会不会是顾拙呢？

　　他又抓紧了手机，刚打开UCE界面，又放下了。

　　不可能是顾拙的。他缩在被窝里缓缓摇头。

　　顾拙不会把他耍得团团转，顾拙不会让他这么难过。

　　时永和把手机放到一边，仰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被子压着他的脸，蒙着他的头，眼泪从眼角滑进发丝里。他没有哭出声音。他又觉得自己好倒霉啊，这么惨的时刻，能跟谁说？他没有小A了，也不能告诉顾拙。因为他和小A无数次地在背后讨论顾拙，甚至设计一连串的攻略技巧。

　　一件事如果有个错误的开头，那它就是个错误。他的双臂从身侧移到身前，时永和在一片黑暗中抱住自己。他的头有点痛，也不知道是不是缺氧。他的胃也好痛，不知道是因为饥饿还是因为感知到他的情绪。

　　手机又开始震动。

　　【顾拙Andrew：晚饭吃了吗？别只顾着写论文。】

　　【顾拙Andrew：今晚吃了什么？】

　　【顾拙Andrew：怎么了？怎么不回消息？】

　　顾拙直接发起了语音通话，时永和拒绝了。

　　【时永和Ethan：我煮了泡面哦，好香。】

　　【时永和Ethan：好饿呀，我去吃饭了哦，先不聊啦。】

　　手机被他扔他一边，时永和维持着侧身的姿势，仍然环抱着自己，像个婴儿一样睡着了。

　　时永和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自己仰面躺在床上，又有点像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的灯特别亮，有点像手术灯，又像实验室的顶灯，总是就是特别刺眼，让他眼晕。他发现自己没办法起身，四周也没有人。他很想问，很想喊，想叫人来帮帮他，可喉咙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幸好还有手机在。

　　时永和赶忙给“01_privacy”发了消息，说明自己的状况，他问小A——我该怎么办呀。

　　然后对方回复了一张图片。

　　照片加载出来，是纯白的背景，有一张床，有一个人躺在上面，那个人看起来动弹不得。

　　时永和抖着手把图片放大，是他自己。

　　-

　　周六的校园也有不少人，不过大家都不用上课，所以都自由自在地在校园内游荡。梧桐叶子被风卷着在路面上打旋，时永和走在顾拙旁边，他背着顾拙送的大包，里面装着沉甸甸的电脑，他要去实验室或者图书馆，完成自己的论文。

　　时永和看起来情绪不高，每走一步都不像有力气的样子。顾拙偏头看了他一眼，把他往路的内侧带了带，避开一辆飞速溜骑过去的自行车。

　　顾拙把他往时永和的秘密基地带，可对方居然连秋千也不想坐了。

　　“你怎么了？”

　　时永和只是摇头，努力振作精神，朝顾拙眨眨眼睛，往前走。

　　“没怎么呀，可能没睡好吧。”

　　“累的话就休息，以你的进度，周一再做也完全来得及。”

　　他还是摇头。

　　两个人不知不觉就走过了球场。草坪刚浇过水，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草腥味。看台上坐着不少人，甚至还有同学陆陆续续结伴进来。有人在场边热身，球被传来传去，闷闷的撞击声回荡在球场上空。

　　“Ethan！”

　　时永和听出来了是谁在喊，他脚步没停。

　　“时永和！”Donald居然还喊起了他的中文名，语调奇怪，发音并不标准，顾拙面色不善地回头看。

　　那人从球场跑出来，追了过来。时永和无可奈何地转过身，他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又来一桩。

　　他还没穿戴好护具，穿着短袖短裤横在两人面前。

　　“Andrew。”他转向顾拙，“我知道你。”

　　Donald伸出手，宽大的手掌递到顾拙眼前，他并没有回握。高大的、脾气不好的橄榄球队长也没有恼，他的目光从顾拙脸上移到时永和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回去，手也一并收回了。

　　“有兴趣玩一局吗？”

　　“什么？”

　　“比一场。”他把顾拙打量一遍，颇有几分不服气。

　　时永和却不耐烦，只觉得这人又犯病了：“比你个头。”他要拉着顾拙走，却没拉动。Donald的脸上缓缓浮出一个笑。时永和困惑地看向顾拙。

　　“你想看吗？”顾拙偏过头来问他，语调平常。

　　时永和愣了一瞬：“……什么？”

　　“他说比一场。”顾拙重复了一遍，“你想看吗？”

　　“问别人干什么，打球的是你。”Donald转着手腕活动肩关节，眼睛却一直盯着顾拙。

　　顾拙依旧对他爱答不理，手上施力揽着时永和的腰带他进了球场，低头在他耳边说：“看场球赛，换换心情，先别担心论文的事了。”

　　他将外套脱给时永和，这才给Donald一个正眼。时永和抱着顾拙的衣服，听见他说：“比赛结束后，请你、离我男朋友远一点。”

　　“你赢了再说。”

