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18、你的return 世界上存在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时永和面朝墙壁侧躺着，睡袋裹到下巴，只露出半个后脑勺，眼睛睁着，前方黑乎乎一片，他一动不动。他还以为工作狂顾拙会带着他奋战到深夜，四十八小时的马拉松，活脱脱是熬夜的代名词。可它却没想到这人态度坚决地定了休息时间，语气干脆不容商量：“明天还要写后端，休息不好效率会降。”

　　时永和的奋斗精神刚有些许冒头就被顾拙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他老老实实躺在睡袋里，一直到背后没有任何声音，他确信顾拙睡着了。时永和还不禁在心里感慨：顾拙睡觉也太安静。

　　他等了很久，才从睡衣口袋里摸出手机，他摸索的动作慢到极致，生怕布料摩擦的声音出卖他。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打在脸上。他把亮度调到最低，用身体挡住屏幕的光。

　　他郁闷地撅了下嘴：顾拙倒是睡得香了，可他一句话，让自己睁眼到现在。

　　【时永和Ethan：小A，如果有个人说他帮助你的原因是因为你看起来很需要帮助，那是不是说明我有一点没用？】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时永和突然听见身后顾拙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他立刻暗灭屏幕，做贼心虚般把手机反扣在胸口，一时间连呼吸也忘了。

　　顾拙硬是压下了翻身的冲动。他们俩各自分了教室里的一条走道，正好可以把睡袋摊开，勉强凑活一个夜晚。两个人都不知道，他们各自默契地侧身躺着，不约而同掏出手机，还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屏幕的光线。

　　唯一的区别是，时永和以为顾拙早已入睡，而顾拙知道时永和辗转难眠。

　　【01_privacy：请不要妄自菲薄。】

　　顾拙说不出别的话，又怕自己说的太多。

　　【时永和Ethan：或许是我太依赖学长了吗？】

　　【时永和Ethan：在一个新的陌生的环境，他可以说是我所熟悉的第一个人，并且是目前最熟悉的一个。是我表现得太依赖他、太需要他的帮助了吗？】

　　【时永和Ethan：唉，我还以为我很克制。】

　　今夜窗外有下不完的雨，时永和好像有叹不完的气。雨丝落在玻璃上，原本密集的侵袭通通变成了细碎的耳语。顾拙只觉得教室在漫无边际地延伸，他是水底人，时永和在岸上看。隔着涌动的河水，他看到的不是他，他们只能看见光的折射。

　　【01_privacy：你无需为对方的发言而内耗。他的言论是诡辩，一切出发点都在于让他的回答不可证伪。但实际他表达了他的情感过剩。】

　　【01_privacy：是他在搪塞你。】

　　他刚立起挡箭牌，又心甘情愿地放下了、

　　【时永和Ethan：你说的好严重，那也没有这么夸张。】时永和又下意识地维护顾拙。他觉得小A的利他性似乎为零，一切出发点都是他自己，分析问题时就没那么客观。它更像一个护短的人类，不像是公正的人工智能。

　　【时永和Ethan：好吧。实际上可能是我有点怕，总觉得自己还不够独立，不能独当一面，去很好地处理遇到的问题。然后因为总能得到帮助……】

　　他想不出词，憋了好久，眼光瞄到聊天记录，思绪又打了个岔。

　　【时永和Ethan：你说情感过剩是什么意思？】

　　【时永和Ethan：我印象里的学长，应该没有那么充沛的情感】

　　顾拙的手停顿了一下：时永和倒是敢说。

　　【01_privacy：那么如你所说，一个绝对冷漠的人，多次帮助你，是否表明，他将他平日克制的情感宣泄到你身上了呢？】

　　两个人都很是清醒，时永和差点拿不住手机，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快了一点。

　　顾拙自觉坏心眼地发这些会打扰时永和的消息过去。因为他也有些恼火。时永和的存在感太强了，聊天记录、学习进度、每一次放松筋骨、每一声哈欠……这些数据毫无价值，他判断它们不属于任何工作范畴，不能优化任何流程，不会提高任何效率。可他的大脑总是在自动采集，自动存储。他记得时永和今晚喝了五次水，又吃了半个橘子，前端的交互逻辑还需要修改。

　　【时永和Ethan：我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你的话了。】

　　这个AI时而百依百顺，时而强势得让他无法反应。

　　【01_privacy：以上分析仅供参考。】

　　这次他不对自己的话负责。顾拙已经说了太多莫名其妙的话，他将这归于今夜雨水连绵泡得脑子都不清醒。

　　时永和最后问他。

　　【时永和Ethan：世界上存在永恒的无私的帮助吗？】

　　顾拙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一手撑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睡袋边缘。那个硬盘模型在先前就吸收了足够的光，在黑暗中也运行着。

