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30、Ethan Shi一千问 怪不得An

　　时永和抬头看了看顾拙的显示器，一尘不染，还没开机。他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键盘、鼠标，他伸出手，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输入顾拙发来的开机密码。屏幕亮起来，系统启动。

　　主机发出嗡嗡的运行声音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有几道目光已经投了过来，他往屏幕后缩了缩。

　　【时永和Ethan：我……好……紧……张……】

　　【01_privacy：怎么了？】

　　顾拙明知故问。

　　【时永和Ethan：我现在坐在顾拙的工位，你知道周围学长们的眼神吗，简直是X光】

　　【01_privacy：大家太过关注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吗？】

　　【时永和Ethan：那也不是不舒服，就是觉得好尴尬TUT】

　　他瞄到稍微熟悉一点的Jackie伸长了脖子看过来，还拼了命朝他挤眉弄眼。李微然从门口走进来，瞥到时永和在顾拙座位上时也相当夸张地冲他摊手——那意思是“你完了”还是“你大胆”？时永和没看明白。

　　【时永和Ethan：算了，化压力为动力，我要速速搞完然后逃离现场！】

　　【01_privacy：加油。】

　　顾拙被他瞬间自洽的逻辑逗笑，一时间经不知道如何回复，只能潦草地鼓励一句。

　　加载完成后，时永和相当纠结地握着鼠标，一方面他抵挡不了人类的窥私欲，装模作样心无旁骛地点开U盘文件，却还是忍不住瞄了眼顾拙的电脑桌面，一方面又在脑海中反复劝诫自己——尊重他人隐私！

　　可电脑是顾拙让他用的诶。

　　开机完成，右下角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容器。顾拙居然玩桌宠吗？养个罐子？一个透明罐子，左边堆着黑色小方块，右边是花花绿绿的糖果。

　　时永和看了半天也没明白，只觉得左边的方块和右边的糖果数量相差悬殊，他没忍住点了一下左边，方块又落下一个。

　　那看起来不是桌宠，应该是什么计数器。时永和这才觉得自己手贱了，着急忙慌尝试右键单击，想撤回一个小方块。

　　结果并不如他所愿，方块数量又多一个。

　　他心虚地瞟一眼摄像头，在心里暗暗记住：下次得找机会问问顾拙计数器的事情——顺便告诉他，方块被他多加了二……

　　插曲过后，时永和老实了，也确确实实如他所说提了速。他把录音文件导进去，开始校对。顾拙的桌面冰冰冷冷又干净，他在等待语音转文字的间隙才让思绪跑了那么一下：用过这张桌子的人除了顾拙，是不是就是他了？

　　时永和没空去想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只能朴实地下结论——顾拙真好。

　　等所有要整理的内容都完成，时永和乐呵呵地关电脑，对着摄像头看了看，双掌虚虚合上，似拜非拜，甚至还在心里说了一声“我走啦”。他把键盘鼠标都归位，把椅子推进去，蹑手蹑脚往实验室外走去。

　　该做的事情都完成，他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下一秒，时永和被人叫住。

　　“Ethan！”

　　Tracy从实验室里追出来，金色长卷发束成了利落马尾，她今天套了件短皮衣夹克，走起路来更是雷厉风行。

　　时永和缩了下脖子，听见相对陌生的声音喊他名字，先是缓慢地站定，再茫然地回头。

　　“Hi！Tracy。”

　　他对于实验室学姐追出来这件事显得相当莫名，小心翼翼发问：“有什么事吗？”

　　Tracy也直接，下巴一抬就发问：“刚才我看到你坐在Andrew座位上。”

　　时永和眨眼，满脸坦然：“因为我的电脑崩了，当时在做论文的访谈材料，学长让我去用他的……”

　　“Andrew让你用的？”她难以置信，却也不觉得小学弟胆大包天骗自己。

　　时永和条件反射装傻，看起来对顾拙的“工位事件”一无所知的样子，只顾着点头。

　　“你跟Andrew是什么关系？”

　　“Michelle让Andrew带我……”他把导师搬了出来。

　　但Tracy显然不买账：“Andrew从不让人碰他的东西，Michelle都不会动他的电脑。”

　　时永和脸都快笑僵了，心里暗暗叫苦。Tracy那张涂了亮晶晶唇蜜的嘴唇在他面前一开一合，他就算再迟钝也从Tracy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里品出些不对劲来，索性心一横，眼睛一闭就开始乱扯：“可能Andrew今天心情好哈哈。”

