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34、State of the art 海绵宝宝，

　　时永和回到公寓时已经快10点。他一进房间就把自己砸进床上的衣服堆里，体力已经不支，精神却还亢奋。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衣服里。衬衫上面还有他试香水时留下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乱糟糟地刺激着感官。

　　短暂休息一下，时永和又赶忙坐起来，回到桌前，发起了视频通话。

　　“我刚刚在图书馆。今天要整理访谈资料，所以回来有点晚。”时永和眼神发飘，有点心虚。

　　妈妈则在意他有没有吃晚饭。

　　“吃了呀。吃的麦当劳。”

　　“你要吃有营养的呀。周末打算去哪里玩？”

　　“还没想好呢。”

　　“多出去逛逛，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就买。下周就要过生日了，这周给自己放个假，多出去玩玩啊。”

　　“嗯嗯，好的。”

　　最后时永和举着手给时康乐展示了一下他的美甲，随后又匆匆挂了电话。

　　时永和抬起一条腿踩在椅子上，单手抱着膝盖，脸贴上去发呆。房间内骤然安静下来，他无奈地叹气。

　　他其实很讨厌撒谎，可刚刚自己对着家人却一直在说谎。

　　可这一切都太突然了。他临时起意的告白、两人关系的确认，一切都被按下了加速键。一天之内，他就收获了一个恋人。

　　等过段时间，等稳定下来，会告诉他们的。时永和这么想着。今晚太急了，他还没有准备好。

　　让时永和发愁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说明天——顾拙说一切听他安排，可他什么都没想好。时永和点开小A的对话框，惊讶地发现自己之前发的那一串嚎叫，对方居然没有回复。难道不识别无意义文字吗？他也没空再想，着急忙慌地向小A求助。

　　【时永和Ethan：急急急，请帮我策划一场完美的约会，明天从早到晚的时间里我们可以去哪些地方？我对这里根本不熟QAQ】

　　同一时刻，另一边，收到消息的顾拙也精神一振。

　　他终于被时永和的问题考倒了。在W城该去什么地方约会，他也一无所知。

　　顾拙也回到电脑桌前，一连打开几个社交网站，输入地点关键词与约会胜地的字段进行检索，临时抱佛脚地点进了一条名为“在W城情侣们可以去做什么”的帖子。

　　【01_privacy：市立博物馆。】

　　顾拙一边浏览，一边回复时永和的消息。那条帖子热度很高，对各大景点、娱乐场所的介绍都相当全面。

　　因而这时候时永和也正在看。

　　【时永和Ethan：会不会太严肃了？】

　　【01_privacy：室内植物园。】

　　【时永和Ethan：顾拙会喜欢看花吗？】

　　AI给出的约会地点顺序都与他所看到的一致，时永和甚至怀疑小A的信息来源也是这条热帖。

　　【01_privacy：星星水族馆。有全球最长的海底隧道。】

　　【时永和Ethan：这个可以！】

　　【01_privacy：电影院、热带游乐园、音乐酒吧、赛马场、体验式牧场。】

　　【时永和Ethan：停。别再报菜名了，你帮我想想，一天只去水族馆够吗？我在雅利之都订了晚餐，能帮我安排一下路线吗？顾拙开车，要挑有停车场的地方。】

　　【01_privacy：你可以选择上午出发。在水族馆的休息区吃午饭。结束观光后，时间也到下午，可以去附近的老码头看日落。稍作休息后就可以返程，前往市区餐厅用晚餐。】