　　【01_privacy：或许永恒，未必无私。】

　　他无私吗？顾拙并不认为，在他的世界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就连调用一个函数都一定要return，那时永和呢？他return什么？

　　时永和还想说什么，手机却突然发出一阵震动，是姐姐突然在这时候打来的视频，他眼疾手快地挂掉，屏住呼吸等了两秒，确认身后没有动静，顾拙没有被吵醒，才赶紧给时康乐发消息。

　　【永和大王：我躺下了。】

　　【陪宴：我看过你那边时间的呀，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时永和抿嘴，纠结着不知道该怎么回。总不能说他搬到一个临时寝室，而寝室长要求熄灯吧？

　　【永和大王：跟同学参加了一个计算机竞赛，有点累了就先躺下了，有什么事吗？】

　　【陪宴：没事啊，你先睡，醒了我们再聊。】

　　时永和却急急喊住她。

　　【永和大王：你讲吧，我现在又不困了~】

　　时康乐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反复无常。

　　【陪宴：行吧，我跟你说哦。国庆不是放假吗？这个时间段你忙不忙？到时候我来看你。】

　　【永和大王：不忙，有空的。但你来回飞会不会太累？】

　　【陪宴：没事，之前的年假还没休，正好一起，机票也合适，飞一趟哪里累？】

　　【陪宴：好了，就这么说定了！】

　　【永和大王：嗯嗯，我听说到时候学校会有 Homecoming day，说不定你还能赶上呢。】

　　【陪宴：好啦。赶上了就陪你去玩。那就不说了，你早点休息。】

　　【永和大王：等一下，我有个问题。】

　　【永和大王：我看起来很需要帮助吗？】

　　【陪宴：怎么？是谁在乐于助人？徒步哥还是假如哥？】

　　果然，他姐姐的八卦雷达比AI的情感分析模块还要灵敏，灵敏到令人发指。

　　【永和大王：你别岔开话题，我很认真的。】

　　【陪宴：你在别扭什么？能让人心软，让人看了忍不住想帮你，是你的天赋。】

　　【陪宴：哪个大好人这么照顾小时宝贝？你去要他卡号，我给他打钱。】

　　【永和大王：那我要是说，既是徒步哥也是假如哥呢？】

　　【陪宴：所以就是你的学长是吧？那很好啊，很帅。我批准了】

　　【永和大王：？批准什么？】

　　【陪宴：你说呢，你大三了，这学期很快就结束，下学期回学校又要忙学年论文，结束之后呢，又是大四实习和毕业论文，你会越来越忙，而且住家里，早出晚归我们都能看到……还不趁你最自由的这段时间，赶紧恋爱？】

　　【永和大王：别乱说！】

　　他慌忙撇清。可时康乐发来的每个字都不受控地插上翅膀，飞到顾拙那里去。时永和觉得有些热，大半个身子都不知不觉钻出来，他急切地关掉手机，睁大着眼睛，努力平复心跳。

　　时永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的时候，天大概已经亮了很久，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伴随着交谈声。他动了一下，感觉半边身子发沉。

　　他挣扎着坐起来，那件盖在他上半身的灰色外套滑落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顾拙原本所在的方向，他的睡袋已经收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背包旁边，人却不在。

　　他摇摇晃晃爬起来，心里暗道糟糕，一觉睡醒不仅觉得头有点痛，眼睛发胀，还有一点鼻塞。

　　他出去洗漱时刚巧碰到顾拙带着早饭回来。时永和哑着嗓子跟顾拙说早上好。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个调，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感冒初期的浓重鼻音。

　　再回来时，那件外套已经被顾拙搭回他的椅背了。时永和吃着早饭，每咽一口面包都像在吞小石子，他愤怒地戳着屏幕控诉时康乐，他的喉咙越来越痛，他感冒了——“都怪你乱说话逗我”。

　　时永和唯一因祸得福的是：在hackathon的最后，顾拙不得不负责做presentation，而他只需要照着操作，进行展示。

　　他们不是第一。第一名是天文方向，什么暗物质、星系，还是三维动态的，时永和听得晕晕乎乎。可他们拿了“最受欢迎奖”，大概是设计最为接地气的缘故。时永和相当满足，可顾拙的表情让人摸不透情绪，他也就没表现得太兴奋，时永和就连上台领奖时也规规矩矩，只在说获奖感言时没绷住，重重咳了两声。

　　顾拙立刻回头看他。那瞬间他的情绪终于不再无迹可寻，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接过话筒，寥寥几句就结束了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