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怦怦 小鸟小鸟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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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周四，时永和除本专业课程外，还有一节跨文化交际语言课程要上，教学楼在另一边，他要跨越一个食堂和两个运动场。
他从食堂一楼带了个三明治走，然后沿着两个运动场之前的小道抄近路。是，他现在已经熟悉了大部分的上学路。
三明治的包装纸刚撕开个角，路一侧的铁丝网就被拍了一下，发出“嘭”一声响，沉浸在个人世界的时永和被吓了一跳，差点把午餐甩出去。扭头一看后，时永和硬生生把想翻白眼的冲动忍了下来。
Donald正站在网前，一手搭在铁丝网上，手指扣着网洞，一手夹着头盔。他脸上挂着汗，训练服前胸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短发被头盔压过，乱得像杂草。他看时永和的眼神很是愉悦。
时永和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山一样的橄榄球队长追了过来。他又拍了一下铁丝网。更远处有人开始朝这里张望。
“你跑什么？”Donald隔着网问他，声音带着运动后的粗哑。
“我去上课，要迟到了。”
“现在是午休时间，下午的课你这时候急着去？”
时永和发觉躲不掉也敷衍不了，无可奈何地停下脚步：“你有什么事吗？”
“你恋爱了？”
时永和闻言，差点被口水呛死。他眼睛瞪圆了，上前一步，冲着铁丝网那边莫名其妙的人。
“你听谁说的？”
Donald就像根本没听到时永和发问一样继续盘问他：“你喜欢男生？”
“没礼貌。”时永和拔腿就走，三明治纸袋都被他捏出褶皱，心里却觉得慌乱又震惊。他不明白这人又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跑上来这么冒犯地问私人感情问题。又觉得这世界真是奇怪，你越纠结什么，你就越抽不出身。他想放过自己，让自己暂时远离有关顾拙的一切讨论，可那些讨论天天追着他跑，从Tracy到Donald，从实验室到运动场。
Donald几步跑向前，从球场的侧门出来，三两步就冲到时永和面前。他身材高大，把正午的阳光都遮挡一大半。
他眉头拧着，表情微妙，把时永和的去路完全堵死。时永和向左，他就跟着靠过去，时永和往右钻，又被他挡住。这人把时永和当成球场上的对手一般攻防。
“你到底要干嘛啊！”时永和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正在突突地跳，他本来就心烦意乱，还遇上了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他这两天的情绪都被那个“顾拙情感验证计划”牵着走，心里的焦急、茫然本就无从吐露，眼下全都转化为更锋利的方式，朝着陌生人去了。
“Tracy是我妹妹，她说她和你一个实验室。那个Andrew喜欢你？那你呢？也喜欢他？”
好，真相大白。时永和一阵无语，脸上又开始升温，心里却还嘀咕——真不像兄妹，人家比你正常多了。
时永和想说他多管闲事却又不敢，Donald夹个铁头盔都轻轻松松，他生怕自己把人惹急了：人家那胳膊钳住我的脑袋也不费力呢。
“你才刚到UWL吧，这么短的时间，你们在一起了？还是没有？”
你管得着嘛。时永和腹诽，低着头不回话，三明治封口的标签贴都快被他搓掉了。
“一天到晚只待在实验室，所以只能接触成天对着电脑敲代码的nerd。”
“你应该多参加些活动，多接触些人，你要来球队吗？”
时永和终于忍不了了，他“唰”地伸出手，举到Donald面前，竖起一根文明的食指指着他。
黑色指甲油在阳光下更加亮闪闪，朝着Donald发出着黑色警告：“我也喜欢对着电脑敲代码，我们的专业就是计算机，我们的爱好轮不到你批评！”
“我讨厌一身汗臭的男人。”他允许自己刻薄一次。
Donald没理这句话，时永和的手指细细软软一截，看起来好像一捏就断。但他当然不会那么残忍。黑色白色同时出现的冲击力相当大，冲到他眼前的动作也像是挑衅。Donald恍恍惚惚伸出手，本能地想握住那根手指。
时永和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反应比他自己预想中快出很多。他缩回手指，转而摊开手掌，然后“啪”一声，毫不客气地拍在了Donald的手背上。
“你的指甲油——是你自己涂的？”
“我跟Andrew正在交往中，关你什么事？”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时永和眉毛一竖，手也收回到身侧，立刻又回了他一句：“关你什么事！”
