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23、恶魔 Trick

　　Halloween虽然在周五，可当天仍不放假，所有的课程、实验、运动都照常，可整个校园早已沉浸在浓浓节日氛围中。每一个课堂上都有几个穿costume的学生，吸血鬼、超英、幽灵、恶龙……有的教授还会从包里拿出一个魔法棒，当日被分到做presentation的小组可就赚大了，能穿着costume上台，印象分首先拉满。

　　白天阳光很好，校园里弥漫着狂欢前的躁动。学生中心的大门上挂满了蜘蛛网和骷髅，众人进出的玻璃门上贴着逼真的巨大血手印。时永和穿着宽大的运动服套装，手揣在兜里，心事重重地低着头跟着众人走进去。

　　等天色渐黑，狂欢才正式开始。今天是Halloweekend，既然大家有两天的时间来休息，那今夜便可以彻底疯狂。食堂都应景地为大家准备了苹果酒，晚风都微醺。学校中心的大草坪原本矗立着一座雕像，今夜在雕像四周还立起了无数骷髅人。围绕着草坪的走道上，简直就是百鬼夜行。摇晃的南瓜灯和硕大的镰刀时不时在林间穿过。伴随着尖叫、大笑。

　　考虑到晚上的万圣游园会的巨大人流量，校方甚至还提早发了提醒邮件，希望广大学生注意人身安全，尽量结伴出行。参与巡逻的校警人数也增多一倍。

　　时永和没想到，他那双小羊皮短靴的首穿，居然是为了搭配这套女巫costume。好在裙长不算短得夸张，虽然在膝上，但起码盖住了他临时买的丑丑运动短裤。

　　他留恋地看一眼叠好了的长袖长裤，视死如归地出了试衣间。惊艳的吸气声和鼓励式的夸奖倒没停过。

　　果然短裙显高显腿长。时永和只瞄了一眼镜子，扫到黑丝绒裹着的平坦胸口后便飞速转身不敢再看。

　　他的脊背绷得很紧，把黑丝绒裙撑满了。黑裙上有星星印花，外罩一层银色蛛网，纱虽粗糙劣质又扎手，可在光下又够用——欧根纱和银线硬是弄出了流光溢彩的架势。

　　而且纱很硬挺，显得小裙子更蓬。

　　时永和之前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和时康乐商讨裙子下面穿什么，时康乐为黑丝据理力争，可时永和觉得又俗又土所以强烈否定了。眼下他一低头就能看到腿上大片裸露的皮肤，终于觉得后悔。

　　好在女巫的帽子够大，黑蕾丝边遮掩掉了他的一部分视线，让时永和能在他人眼中以坦坦荡荡的姿态走出去。帽子被架子带到，歪了，时永和面无表情地扶正。

　　他是一朵黑色蒲公英，躯体纤细，身娇肉软，头顶飘飘欲飞。

　　女巫的糖果都放在毒药罐里，黑色铁链吱呀作响。联合会的女孩子特意告诉时永和：“如果糖果发完了，还可以回来补。”

　　时永和“发完糖果即结束”的美梦破碎了。看来小女巫的工时还挺长。

　　大厅里乱糟糟的。僵尸小哥蹦着蹦着，远去了。时永和走时与黑白无常擦肩而过，中国老乡热情地跟他打招呼，盛赞他的装扮“太酷了”，他得意，小皮靴霎时虎虎生风，裙摆一抖一抖，提着糖果罐就朝外走。然后时永和就直面了游园会里汹涌的人流。

　　他立刻变回了怯生生的样子，糖果罐实在烫手。时永和自认为这身打扮在人群中并不算显眼，可人群还是朝他围拢过来，大概还是他穿的太正常了。

　　时永和与一群阿凡达擦肩而过，又与一根热狗肠迎面撞上。路过的他们以各式各样的腔调冲时永和喊“Trick or treat”，他业务相当不熟练地掏出糖递给人。

　　越来越多的视线让他局促不安。时永和整张脸埋进糖果罐，一颗颗摸出糖果，慌也似的放到每个人掌心。顾拙刚刚忙完。教学楼那边意外出现几个巨大的南瓜，居然挡住了去路。他绕到树下走过来，远远地看见时永和被人围住。

　　“Hey, Ethan，Trick or treat！”

　　怕什么来什么。

　　时永和今晚只在心里默念一件事，就是熟人不要出现。可也不知哪个不识趣的家伙上来就直呼他的名字。

　　时永和吸一口气，认命地抬头，却看见自己的邻居。

　　对方眼里露出惊艳，接过糖，甚至还要与他握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我是艺术学院的，今天来逛逛。你……打扮得很好看。”他太过热切，时永和只觉得对方自来熟的程度又重了不少。

　　时永和的习惯性礼貌支撑着他维持正常社交：“多谢夸奖。”

