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29、你用我的 Big A

　　周三上午时永和接连采了三个人，把电脑都耗没电了。今天下午没课，他把书包扔回家，顺便吃了个午饭，又跑回学校实验室整理访谈内容。如果顺利的话，今天就能把深度访谈的所有信息整合进论文里。

　　实验室里人不少，学长学姐都埋头在桌前，俨然被屏幕吸走了魂。有人戴着耳机盯着代码，有人生不如死地敲键盘写论文，还有人大概是熬干了，索性趴在桌上补觉。顾拙不在，大概是有其他工作要忙。时永和习惯性地往他工位望了一眼，才坐下。

　　他戴着耳机，听着访谈录音。母语非英语的学生说话时多多少少带些口音，时永和核对着语音识别后的文档，键盘也敲得飞快。

　　他并没有听到，斜前方工位上传出一声焦急又疑惑的问句。伴随着报错提示、红色感叹号、连续频闪，屏幕变蓝，白色代码不断滚动……

　　然后实验室里炸了锅。

　　“FUCK”声不绝于耳。

　　所有亮着的电脑都玩起了接龙游戏，一台接一台地蓝屏。办公椅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呻吟，有人绝望地狂敲键盘，徒劳无功。

　　“谁跑了bug？”

　　“系统崩了？”

　　“我还没保存！”

　　“所有人的都崩了吗？”

　　“我刚跑的实验数据！”

　　“我刚改到第三版！”

　　所有人的电脑都瘫痪了，群情激愤的同学们在找“凶手”——有个学长跑了个带bug的程序，海量劣质数据包来势汹汹地围攻了实验室里所有工作中的电脑。

　　时永和的电脑也不例外，他还在校对访谈内容，甚至与中国学生的对话还要转为英文录入……他刚敲完一个字母，下一秒屏幕就发黑，反光中他看到自己茫然的脸。

　　时永和起初还以为是电源线被踢了，可电脑随即蓝屏。他抖着手摘下耳机，环顾四周，原来他已经比别人慢了半拍。

　　时永和一抬头就看见前方屏幕跟自己的电脑一样，都是一片蓝，反倒释然地笑了：早知道别那么勤快，这下是努力努力白努力了。

　　罪魁祸首已经冲出去找技术了，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口，一群人跟在后面向他发射眼刀。

　　时永和靠在椅背上，完全没了力气。他跟那个学长也不熟，连埋怨人的勇气都不够。想来想去也只有怪自己倒霉，操作系统一崩溃，估计要几个小时才能修好。

　　耳边乱糟糟，嗡嗡响，所有人都在抱怨自己的数据没保存，进度被拖慢，自己的心血泡了汤。而他只觉得累。上早八很累，争分夺秒赶到和受访者约好的地点很累，饿着肚子换场与人寒暄也很累。时永和想，为什么我的精力只能支撑我做这么一点点事情，并且承受不了任何一点意外呢？

　　这个问题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他的太阳穴，可他得不到答案。

　　他想回家，一头埋进小狗臭烘烘的毛里。再不济他也要回公寓，不管不顾地摔到床上睡一个下午。

　　他不干了。电脑都罢工了，他干什么？

　　组会，汇报，上课，pre，课程作业，中期考试，他做的够多了。是，每个UWL的学生都在经历这种生活，他们也没有被击垮啊。那大概是他的承受阙值太低了。而且他还比别人更倒霉，电脑无缘无故崩溃，而系统毫无征兆地挂掉前，他根本没来得及保存刚整理的文件。实验室里的大家交头接耳，大声抱怨，可他们还可以相互安慰。而他能向谁送出眼神呢？

　　时永和把自己扔在椅子里，骨头都被抽走了。

　　他连起身走出实验室的力气都没有。

　　巨大的失落包围着他，淹没了他。他一方面无法承受心理上的骤然打击，一方面又因为自己的“无法承受”而唾弃自己。他想要无坚不摧，想要泰然处之，想要像那些学长学姐一样，骂一句脏话，然后认命地掏出手机继续工作。可他现在只想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暂时删除，哪怕只有几分钟。稻草可以压垮骆驼，系统崩溃也可以击败他。

　　时永和拿起手机，两眼发直，点开UCE里“01_privacy”的对话框，手指僵着，不知说什么。

　　小A小A，你可以让电脑变好吗？或者你可以让时光倒流，然后我赶在电脑坏之前保存一下文件吗？

　　或者你可以当一次预言家吗？告诉我周三的下午实验室的电脑会集体中毒，请记得给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充电。

