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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死掉的皮 你会留下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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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永和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袖毛衣,他就是偏爱这种让人猜不出季节的衣服。黑色把脸衬得更白,露出的两截胳膊细而直。提前20分钟抵达了约定的咖啡吧,时永和挑了靠里的位置坐下,规规整整地把电脑、笔和知情书的纸质文件摆在桌上,他安静地等待第二位访谈对象的到来。
走过来的女孩叫Maya,是刚来UWL的一年级交换生,她的身份相当新鲜,与时永和的要求又是那么契合。女孩落座的瞬间下意识地缩了下肩膀,神情也很拘谨。两个人都胆怯地打量对方,从对方眼里读出同样的慌乱,然后同步放下心来。
Maya提前坦白:“我有一点紧张。”
可随即她又弯着眼睛笑:“你也是交换生,对吧?”
“对。”时永和肯定地点头。
“那你应该懂我的感觉。”
两人先后释然地笑了,紧绷的情绪骤然和缓,访谈正式开始。
Maya的困惑很多,不适应的地方也很多,无论是课程学习,还是通勤与住宿,完完全全让时永和感同身受。她说她每次去食堂都要先在窗口边上站五分钟,看前面的人怎么点餐;她说她有一门课的教授讲得特别快,她记笔记的速度永远追不上幻灯片翻页的速度。若不是坚持着维持自己的专业性,时永和就差泪眼汪汪地与她抱头痛哭了。
Maya是个很努力的女生。她坦言了她的无数不适,却在努力适应着这些。
时永和随着她哽咽的腔调而变得情绪低落,整个人迅速消沉:“Maya同学,这段时间辛苦了。”
时永和又没有照自己写好的词走,他太善于自我发挥。这个女孩很努力,野心比他不知大出多少。文转理,规划也清晰。她要先积累经验,随后正式转专业,考证书,获得认可,然后留下来。时永和只觉得敬佩。
“谢谢,Ethan。最近有一部电影在放映,叫《布鲁克林》。讲了一个爱尔兰女孩远渡重洋到美国,努力提升自我,扎根在新的土地,拥有新的生活的故事。我看的时候就觉得很熟悉、很羡慕,虽然告别熟悉的土地奔赴陌生的城市很难,但一点点站稳脚跟的感觉又很美妙。我也希望我能像女主角一样留下来。”
告别Maya后,时永和几乎是第一时间打开了购票软件:离学校最近的影院,当晚8点有排片,还没有满座,空位很多。他选了最后最中间的位置,手一抖,点了两张椅子,直接付款。
然后他才点开与顾拙的聊天框,斟酌许久才敲字问他:
【时永和Ethan:今晚8点有空吗?有人推荐了一部电影给我,你要一起去看吗?】
时永和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心里忐忑又期待。
他没有等待太久,顾拙的回复又快又利落。
【顾拙Andrew:好,晚上见。】
时永和长舒一口气,可突然又撅起嘴,自己也不明白起来。
他又要和顾拙见面了,他们这一段时间见面的频率也太频繁了。他掰着手指头算:万圣节、图书馆、咖啡吧、超市、车里、研讨室、淋雨、还有现在这场电影。好像每一天都在和顾拙见面的路上。
他点开跟小A的对话框,看对方最后的回复。
在访谈的时候,他们俩自然而然地完成了眼神交流,那在漆黑没有亮光的电影院,他能不能胆大包天地碰一碰顾拙?
时永和甚至只买了两瓶可乐,他放弃了他喜欢的爆米花,原因相当单纯——手指粘了糖精再去碰别人,容易被嫌弃。
顾拙今天穿得相当学院风,白衬衫与格子毛线背心。这人大概体热,风衣外套被他搭在手上,衬衫袖口也卷得老高。他接过饮料,走在前面,贴心地为时永和引路。在全场灯光彻底暗下之前,两个人并肩在最后一排坐下,视野一片开阔。
然后左右两边都没有人,他们俩默契地把饮料往身侧放,没有人放在中间的扶手。
两个人只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安静坐着,等待影片开场。
当黑暗缓缓笼罩整个放映厅时,时永和微微侧头往顾拙的方向看去。那么黑,他看不清顾拙的脸,然后电影的荧幕骤然亮起,微光映照之下,他正巧看到顾拙扭过来的一张脸。
时永和一怔,连忙回头,强装专注地看向荧幕。电影发行公司的logo还没有显示完全,他硬着头皮沉浸地欣赏,不敢再去看顾拙。
故事开始很简单,爱尔兰女孩要离开家乡去美国了。她晕船,但咬牙坚持,因为前方是新生活。电影用很长的篇幅来描述她的适应过程,时永和看着看着就心不在焉,他在想:这么漆黑一片的空间里,他能做些什么?顾拙有没有在认真看电影?如果我做什么会不会影响他、打扰他?那样好吗?
可是在这样一个没有光亮,允许误会和不经意碰触的地方,他如果不伸手去做些什么,等走出电影院、他的动作可以明晃晃暴露在顾拙的眼睛下时,他又怎么敢去做呢?