　　Tracy安静了几秒。时永和乖巧地候在一旁。

　　然后她又突兀地问时永和：“你有Andrew的UniCore好友吗？”

　　“有啊。”他本能点头。

　　“hackathon是你和Andrew二人组队吗？”

　　“呃、是的。”

　　Tracy朝时永和走近一步，时永和朝后挪了一小步，睫毛疯狂颤动。学姐用的香水是辛香调，时永和甚至能感觉到粉红胡椒朝自己扑过来，又热又辣。

　　Tracy正由上至下地打量他。时永和今天穿了件连帽卫衣，袖口长到盖住一半手背，被人盯着的时候手指还在抠自己的袖口。那一双大眼睛看起来相当无辜。Tracy看出他的不自在：他在抿嘴，眼睛左右乱瞟，不断伸手整理耳边的碎发。头发没乱，他自己非要去碰。

　　“你的鼻子有一点尖，还有一点翘。”

　　哈？时永和一头雾水，再次往后退了一步。Tracy仍旧在端详他。

　　她漂亮的金色头发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而滑到前胸。Tracy又问他：“Andrew有说过你的鼻尖左侧有一颗小痣吗？”

　　时永和虽不理解但还是好脾气地回答：“没有。只有我姐姐说过。”

　　“那我是第二个咯。”

　　她伸出手指，在时永和面前晃了一下。那根手指离他的鼻尖只有几厘米，指甲修得很干净，做了魔镜粉的款式。

　　“恭喜你，Ethan，”她说，“你大概是UWL历史上第一个被Andrew邀请坐到他工位上的人。”

　　她这话有点夸张。可时永和看着Tracy用抑扬顿挫的奇异语调像颁奖嘉宾那般宣布，宣布他是特别的，他的脸变得通红。

　　Tracy又道：“真可爱，怪不得Andrew喜欢你。”

　　时永和的大脑一片空白，对于旁人的语出惊人只觉慌乱：“什么呀！”

　　他的计划被打乱了，时永和想。他原本还在按部就班地试探，一点一点试探他和顾拙关系的边界，可现在Tracy一句话就把他正一点点磨薄的窗户纸捅破了，霎时间天光大现，连两个人的心都通透可见了。Tracy的香水味还笼罩着他，可他已经感觉不到，满脑子都是顾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回忆是会自动筛选的，他突然想到了和顾拙一起做的很多事。从教室到山顶，从晴空到雨夜。

　　时永和觉得自己的后脑都微微发麻，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Tracy面前仓促道别然后张皇逃走的了。

　　他逃回公寓，却连晚饭都顾不上吃。鞋又被踢在门边。

　　【时永和Ethan：小A，关于顾拙的下一步是什么？】

　　【时永和Ethan：“逐步确认”的下一步、下下步是什么？你一步一步列给我。】

　　【01_privacy：你已经完成肢体接触的尝试了吗？】

　　【时永和Ethan：这你不用管啦，给我列个list。】

　　桌前的彩虹制造机在灯下发出变幻莫测的魅力光彩，时永和却无心欣赏，他气顾拙怎么这么会藏——他把他的想法情感通通藏起来，害得自己在这边猜猜猜，然后还会被别人的意见干扰。Tracy都能看出来，为什么顾拙不说？

　　【01_privacy：list上可以是任何步骤任何事。】

　　【时永和Ethan：？】

　　时永和的突然发问让顾拙觉得奇怪，可他问过Jackie，对方说时永和下午离开实验室时没有任何异样。顾拙叹了口气，时永和是这样急切地要求“小A”为他规划路径、提供方向，这段关系的控制器好像一直握在顾拙手里。

　　【01_privacy：跟对方在一起你想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成为你的下一步。一开始给出步骤不是为了局限你的情感尝试，而是想给你方向参考，让你逐步确认自己的感觉。】

　　【时永和Ethan：套话！你这个AI是不是在偷懒？】

　　时永和把彩虹制造机转向另一边，气鼓鼓地抽出数据线给手机充电。然后他又跑到厨房去煮泡面，锅里水沸腾时不断有气泡涌现。

　　他的问题也一个接一个，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出现。

　　Andrew，你喜欢我吗？我是特殊的吗？我是第一个可以在你工位随意使用你的电脑的人吗？

　　Andrew，你喜欢和我一起徒步、爬山、赏月、荡秋千吗？

　　Andrew，你看到我鼻尖边上浅浅的褐色小痣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