　　他们真的去换护具了，顾拙看起来不比Donald矮多少。Jackie得知消息后尖叫着往时永和所在的看台跑，抓狂地向他询问，时永和也很迷茫，对于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一切都反应不及，只能冲他耸耸肩。随后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把薅住Jackie。

　　“会很危险吗？”

　　“你可以和Andrew一队吗？”

　　“可以尽量保护他别让他受伤吗？”

　　Jackie被委以大任，心境悲凉、步伐沉重地离开了。

　　明明都穿着类似的衣服，可时永和还是一眼就认出顾拙。比赛的哨声一响，他抱着衣服，看见顾拙在球场上奔跑。球也在球场上乱飞。顾拙冲出去接住，被两个人拦住又挣脱。他每一次与人有肢体接触时，时永和都紧张地抱住他的外套。

　　他从来没见过顾拙这样，这么全力以赴，原来他也可以野蛮地撞开一切。而且可能是为了自己。饥饿又缺乏睡眠，迟钝的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嘴里后知后觉地尝到一丝甜味。

　　顾拙好厉害，好勇敢。他在球场上的姿态一样能让时永和心潮澎湃。运动会分泌什么？多巴胺，肾上腺素，内啡肽。所有安抚的、鼓励的、战斗的、兴奋的物质从球场都传到时永和身上了。他看见这样的顾拙，看着他去撞倒别人，灵活地带球，他感动又羡慕。

　　时永和觉得自己的心率也加快、呼吸也加深了。上半场结束时比分居然持平，他兴奋地跳到看台边对着顾拙所在的方向尖叫，丝毫不理摘下头盔的Donald的臭脸。

　　他想，或许顾拙是对的。自己正经历的阴影就需要一些阳光来驱散。学习不足以转移他的注意力，但顾拙可以。甚至，顾拙还给他勇气，让他试着去战胜它。

　　时永和掏出手机，点开这两天已经点击了无数次的“01_privacy”的对话框。

　　【时永和Ethan：你是谁？】

　　没有回复。

　　顾拙的手机在外套口袋里震了一下。时永和掏出来，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来自UniCore的新提醒。他想去把手机给顾拙，可下半场开始了。

　　时永和坐回位置上，耐心地等，还是没有回复。

　　【时永和Ethan：你到底是谁？】

　　顾拙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时永和难以置信地看着膝上的外套，他的手指慢慢伸向那个口袋，他抖着手把自己刚放进去的手机又拿出来。屏幕显示有2条来自UniCore的消息提醒。这个世界震了一下，裂开一道口子，像要把他吞进去。

　　他第三次拿起手机。这次他发了一个句号。消息发出的同时，他感受到来自另一部手机的震动。

　　时永和绷着脸，他又发了一个句号。

　　震动。

　　他已经听不见球场的哨音和看台的欢呼了。他开始加速，手指像抽风般点击句号，然后发送。句号，句号，句号，手指越按越快。手机也在不停地震动，一下又一下。

　　嗡嗡嗡嗡嗡——时永和数不过来，他不知道手机震动了几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发了多少个句号，手指像是停不下来了。

　　但屏幕上有显示。他再次点亮顾拙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有158条来自UniCore的消息提醒。

　　震动的手机终于安静下来，乖巧地躺在时永和手里。他的眼泪也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到顾拙的外套上。时永和周身仿佛自带结界，他很安静。球员抱到球时看台欢天喜地，时永和还是那么安静。

　　太有意思了。验尸官这辈子都无法给自己验尸。而他却可以。

　　时永和慢慢抬起头。球场上热火朝天，顾拙刚刚与别人发生了碰撞，他从地上爬起来，可能身上、护具上都沾了草屑，他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大概是想要安慰。离得很远，他是看不见时永和的表情的，自然也看不见他的眼泪。

　　他看向时永和，但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又知道一切，他早就知道。

　　顾拙的手机设置了密码。时永和之前问过顾拙生日，他试了六位数字，不对。

　　试呗，试到锁为止。他自暴自弃地想，然后顾拙问他我的手机为什么锁了，我就可以问他，我的小A呢？

　　他也不知道该试什么数字，他的脑子已经空了，他本能地惨笑着把自己的出生年月放进去。

　　然后解锁了。

　　他这一生的眼泪大概都在这一刻奔涌而出。时永和点开UCE的图标——“EVE”给“01_privacy”发来了158条未读消息。

　　顾拙叫他“EVE”。他想起那天，自己那么开心地跟顾拙说瓦力和伊娃。可是顾拙是“01_privacy”。

　　时永和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从看台上滑下去。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连膝盖都在抖。他突然发觉呼吸好难，他没法吸气也没法吐气，不知道是棉花还是什么，死死地堵在他的气管里。他张张嘴，试图呼出一口气。已经有不经意回头的人注意到了他的奇怪状态，对方试探着看了过来。时永和连忙抬头，试图把眼泪憋回去。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顾拙外套的衣袖不知什么时候滑到地上他也没发现。

　　时永和看着刺眼的日光，他想：

　　顾拙真的好喜欢他。

　　顾拙真的在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