“你们在交往？”Donald的反应则大得多，他维持着张嘴的动作，不知是质问还是喃喃自语。
时永和“哼”了一身，侧身避开已经呆若木鸡的人，轻巧地在小路上小跑着向前了。
Donald还站在原地，头盔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插在训练裤口袋里，肩宽得把身后的阳光挡了大半。他看时永和的背影，只觉得头顶的太阳刺眼，低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张着的嘴终于闭上了。
时永和跑远了，脸上才露出欲哭无泪的神情。他算是知道什么是口不择言了。
只希望这位Donald不是个大嘴巴，别把他信口而出的“交往大话”传到顾拙耳朵里。
时永和担心了一个中午，嘴里的三明治都没滋没味了。晕晕乎乎发着呆直到上课铃响。
语言课程是讨论课，不是在普通的阶梯教室上课，而是在小班研讨室——七八个人围一桌，一个研讨室有好几桌，西装革履的教授在桌边穿行。
正午阳光强烈，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室内的日光灯开着。
“今天我们来讨论一个常见的话题，关于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情感表达方式……”
光时永和这一桌就能凑出五六个国籍的学生，教授先是称不能浅显地以“开放型”或“含蓄型”作为概括，又开始随机点名，抽人分享。
金发女生率先站起来，她的英文发音很特别，听着略微有些绕口：“我们每天都会说我爱你，时时刻刻都在进行情感表达。”有人咋舌，惊叹太夸张。
“我来自意大利。”其他人恍然大悟。
“我是韩国人，我们不常将这种情绪直接地表达，通常会更讲究长幼尊卑，对于不同的人，我们会用敬语和半语来区分距离远近。”
“真是麻烦呐。”
“果然是含蓄的东亚文化。”
“Ethan，你是中国人，中国人也是这样吗？”
时永和原本双手撑着桌子，双臂环着，正玩自己的手指头玩得起劲，被点到名时肩膀都缩了一下。他相当无辜地抬头，可老师也在等他的答案。
他舒展的手指眼下都握成了拳头，挪到桌子边缘。所有人的目光如探照灯一般聚集过来，他用指甲扎了一下手心，突然感觉有些呼吸不畅。
“哎呀，Ethan就很容易害羞啊。中国人都是内敛含蓄的，很少直白地表达。”
“他们都喜欢把话藏在心里。”
时永和在课上也很少说话，每次坐座位都是插空进去，身边也并无相熟的人。耳边的讨论一声接一声，老师慢悠悠地靠过来，他的皮鞋与光亮的地板摩擦，发出滑稽的声响。紧张时刻这几声鞋底的怪叫才让时永和的心情稍稍放松，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Ethan，你们国家的人很少热烈地表达爱吗？”老师问他。
底下甚至还有人抢答。
时永和把握成拳的手郑重地放在了桌面上，他的眼睛从意大利女生身上一扫而过，他昂着头，深吸一口气，憋红了脸，难得大声地回答：“不，我们当然也会热烈地表达爱。”
“就像西方有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我们的国家有梁山伯与祝英台。我们故事里的主角也勇敢地追求爱表达爱，而后世的人们对他们的爱情也极尽赞美与歌颂。”
“甚至千年以前，我们的祖先就把爱写进诗歌，供大家久久传诵。那时候国家还会下令，让未婚男女多多相会，就连私奔也不禁止。”
“中国人不是不善表达，也不是不会直白地去说爱。我们的歌曲、传说、诗词都不吝啬于表达爱，创作者们都是热烈奔放的，只是我们追求得更多——我们追求美，希望我们的情感被长久地记录，所以绞尽脑汁去修饰表达爱的方式。我们不仅仅会很用力地去说我爱你，还希望很完美地去说我爱你。”
在他话音落下后，讨论课上爆发出掌声，老师也满意地边鼓掌边走回讲台的位置，研讨室内的掌声甚至盖过了他的皮鞋吱呀声。
时永和在这一片热烈的认同或是赞美声中晃了神，他被节奏整齐划一的声浪推着向前。他方才一直在为含蓄的国人辩白，然后每句话都像回旋镖。时永和问自己：那自己纠结这么多天，犹犹豫豫做这么多试探又是在做什么呢？歌颂了半天老祖宗的热情奔放，结果自己呢？
他都敢在Donald面前“大放厥词”，那在顾拙面前那么扭扭捏捏做什么呢？
若不是怕性别不对惹怒对方，他完全可以摇着扇子一步一晃悠地到顾拙面前，冲他酸唧唧地吟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等下，那他可以把词改改。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顾拙顾拙，永和好逑。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怦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