　　“晚上见。”Alex冲他挥挥手，自以为英俊潇洒，这人今天扮的吸血鬼伯爵，转过身，那碍事的披风还要抖上一下。

　　那还是别见了，时永和腹诽，换装和卸妆都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如果可以，他都想把见过他这副打扮的“不完全陌生人”一键删除。

　　“Trick or treat！”见过面又不太熟的人，居然能接二连三地出现。

　　Donald站在时永和面前，他身形高大魁梧，简直就是黑漆漆一座山。时永和早已把这个打橄榄球的与“粗鲁”挂上了钩，他戒备地掏糖、递糖，同时在心里盘算：这人要再敢把我举高，我就把糖罐子扣他脑袋上，送他当新头盔。

　　“你真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巫。”

　　时永和礼貌地回给他一个白眼。

　　“聊完了吗？要糖的人还有很多。”

　　一个声音骤然响起，从侧边来，把时永和吓得一哆嗦，裙摆转了个小圈，他看见顾拙的脸。

　　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突然出声吓人一跳。

　　时永和的头扬高了一点，帽子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他用手扶了扶帽檐。顾拙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移到举起的那只手上，食指修长匀称，指节干净利落，指尖收得圆圆的，指甲是亮黑色，像稀有古怪的黑色贝壳。黑色的指甲挨着白色的皮肉，甚至密不可分，叫顾拙移不开目光。

　　时永和没想到顾拙会对万圣游园会也感兴趣，大概也想感受下节日氛围吧。他本想先给顾拙递糖的，可考虑到“先来后到”的问题，随即找了理由冲顾拙说：“你还没有讲Trick or treat。”

　　他好不容易适应了这身打扮，可在顾拙面前又开始不自在了。甩下这句话之后，时永和又转过身，给老实排队的人一一递糖。

　　吵闹的游园会，往来穿行的人群，氛围恐怖的灯光，这一切都离顾拙的感官千里之远。他冷静地站在原地，看校园里的人流被时永和这副装束俘获。顾拙隔着帽檐看纱影下的苍白面颊，看他纤薄的身体和修长的腿，他正很有耐心地、温顺地，朝人间播撒圣水。糖果一交出，他的指尖便立刻收回。不回应夸奖，不接受打趣，无论善意恶意的目光，他都巧妙地回避。

　　热闹包裹着他，热闹又走远了，现在只剩下顾拙。

　　“Trick or treat？”顾拙说。周围漂浮着欢声笑语，他的声音很低，也不太清楚。

　　时永和转过身，遵循着今夜的公序良俗，在糖果罐里面掏，他抓了一把糖，兼顾了联合会采购的所有口味。

　　顾拙和时永和面对面，眼前的男生再怎样也算是个成年男性，哪怕没有多少肉，可肩骨的形还在，黑丝绒平平整整地覆上去，像裹在少年神像上的祭袍。他染着黑甲的手扎进满满当当的糖果里，五颜六色的包装、鲜艳的嘴唇、乌黑的眼睛，银色的纱、白色的腿、深棕色的尖头皮靴，他从头到脚到指尖的装扮，相当一致地诡谲。

　　顾拙接过糖，不说话。时永和总算得空的手，慌乱地向下扒拉裙摆，指尖磨着粗粝的纱料，徒劳又遭罪。

　　是顾拙直勾勾的眼神在捣蛋，时永和被他的眼神看得羞赧，故作凶态：“学长不去逛逛吗？”

　　他的手不自然地把裙子往下扯了再捋平的那一瞬间，手指勾起了一点裙边，黑色指甲格外刺眼，贴着白色大腿一路下滑。

　　凶相毕露的女巫原来是恶魔。顾拙恍悟。哪怕面容纯洁神圣，可还是会伸出魔爪来引诱他，把他平稳自持的理智抽出来，拽进地狱。

　　他不要当什么好人，也不想保守什么秘密。时永和女巫帽下的脸只应对他一人展露，还有他的胸口、他的腿。小女巫一时兴起说的秘密，就由他这个被同化了的恶魔来戳破。

　　“我陪你游园吧，帮你发糖。”

　　他这个人类并不无辜，显然被眼前这道美丽的身影蛊惑了，心甘情愿地一同堕入黑暗。而且，女巫还不知道他的秘密。

　　“那我再给你一点糖当报酬。”时永和一边说着，甚至揭开糖纸递给顾拙。

　　时永和的脚步轻盈，皮靴贴了底，踩在石板路上会有哒哒声响。有顾拙陪伴他轻松了许多，糖果罐由挑夫接手，他只要凑过去挖糖果给人就行。

　　被南瓜灯照亮的夜金灿灿，满地枯骨骷髅有点挡路。除了校警就只有顾拙沉着脸向前走，细看才能发现他左侧脸微鼓。

　　什么东西如糖果般甜美呢？

　　爱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