　　【时永和Ethan：好，那么下一个问题。】

　　【时永和Ethan：明天我该穿什么呀？】

　　【01_privacy：明日一整天的时间你都会用来参观与游玩，着装应追求舒适。无论你穿什么都非常好看，顾拙也一定喜欢。】

　　【时永和Ethan：好啊，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小A晚安。】

　　【01_privacy：晚安。】

　　【时永和Ethan：哦，不对，我还没告诉你，我恋爱了！】

　　【01_privacy：恭喜你。今天是11月7日，以后也将会是你的恋爱纪念日，祝你恋爱快乐。】

　　-

　　时永和最终选择了白衬衫与休闲裤的搭配，加一件针织开衫外套。为了契合水族馆的主题，他打开饰品盒，把他最爱的那款蓝宝石土星耳钉当做胸针，扎在了外套上。

　　顾拙已经在车里等他，还带了两杯咖啡。他今日的打扮也清爽，几乎与时永和如出一辙的衬衫与休闲裤。时永和发现他还戴了腕表，显得更为干练了。

　　海洋馆入口处是巨大的淡水鱼区，一进门光线就已迅速暗下来，视线范围所至都是一片幽蓝。游客们拿出手机拍照，脚步不停。再往前就是海底隧道的入口，巨大的圆形拱门像深蓝色的裂口，吞噬着无尽的游人。

　　一踏进隧道，迎接时永和与顾拙的就是一只巨大的鳐鱼。它的腹部贴着顶端玻璃，在人群身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时永和高高仰着头，张着嘴发出惊叹的声音。

　　旁边有女生把时永和的心声说了出来：“鳐鱼好可爱啊。”

　　而女孩的男友似乎在给她科普：“可是它们有毒。”

　　顾拙的目光草草扫了一眼那个毒物，又移回到时永和的后脑上——他的头已经仰到一个极限的角度，看起来重心都有点不稳。身旁的小孩推搡着，似乎随时都要撞到他。顾拙的手一直维持着抬起的姿势，虚虚地护着时永和的背。

　　而他们走过鳐鱼后，上方就游来连绵不断的鱼群。头顶和四周都是水，也都是鱼。大概有成千上万条细小的银色游鱼，鱼群像无限延伸的银河一般，鳞片反射的光芒又像碎钻一般闪烁。

　　水里还有一群细小的发光的浮游生物穿过，是散落四周的星屑。

　　时永和的侧脸被这团暗淡的光照着，顾拙看见他的睫毛眨了又眨。他们和头顶的银河星空隔了一层玻璃、一层水。那一团发光鱼群又向前去了，宇宙与它们挥手而过。

　　时永和时不时就要扯一下顾拙的衣袖，示意他往某个方向看。通常是让他看一些不合群的、很特别的小鱼。两个人行进的节奏就比其他人慢出很多。

　　他们原先并排走着，可时不时停下，又会被后面涌上的人潮挤到。时永和逐渐侧身，再侧身，几乎把自己缩成一张饼，最后被拥挤的人潮推到顾拙胸前。他们两个人贴在一起，便占据了这个空间里最小的一块，不会再挡别人的路，也不会占据别人相片里太多的画面。时永和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就像顾拙的机械腕表，居然可以被人为地调快速度。

　　他们走过了漫长的海底隧道，走过银河，走过星空。一路向前时，宇宙一片黑暗。但幸好有水母在玻璃里发着光。蓝色的、白色的、粉色的，伞形、扁平的，当然大多都是伞形的。

　　水母区之后便是表演区，热闹的音乐声从舞台上一直传到这里，因此游客大多都加快了脚步，直奔着表演区去了。留下来看水母的人屈指可数。

　　时永和站在玻璃前，整张脸都被蓝色的光映照着。他注视着水母流动的轨迹，看宇宙里发光的小小星球。顾拙跟上来，水母游到玻璃边缘，像水缸里亮起了灯，他能看清时永和映在玻璃上的侧脸。

　　时永和突然转过头来看向顾拙，问他：“你知道我刚刚想到了什么吗？”

　　“是关于水母吗？”

　　“嗯嗯。”

　　“水母没有心脏。”顾拙对这些漂浮着的生物了解并不深，试探性地将了解的所有浅表的知识都说出来，“它们依靠水而生。”

　　时永和用力点头附和着顾拙。

　　这些没有骨骼的生物，把自己当成一张发光的网，随意伸展着，在海里面游荡。

　　时永和凑到顾拙身边，踮起脚，嘴巴直冲顾拙的耳朵，打算小声地跟他说话。顾拙的耳根发痒，眼睛直视着玻璃，看水母一下一下地收缩又伸展，再收缩再伸展。他的眼睛没有转移，身体随着时永和的靠近而僵硬。时永和扬起的小半张脸也映在玻璃上，与顾拙的倒影一起。

