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17、人类退化史 我要送你一

　　可视化的第一步，就是讨论如何精准测定车厢人员数据。时永和和顾拙面对面坐着，顾拙手里拿着笔，桌上摊着本子。他没有转笔的习惯，但那支笔被他食指和中指夹着，随着他说话时手腕的微动轻轻晃着。与顾拙的动作相同步，他手背上突出的筋骨线条在日光灯下晃着时永和的眼。

　　顾拙轻轻松松提出方案：“计算机视觉。”

　　“通过摄像头进行人像收集，再做个模型，可以直接进行人数统计。”

　　“可是大家应该不想要被摄像头拍摄吧？”时永和小声道，一边提问，一边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看顾拙的反应。

　　顾拙看时永和的眼神突然有了波动，那根悬在他双指间的笔被他转了90度，安静地贴在他掌心。

　　“你说的对。”

　　得了肯定，时永和又挺起胸膛。他的肩膀从微微内收变成舒展，脊背也直了一点。他想到电梯的限制承重的方法：“有没有可能用重力感应系统之类的？”可刚提出建议他又自我否定，眉头皱起来，拿笔盖戳脸，“这样成本好像很高，而且大家体重不一样，地铁上的乘客还会拿行李。”时永和没了主意，再次求助般看向顾拙。

　　“那就激光雷达，不会生成任何生物特征。”

　　“哇！”时永和惊叹一下，捧场之余依然犯难，“可是激光雷达的数据处理好难呀！”

　　激光雷达所生成的海量数据，需要超强的计算能力来实现。那对算法的要求就极高，时永和忧心忡忡，眉头又皱起来了，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可他看见顾拙平静地看着他，如梦初醒，这对于顾拙来说，好像也不是什么问题。

　　他再次崇拜地看向伸出金大腿让他抱的大佬，一边把手摸到背后的书包里，熟练地拉开拉链。捧出一个橘子，语气讨好又谄媚，却不会令人生厌：“要不要吃点水果休息一下？”

　　他的声音软软的，谅谁听了都不会拒绝。

　　时永和今天没喷香水，整个人都散发着奋战到底的蓬勃干劲。得了顾拙肯定的他，甚至先去剥橘子，精准地将橘子皮从头扯到尾，散开一个圆满的花形，再把橘子果肉递给顾拙。他乐呵呵地看着顾拙掰开橘子，扯下一瓣，放进嘴里咀嚼。

　　酸甜的汁水在他口腔里爆开。

　　时永和再次鬼鬼祟祟地把手搓到背后，又摸出个橘子来。

　　顾拙定定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吃水果。

　　他的左脑飞速运转：正在进行他所擅长的逻辑推理、数学与分析。而他的右脑被时永和占据，在极近的距离下，捕捉、存储时永和的神情，他剥完橘子之后得意地抬下巴，他用拇指擦虎口上那滴橘子汁，他细心甚至是龟毛地去撕橘瓣上的白色橘络。

　　接下来几个小时里，时永和深深的感受他认定的大佬的含金量。顾拙居然真的可以联系到激光雷达传感器的供应商。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向地铁公司提出申请，在地铁停运时间，借助某车辆车厢进行数据模拟，并签订了临时数据开放协议。

　　顾拙大刀阔斧，时永和异想天开的地铁人数可视化目标已经实现一半。

　　时永和则发挥着奇思妙想，做各式各样彩色的车厢方块。红色是拥挤，黄色是适中，绿色则是人人有座位的舒适。他歪着脑袋想，最终还涂出一个黑色，那就是你的脸贴着前人的包，后人的水杯捅你的腰。

　　他给黑色标注了一行小字：“地狱级。建议原地等待下一班。”

　　他在做界面设计时很是认真，似乎要把整张脸都扔到自己的电脑屏幕里。他对面的顾拙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时永和专注的表情比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数字有意思多。他的眉毛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开，嘴巴撅起时腮帮子也鼓，为难地抿嘴时，整张脸就像被磨难碾压的面团。