　　小A不可以。

　　时永和知道它会回什么。它会分析蓝屏的原因，根据实验室里所有运行中电脑都蓝屏的现象也可以推断出一场网络风暴。然后它会安慰时永和，系统可以修复，短则几小时，长则一天。他都知道呀，他只是受不了。

　　UCE有了新消息提醒。手机震动一下。像是推了一下时永和的手。

　　是顾拙。

　　【顾拙Andrew：你在实验室吗？】

　　他几乎一瞬间就反应过来顾拙要问什么，顾拙问话里的每个字都像石子，一颗一颗砸进他那一滩死水里。时永和扁扁嘴，强忍着给他回消息。

　　【时永和Ethan：嗯嗯。】

　　【顾拙Andrew：你也在用电脑？】

　　【时永和Ethan：已经崩了。】

　　【顾拙Andrew：接电话。】

　　他没想到顾拙冷不丁发了这么一句。

　　时永和脚撑地，手扶着桌面，慌慌忙忙站起来，恍恍惚惚冲到走廊上去。日光灯很亮，照得刺眼，让人发晕。他抓着手机，手指开始发抖。

　　“我看群里说所有电脑都崩溃了，你的也是吗？”

　　“嗯。”他的喉咙不知被什么堵住了，要花很长时间才把所有鼻酸、心塞和委屈压下去，挤出一点点声音。

　　其实顾拙的声音跟以往并无差别，可时永和就是觉得他的音色都变温柔。把汛期都喊来了，河水正奔流。

　　“数据丢了吗？”

　　“刚在整理访谈内容，应该是没保存。”时永和吸吸鼻子，“不过没关系，等会我重新理一下就好，说不定云端还有自动保存的。”

　　时永和觉得自己好奇怪。他明明想说“我好累”、“我好倒霉”、“我不想干了”。可他听到顾拙的声音后，他居然变了。他正在被重担压垮，顾拙伸手托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突然又振作了，强打精神，打到一半的退堂鼓也收回。他现在好像可以跟实验室里一边吐槽一边用其他电子设备或者草稿纸给幺蛾子打补丁的学长学姐们一样了，原来他只需要一通电话，只需要顾拙的一句问话和关心。时永和眨了下眼，睫毛有一点点湿，他随即朝上吹气，想把它们吹干。

　　顾拙成为了时永和一切情绪的出口，时永和隐形的眼泪正在流向他。

　　原来眼泪只流向安全区。

　　“知道我的位置吗？”

　　“嗯？”时永和眼睛睁大，对这句问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抠了下衣角。

　　“我桌上有U盘，去拿。然后进PE，把你先前编辑的文件拷出来。”

　　“我把开机密码发你。系统崩溃时我的电脑没开机，应该能躲过一劫。去用我的电脑做。”顾拙没说他自己的机子甚至设置了高级防火墙，哪怕系统受了攻击都不会有太大影响。

　　时永和脑子里闪过先前听过的“实验室传说”，犹犹豫豫开口：“我用你的电脑吗？”

　　“起码要到晚上系统才会好。如果你不想浪费时间，想在实验室把工作完成，那就去。如果你觉得累了，那把工作放一放，去休息。”

　　“我不累，就一点访谈，可以理好的。”时永和咽了下口水，给自己加油打气，问顾拙，“可你的电脑不是不让别人碰吗……”

　　顾拙那边似乎是沉默了一下，然后时永和听到他无可奈何似的开口：“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口口相传。”

　　顾拙叹气：“没那种事。你去用吧，我今天在外面开会，一时赶不回来。有问题随时问我。”

　　“嗯嗯。”时永和心里打鼓，敷衍地应下了。

　　“如果你相信那些江湖传闻的话，应该还听说过一个版本。关于我桌上的摄像头……”顾拙的声音轻了些。

　　时永和原地立正，不知该说什么：“呃、那个……”

　　“要信就一起信。去吧，我能看到你有没有在用电脑。”

　　！！！

　　时永和方才眼眶的红色现在全部窜到头顶，他只觉得脸上不断蒸腾出热气，整个人像烧开的热水壶。顾拙这电话挂得干脆利落，没留给时永和一丝商量的余地。而且他挂电话之前是笑了吧？笑了吧！

　　时永和步伐沉重地走回实验室，他看起来仍然苦大仇深。只不过和离开时的“苦”完全是两种滋味。

　　他努力缩小着存在感，做贼一般溜到了顾拙的位置，下巴都在往衣领缩。找到U盘，按照顾拙发来的进PE拷文件的步骤存了他先前编辑的文档，时永和又回到顾拙的工位。

　　他只有半个屁股挨着座椅，背挺得直，双腿也并拢，新生第一天入学的坐姿也不过如此。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摄像头，思考两秒，抬起手挥了挥，似乎是跟摄像头的主人打了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