　　时永和觉得自己远没有顾拙博学，可想法足够天马行空。他神秘又俏皮地告诉顾拙：“我刚才想说的是，你有没有听过那句话——派大星，我们一起去抓水母吧。”

　　顾拙却很歉意地附在时永和耳边，告诉他：“对不起，我没有看过这部动画。”他话里甚至带着犹豫。

　　时永和愣了一下。他以为《海绵宝宝》足够经典，他以为顾拙与自己应该不至于有代沟。可顾拙的表情很茫然，却又很认真地回复。时永和连忙将自己的惊讶与疑惑甩到脑后，他一把挎住顾拙的胳膊，施了力，让人身体下压朝自己靠近。

　　他告诉顾拙：“没关系，你只要回复我——海绵宝宝，我们一起去抓水母吧，就好。”

　　这话确实幼稚。可是，时永和看过来的眼神又相当期待。于是顾拙俯下身，侧过头，他的发梢差一点扫到时永和的脸。

　　时永和的注意力全放在这方寸之间。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和顾拙认真地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抓水母邀请。

　　他们俩在耳鬓厮磨间，口头成立了捕水母小队。他们捕猎的对象自由自在，收缩、游动，舒张的频率竟然默契地与两个猎人的心跳频率重合。水母没有心脏，可顾拙和时永和有，并且正在为对方砰砰砰地跳动着。

　　时永和坐在老码头边时，才开始翻手机相册，回顾着自己的摄影大作。

　　“Andrew。”他哭丧着脸，“你看我拍的马赛克水母。”在光线、像素和当事人手抖等多种因素影响之下，这张照片与他中秋时拍的马赛克月亮异曲同工。

　　“很特别。”顾拙简直如同AI一般捧场，对这张应该躺在回收站的照片也表示了赞美。

　　天空已经变成铁锈红的颜色，游客也三三两两离开。时永和昨晚还改了时间，将晚餐提前了两个小时。

　　餐厅里暖暗的灯光，竟与落日时一个颜色。桌上点了蜡烛，时永和勉强看清顾拙的脸。他拿起菜单时才又反应过来他的小小失忆。他遗憾地冲顾拙说：“你开车的话，是不是我们也不能喝酒？”

　　“你可以喝。”

　　“不要，一个人才没意思。”

　　“那明天我不开车。”

　　时永和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瞬间高兴起来。这意味着他们明晚还能相见。可他是贪心的，他不止想要晚上。

　　时永和双手托腮，好奇宝宝般发问：“今天的约会，你觉得怎么样？我的安排还可以吗？”

　　他很紧张，很期待，很憧憬，让顾拙想到了第一次做汇报时的时永和，他乐于付出一切去期待结果。

　　“State of the art。”顾拙告诉他。

　　SOTA！S——O——T——A！

　　时永和兴奋地一跺脚，手都握成了拳头。他想尖叫着跳起来，又对顾拙的表达五体投地地拜服。这四个字母，是对模型的最高赞誉，是所有AI训练团队趋之若鹜的最高王座，它代表着顶尖、完美、无与伦比。

　　顾拙用他们俩都懂的方式，给了时永和至高无上的赞美。那么顾拙是说这是最好的一天。

　　他兴奋得脸都红了，嘴唇干燥也不知道喝水，只一味地舔嘴唇。

　　烛光下，顾拙的眉眼更为深邃，他的瞳膜都被照成了琥珀色，眉骨投下锋利的斜影。一双眼直直地看向时永和。

　　“那今天的行程是我安排的，明天是不是该轮到你了？”

　　顾拙呛咳一下，他瞳孔深处烛焰的倒影开始摇晃，他垂着眸，避开了时永和的眼神：“好。”

　　他其实很想说，今天的行程明明是“01_privacy”提议的，那其实也就是顾拙安排的。可他也不是傻子。傻子都知道，在如此美妙的、如蜂蜜般粘稠甜蜜的时刻，说出一个两人都不愿意听到的真相，该有多么的不合时宜。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想昨夜的那条约会圣地安利帖，将已经列举过的项目一一排除。他这个作茧自缚的派大星，还得带海绵宝宝做点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