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3、报错 那个超帅的

　　时永和的学期项目设计初步定题为“新生校园适应系统”。他找导师Michelle教授聊了聊。那个白胡子小老头对他的想法表示认可，但他又没有跟时永和直接谈需求调研和功能设计等具体内容，反倒要求时永和先去跑一下组里一篇论文的基本代码——要求他先熟悉工具链和环境，等baseline跑通之后，再谈后续的实践。

　　时永和干劲十足地出现在工位，打开导师给的链接，粗略地看了一遍。论文核心与他的适应性支持系统并不相关，但工具链是同一套。既然导师要求，那就开干。

　　他认认真真在实验室待了一上午。除了上洗手间，根本没离开过工位。

　　但他兢兢业业敲出一行又一行命令，结果却换来一次又一次的红色报错。

　　旁边工位的人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地改代码，并没有注意到他。时永和把椅子拉近，整个人更贴近电脑屏幕，导师的话还在他脑海里盘旋。这篇论文的代码是项目实践的第一步，只有跑通了才能做后续的东西。

　　他看向终端窗口，三行红色报错。

　　时永和给自己打气，又试了一次，他将脑海中的知识翻了个遍，可敲键盘的动作已经有些犹疑。再次运行——七行红色报错。

　　他换了一个版本号，再次敲下回车。屏幕全红。

　　他复制粘贴了一段通用代码，新的报错跳出来。

　　时永和把键盘推远了。喘了几口气，又无可奈何地把它拿回来。他打开UniCore，熟练地点开AI的头像，在诉苦和场外求助之间选择了前者。

　　【时永和Ethan：我不行，又失败了，不知道第几遍了。换了好多个版本，依旧是报错，页面全红，好难啊，小A。】

　　【01_privacy：根据你的语言描述，你似乎提到的是代码相关的内容】

　　【时永和Ethan：对啊，导师给了我他们组里一篇论文，让我去跑通代码。可是我怎么试都不行。哎。写自己的代码就很难了，跑别人的代码更难TUT】

　　【01_privacy：报错通常会出现在系统不兼容或者版本不一致等情况中，可以逐一排查确认】

　　AI能给的帮助其实有限。以往他在校也跑过程序。也处理过各种各样的报错，可长达六七行的红色文字却是第一次见。他换了一个版本号，再敲，全红。再换，又红。时永和越发焦虑。身边的键盘声噼啪响，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状况。他已经花了一两个小时在跟一个在跟他的电脑和程序打架，脸都发红了。

　　“进度如何？”

　　头顶突然有声音响起。时永和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抖，转过头去。

　　顾拙站在他工位旁。

　　他正要俯身来看屏幕。时永和下意识地凑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显示器。

　　顾拙的表情是一贯的冷淡，但眉头微蹙，眼神里有探究。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指节修长，指甲干净。

　　“Michelle教授说让我看一下你这边的进度。”

　　时永和发愣。Michelle布置东西给他的时候，可没说要这么急。

　　顾拙没打算解释太多。他单手撑在桌上，靠近时永和，微微低下头。对方身上清新的柑橘香味窜到他鼻尖。

　　“你卡在哪一步？”

　　时永和快速道：“没卡，快好了，还有几段就可以跑通。”

　　顾拙看他一眼。时永和的睫毛乱飞，眼睛眨个不停。看起来相当不安。

　　“有报错吗？”

　　时永和本能地挺直身子。把显示器挡去大半：“没事，可以解决，就剩一个包了，我马上就好。”

　　顾拙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单手撑桌的姿势，低头看着时永和。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时永和能看清他眉骨到鼻梁的那条线，近到那股柑橘香里又掺进了一点顾拙身上冷冷的松木气息。

　　他的目光在时永和极力遮挡的屏幕上一扫而过。

　　然后他收回了视线，什么也没有说。

　　时永和整个人都绷紧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正在一寸一寸地烧起来。

　　顾拙叹了口气，站直了身体，收回了撑在桌上的手。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看了一眼时永和，然后转身走开了。

　　时永和只觉如芒在背。他差点以为自己被看穿了——不，他一定被看穿了。他用手托着脸。面对屏幕上鲜红的报错提示，脸色也能滴出血来。

　　他知道顾拙。这可是整个实验室，不，应该是整个信息学院都公认的天才学长。能力强、成果多，甚至能在项目里独自挑大梁。眼下这根金大腿主动向他伸出援手，照理他应该想也不想就答应。可顾拙又太冷了。这几天竖起耳朵听八卦的时候，偶尔也有听闻这个冷面学长的传说。他实在难以判断对方是真心帮助还是走个过场，又觉得自己红彤彤的显示器有点丢人，便硬着头皮拒绝了。

