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27、递归 我们对视了

　　时永和回到公寓，头发还是湿的，衬衫贴在身上。他跑去开了热水器，又到衣柜里翻睡衣，翻着翻着人又往地板上一坐，抓起了手机。

　　【时永和Ethan：从图书馆回来，和顾拙一起淋了雨~】

　　【01_privacy：谨防感冒。】

　　【时永和Ethan：顾拙的右手中指没有茧诶，大概初高中的时候没有疯狂刷题……】

　　顾拙用毛巾擦头的动作停下了，他放低右手，看了一眼。

　　【01_privacy：你在靠近的时刻观察他的手吗？】

　　【时永和Ethan：我观察了我能看到的所有。。。】

　　【01_privacy：看来他没有拒绝你的靠近。】

　　【时永和Ethan：当然没有。那接下来，按照你的逻辑和流程，我该做什么，才能在不会让他反感的前提下，试探顾拙的想法呢？】

　　顾拙的逻辑和流程是什么？

　　他了解情感和爱吗？

　　或许他也才刚开始思考。

　　他与时永和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一段不断试探边界、提高权限的递归过程。

　　先给特定对象一个准入门槛，让他得以靠近，突破安全距离；再与之进行眼神感应，以便捕捉情感信号；随后通过肢体接触，建立现实连接；最终他会发现对方在他这里可以无理取闹——他给出最高权限。

　　【01_privacy：你不仅可以观察他，也可以和他对视，进行眼神交流。】

　　【时永和Ethan：不行，我会紧张！】

　　-

　　时永和除了绞尽脑汁想了一晚上访谈问题外，还列了几个访谈地点给顾拙选择。顾拙周一似乎格外忙碌，选了离学院最近的咖啡吧。

　　一场暴雨，随后一夜转凉了，顾拙都穿上了针织开衫。

　　他在时永和对面坐下，用眼神示意可以开始。

　　时永和的准备相当充分，他打开了电脑，清清嗓子，抬眼往前看了顾拙一下，正式地开口：“顾拙同学你好，我是信息学院的三年级交换生时永和……”

　　顾拙低头，用气声笑了下。时永和跟着停顿，目光临时离开屏幕跑去顾拙嘴角了，串了个门才回来。他的耳朵有点热，很不专业地抿了口冰咖啡。

　　“目前我正在开展一项关于新生入学适应性的调查研究，本次访谈旨在了解你在进入UWL的第一个学期内，在学业、生活、人际及心理等层面的真实经历与感受。本次访谈预计时长在30-60分钟左右。为保证资料完整性，全程对话将进行录音。但我保证，录音仅用于后续的文字转录与学术分析。”

　　说下一段话时永和没再看电脑上的小抄，而是把屏幕角度放低了，他直视顾拙的眼睛：“本次访谈将会对你提供的所有信息进行匿名化处理，最终发表时不会出现任何可识别你个人身份的信息。并且，你有权随时中止访谈或拒绝回答问题。顾拙同学，请问你是否同意并愿意参与本次访谈？”

　　“我愿意。”

　　顾拙看向时永和一本正经的脸，他的考虑很周到，措辞很完美，专业态度无可挑剔，与昨日那个一提到访谈就满脸担忧相当排斥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时永和目的正当，此刻眼神便不躲藏。顾拙更不会躲，他的眼睛直直迎上去，他点了一下头。

　　可顾拙回答时好温柔，用词也让人想入非非，虚空当中仿佛有神父。时永和甩甩头，不再乱想，他看向电脑桌面上亮着的表示“正在录音”的红点，深吸一口气，正式开始访谈。

　　“在来到UWL之前，你对大学生活最主要的期待和想象是什么？”

　　“没有什么具体的期待和想象。选合适的课、修完学分，积累经验，做项目、工作。”

　　顾拙的流程相当清晰，简直是一条路走到黑。时永和回想自己来UWL前的诸多憧憬，他的幻想百花齐放。他本能地加了个问题：“所以没有考虑过、和同学朋友一起吃饭一起玩吗？”

　　“没有。”顾拙看一眼时永和，他的表情似是震惊，又带一分遗憾，所以顾拙又补充，“但我不排斥这种预设。”

　　“初入校园时，最让你感到意外或者印象深刻的一件事？”

　　“报到的流程比我想象的快。我预留了一整个下午，结果四十分钟就办完了所有手续。”

　　时永和语塞：“啊，那你下午的时间就空出来了哈……”

　　“下午的时间用来把所有课程大纲都看一遍，顺便标注每一门课的pre-requisite、作业安排和推荐教材。也确认了机房位置。”