女主Alice到达美国后,接下来的镜头是一串八卦又聒噪的不那么友善的女生的群像。
时永和百无聊赖地往后一靠,手肘搁在扶手上,随即他神色一凛,屏住了呼吸,眨眼的频率高了无数次。前方荧幕上放着什么,他一无所知,脑海中只反复地浮现着一件事:他好像碰到顾拙了。
顾拙大概也被这娓娓道来的剧情累到,他的风衣堆在左侧,双手搭在扶手上。
昏暗里,不知不觉间,他们的手肘贴在一起。
一个人把衣袖卷得老高,一个人甚至穿着短袖,顺理成章地、理所当然地让肉贴着肉。
时永和说不出现在心里是什么想法和情绪,他只在脑海里想,所以这次触碰是手肘碰上了手肘,褶皱碰上了褶皱。他曾经看到有人说,手肘上的皮肉是一块死掉的肉,怎么掐怎么撕扯都不会感到疼痛。可就是这块怎么样都不会痛的迟钝皮肉,居然感知到了顾拙。
正极负极都对上,电流也接通,璀璨的火花也一触即发。
时永和没有再动,他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臂,顾拙也没有动,他们都在心里默许这场无声的靠近。
好歹碰到对方了。音响爆发的巨大音效掩盖了时永和的心跳,无人察觉他心里翻涌。
可时永和突然觉得不对,他不敢转头确认,那他怎么看得到顾拙的反应呢?仅凭着自己的死肉感觉对方皮肤温热的那一刻吗?他们只有那么小一片面积的地方相连,两具身体和两颗尚不明晰的心灵就能这样接通吗?
脑海里另一个时永和跳出来问:那顾拙为什么不躲?他那么聪明,那么敏锐,他一定也感觉到了。
可时永和也只能做到这里。如果有下次,他就约顾拙看恐怖片,只要看到吓人镜头,自己还能紧张地猛抓对方的手,而不像现在这样,只凭借着一丁点地方的接壤,就要看到对方的大脑和思想。
电影中段时,剧情似乎终于动了起来。女主角在布鲁克林遇到了一个男生,女主的经理看起来并不认可,旁人的态度也很奇怪。时永和没有去看过剧透,此刻连心都为她揪起来。他习惯将一切事情想复杂,他为女主担心,担心背后是骗局,是恶意,是为他们观众量身打造的无限反转。
他在黑暗里感到一阵短促的不安,时永和一直在为对方担心,可男生始终对她很好。陪女孩上课,一起过节,邀请她回家。原来他真的只是喜欢她,没有别的目的。
时永和懊恼地叹气,顾拙听见了,轻轻问他:“怎么了?”
“没有啦,我还以为这男的居心不良。没想到两个人是真爱。”他暗暗吐槽自己,怎么习惯把每件事都想那么狗血。
可接下来的剧情又足够狗血,一直支持、为女主牵线、让她离开家乡的姐姐病死了,女主不得不回到爱尔兰,和自己的爱人告别。然后剧情的走向就让他觉更觉荒诞:女主在爱尔兰与旧友见面,与之前就有过一面之缘的男生再次碰面。她接受了这个男生的邀约。时永和越发困惑,眉头皱了一下,忍不住将心里的弹幕说出来:“她不是有爱人吗?她不是在走之前结婚了吗?为什么还要答应跟别人的约会?”
顾拙没有办法回答。他对别人的情感没有兴趣,也无法判断。他现在只能感知到时永和的情感。他很生动地在为电影的剧情而生气,在为电影女主角一些可以称之为背叛的行为而不满。顾拙抬手。在时永和的小臂上轻拍,带一丝安抚的意味。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你别生气。”
时永和方才对男主角的提防全部消失不见,他沉浸在对这个男生的同情当中,完全忽略了顾拙移开的手肘、抬起的手臂、轻放下的手。他脑海中又浮现他刚才觉得相当感动的一个场景:女主在布鲁克林从不适到熟悉时,她写信给自己远在家乡的姐姐,告知她自己过得很好。她告诉姐姐,我是怎么度过这段漫长的不适应的时期的呢?是我的爱人陪伴我的。
时永和气鼓鼓,像愤愤不平的仓鼠:那为什么街角的男孩开始追求你,你就忘记你的爱人了?
他现在更加关注剧情了。连顾拙投来的探究眼神都没有发现。顾拙看时永和,看他脸上表情风云变幻,时而放松,时而咬牙,情绪跟着七上八下。好在结局不算离谱——女主最后还是告别了故土,为她的新生活回到美国。女主后来变得坚硬了,她从一个迷茫的、不知所措的异乡女孩,变得独当一面,游刃有余。她甚至可以告诉新来的女孩,不要害怕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度,不要表现出紧张,一切都会变好。
影院灯光亮起时,影厅内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缓缓站起。时永和和顾拙也起身,安静地走出放映厅。他们全程没有什么多余的交谈。时永和理解Maya让他看这部电影,是为了让他看到女主在适应新环境时的无所适从。可他又觉得这个女主已经非常好运,不是谁到一个新的环境,都能遇到一个英俊而好心的男人,用爱情来拯救她,陪她度过格格不入的一段时间。
时永和想,那是电影。在现实里,这样的异乡人通常无人问津。
晚风穿过二人之间的空隙,很大阵仗地卷起地上的落叶吹到天际。顾拙看了一眼时永和露出来的那截细长白瘦的胳膊,一言不发,只放慢了步子走到他身后,把挂在手上的风衣搭到了他身上。
时永和如梦初醒,受宠若惊地回头。顾拙的外套将他包裹得很密实,风都钻不进。
“谢谢你,Andrew。”
顾拙回到他身边,继续与他并排走着,两个人在路灯之下。时永和终于回魂,也从影片剧情中走出来。
他跟顾拙解释:“今天的访谈对象给我推荐这部电影,所以我立刻约你来看。我觉得她跟女主角有点像,都很努力。然后想要留在这个地方,想拥有新的生活。”
“那你呢?”
时永和问:“我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
“你跟电影主角像吗?”他其实更想问时永和,你会选择回家,还是会选择留下?
“有一点点吧,但我不晕船。”他语带天真地回答,笑眼盈盈地对上顾拙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