　　时永和低头摆弄键盘，假装在忙。余光一直瞥向身侧——他看到顾拙走回了自己的工位。时永和松了口气。他打开浏览器，将那一长串从未见过的报错信息复制粘贴搜索。只看到某个计算机论坛有人发出相同的疑问，可回复他的人只有一个，并且对方说：我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楼主是怎么解决的？

　　时永和叹气，用力点了两下鼠标。他打开UniCore，沮丧地敲字。

　　【时永和Ethan：天啊，刚才实验室一个超帅的一米八学长来找我。可我真的好菜啊，不好意思麻烦他。】

　　时永和口中那个超帅的一米八学长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又叹了口气。顾拙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那行字，沉默了两秒，嘴角抽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无奈。

　　【01_privacy：请将详细的报错信息发给我】

　　时永和照做，把那一长串信息复制粘贴发给了他的AI。

　　【01_privacy：据报错信息可判断为版本问题。请参照附件requirements下载3.0.15版本，并注意核对数据库】

　　时永和发过去一个感叹号，心道人工智能力量果真不可小觑。或许Michelle教授给他发的论文略微有些历史，数据和程序都更新过了，所以会反复报错。

　　时永和按下回车，他屏住呼吸，看着屏幕上代码滚动，心跳也愉悦地加快了速度。

　　【时永和Ethan：小A，你实在是太厉害，谢谢你帮我。】

　　顾拙的工位在最里面，办公椅的轮子在地上滚动一下，他身体往后一倾，隔过一排，看了眼时永和的背影，那个人正对着屏幕，似乎快活极了，后脑勺的头发一颤一颤的。顾拙看了一会儿，低头打字。

　　【01_privacy：不用客气。或许你的学长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你，有时候可以不用拒绝对方的好意】

　　时永和把今天的工作整理出来，汇总一番，给导师写了邮件，随即兴冲冲地回复AI。

　　【时永和Ethan：好的，收到，下次一定。】

　　【时永和Ethan：我收工了，今天很早，我打算去校园里逛一逛。】

　　时永和收拾好书包，一蹦一跳地在校园里乱走。他终于可以在室外感受耀眼的阳光和时有时无的风了。UWL其实很漂亮，教学楼古老但不破旧，绿化尤其好，树木郁郁葱葱。他一路往东走，头顶是古老的橡树，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他穿过一道拱门，发现了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教学楼。爬山虎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这栋楼前往来的学生少了很多。他绕到楼的背面，眼前豁然开朗——那里稳稳地立着高大的秋千。草地看起来很软，很柔软。秋千旁就是层层郁郁葱葱的树，树荫一遮，连太阳都晒不到几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往秋千上一坐，靠着椅背，脚蹬了一下地。

　　巨大的树冠占据了天的大部分，投下了温柔的阴影。高大的秋千架沐浴在斑驳的光影里。时永和坐在秋千上，悠哉悠哉地荡起来。

　　【时永和Ethan：我在校史楼这边发现有秋千。而且居然没有什么人来，就连边上经过的学生都很少。我宣布，这里以后就是我的秘密基地了。】

　　顾拙看着信息，回忆了一番教学楼后面的人工湖、小腿高的草、两人高的树。斟酌着给时永和发消息。

　　【01_privacy：户外环境请注意防蚊】

　　时永和在秋千上看到这条消息，噗嗤笑出来。

　　【时永和Ethan：你这个AI有时候像我妈妈。】

　　晚上时永和回公寓。走廊里灯光明亮，空气里飘着隐隐的音乐声和一股炖肉的香气。他那个天天开party的邻居——一个高高瘦瘦、戴金边眼镜的中国男生正靠在自家门框上打电话，看见时永和走过来，挂了电话，笑嘻嘻地冲他招手。

　　“嗨，邻居！”他的声音很亮，相当自来熟，“你今天回来得早啊。”

　　时永和今天心情好，也回了一声。

　　“我叫Alex，”对方伸出手来，“住你隔壁，咱俩就隔一道墙。你是这学期刚来的交换生吧？”

　　时永和点点头，礼貌地握了握手。

　　Alex的笑容更深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往前倾，像是很想靠近：“我厨艺不错，都是中国人，有事可以相互照应。下次做大餐请你来吃啊。”

　　他的目光在时永和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那个眼神就消失了，被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取代。

　　时永和想起了今天答应小A的“接受对方的善意”，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啊，那先谢谢你了。”

　　Alex笑着说“不客气”，目送时永和走回门口，看他甩下书包的肩带，伸手去掏钥匙，T恤被书包带子勒得松松垮垮，半边肩膀都看得见。直到时永和掏出了钥匙打开门，Alex才关上自己房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