　　时永和瞠目结舌，仿佛看到另一个时康乐。同样的战力十足，精力也十足。

　　“上第一节专业课时，有什么不适应吗？”

　　“各方面都有不适应。不适应是正常现象，上课就是需要逐渐把自己调试到完全适应的模式。”

　　“是住在学校宿舍还是校外公寓呢?住宿方面有不适应的地方吗？”

　　“住过一段时间宿舍，然后搬出来了。”

　　“搬出来的原因是？”

　　顾拙像是在思考，他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转动：“室友会问你的课程、作业，关心你的用餐和一日行程，我知道他的询问是出于礼貌和关心，所以我会回答数据分析、建模、食堂和实验室。可有一天我不想再回答了。”

　　时永和眸光微闪，顾拙很有意思，他不想扮演热情的舍友，可也不想做冷漠的舍友，所以他干脆选择不要室友。时永和的孤独那么被动，顾拙的孤独居然是主动的。他拒绝了所有浅表的交际，把自己从人际关系的藤蔓里摘了出来。时永和的喉咙有些收紧：那会不会有一天，顾拙不想再帮他了？

　　这念头就像根针，刺了他一下。时永和强压下惊慌继续提问：“学习或者生活中，有遇到什么困难吗？最终是如何解决的？”

　　顾拙轻笑一下，他的眼睛盯着时永和半天都不离开，嘴一张，轻轻吐出四个字：“代、码、报、错。”

　　时永和的脸骤然变红，他想起那满屏的红色报错和站在他工位旁好心的顾拙，硬着头皮继续问：“那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重看文档，花时间调试，然后找出原因。”

　　时永和嘟囔：“第一次碰面的时候你果然发现我在说谎了，你看到我的电脑屏幕显示报错了是不是？”

　　“不是第一次碰面。”顾拙纠正他，“第一次碰面是你在实验室门口做自我介绍，第二次是你在Michelle办公室领材料。第三次是……”

　　“你记性真好。”时永和感叹，他没想到顾拙居然能对二人的会面如数家珍，什么走廊电梯间，他都没了印象。可在顾拙的记忆里，自己似乎更早、更具体地存在着。

　　顾拙不再接话，反问他：“访谈还继续吗？”

　　“其实已经问得差不多了……”时永和原本打算根据受访人的回答再展开更深层次的需求询问与分析，可顾拙的个人程序精密且永不出错——发现问题、解决。时永和忽然意识到，他的每一个问题在顾拙那里都得不到求助信号，因为顾拙从不求助。

　　“顾拙同学，感谢你抽出时间配合接受这次访谈，也感激你同我分享你初到UWL的感受……”时永和卡了壳，他准备的所有笼统的、温和的、饱含同理心的安慰鼓励都用不上。他敲了一下键盘，关掉了录音键。

　　“你刚才说……你不排斥一起吃饭一起玩的那种预设。”

　　“那我就祝福你，在你偶尔可能需要有人一起的时刻，能够……”

　　“你已经给我预设了。”顾拙出声打断。

　　时永和猛地抬头。顾拙的目光像蛇一样滑过他脸上的皮肤，经过之处冰冰凉凉，凉意暂停一瞬，开始往皮肤下渗，于是时永和的脸又像中毒一般炽热滚烫。那条蛇从他的额头绕过眉骨、鼻梁和嘴唇，最终又盘踞回他的双眼。

　　今天天气晴朗，下午的蓝天白云也相当清爽，咖啡吧外面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地响。只有时永和的目光像雨水一样黏人。他甚至忘了紧张。雨水蒸腾后变成气体扑到顾拙眼前。

　　顾拙的眼睛也跟着眨了一下，像真的被空气里的水汽迷到了。

　　时永和“啪”地合上电脑，鼓着嘴巴询问又宣布：“那你今晚空吗？我们一起吃饭？”

　　晚上六点还有会。顾拙回他：“吃饭可以，一起玩可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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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永和Ethan：我们对视了好几次……好久好久。】

　　【01_privacy：感受如何？】

　　【时永和Ethan：我不告诉你~你告诉我下一步就行！】

　　会议室里，Jackie抱着电脑负责汇报。顾拙坐在为首的位置，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自己的电脑桌面，周围人只能看见他时不时低头打字。

　　【01_privacy：肢体接触。】

　　【时永和Ethan：？？？】

　　【01_privacy：碰他。】

　　会议室的白板上，写着复杂的项目架构图。顾拙抬起头，看向白板，表情专注。“经过联合调试，我们发现这其中有一个bug……”Jackie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

　　顾拙终于发现了那个bug：

　　时永和一开始就在顾拙的白名单内，从“时永和Ethan”成功添加“01_privacy”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获得了准入门槛。所以时永和好像无需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