　　他的脸就是他前端进度的最佳可视化方案。

　　顾拙笑了下，掩耳盗铃地用手撑了下脸。

　　他们的午餐，就是时永和特意带的面包。

　　傍晚开始起风，窗外的天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黄色，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蹭到对面教学楼的楼顶，天要合上了，阴霾感越发重起来。时永和还在调整页面颜色听到淅淅沥沥的声音，他扭头朝窗外看去，窗户玻璃上爬满了水痕，雨滴先来试探，随后雨幕从天而降，雨点砸在外墙上的声音越发清晰，毫无停顿的意思。

　　顾拙不在意，仍埋头敲打键盘，整个教室的光线好像比刚才暗了一些。时永和悄悄地观察顾拙。对方不知何时把有些发干的橘子皮挪了过去，正好成了他那支中性笔的笔架。橘色小花就开在顾拙手边。

　　太天才了吧！时永和吸气的声音大了些。顾拙抬头看他，时永和尴尬一笑，没话找话：“这雨下得……”话音未落，日光灯闪了一下。

　　“……好大呀！”

　　“啪”，灯灭了。

　　时永和的嘴还维持着说“大”时的口型，无助地大张着。整个教室里只剩下大雨瓢泼的声响，雨砸在窗玻璃上的闷响，雨水冲刷外墙的水流声，再听下去时永和觉得自己都要溺水了。教室里一片黑，只剩笔记本屏幕发出的冷冽白光。两个人的脸被幽幽的光线打着，看起来都甚是无语。时永和较之顾拙的平静，还多了几分不知所措。

　　“别紧张，最近是飓风季，现在大概也到了活跃期。暴雨、停电、停水，都是常有的事。”

　　顾拙开口，似乎在安慰他。时永和愣愣点头。沉默地调低了显示器的亮度，再顺手按了下保存。

　　“那这种意外情况，比赛的时间会延长吗？”

　　“停电不会持续那么久，你可以先休息一会。”

　　顾拙合上电脑，率先一步站起身，走到窗前。时永和也跟着过去。他们身后的走廊也变得喧闹嘈杂。埋头写代码的人都坐不住了，个个蠢蠢欲动。天黑风急。雨势不歇，偶尔炸一道雷，天才惨白一瞬间，整个世界昏黑得像末日来临。

　　极端天气下的三号楼反倒更热闹，他们亢奋。黑客马拉松的倒计时被强行停止，连续的代码通路瘫痪，他们好像不在比赛，而在避难。

　　世界整个暂停，所有限制都失灵。

　　时永和过了起初的担心后，也隐隐有些兴奋，这大概是人类的本能。他捧着水杯站在窗边。靠近顾拙一点，抬头看天又看他，眨着眼睛想要搭话。可顾拙怎么就能抵抗本能？

　　他听到走廊上的学生在跑动，像返祖一般，如黔灵山的猴一样到处乱窜。教室门打开又关上，大概是熟悉的同学们相互串门。可没有人敢来打扰顾拙，他们两个人好像在孤岛，岛上寂静一片，外面吵翻了天。

　　时永和动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回自己的位置，随后又欢欢喜喜冲过来，他的脚步在黑暗里失了准头，膝盖差点磕到一把椅子。这是一个没有光的世界，他摸黑凑到顾拙身边。

　　这样的时刻太少见了，他无法预测天时地利人和将会出现在哪一刻，可居然能让他赶上了天时地利皆不存在的一瞬间。世界一片黑暗，没有光线，太阳能不起作用。那个他曾经以为会永不停止的移动硬盘成了小小废物。

　　“Andrew，我想送你个礼物。”他关子还没卖完，就没忍住先一步笑出来。“你伸手。”他看不清，试探地向前，触到顾拙温热的掌心。时永和听见自己抬手时衣袖与衣服摩擦的沙沙声。他抬手的行为极其莽撞，明明对空间感一无所知，可就这么巧，两个人的手掌居然像深海里碰到一块的亲吻鱼。时永和抖了一下，把那个冰凉的小东西放进顾拙的掌心。他收走，他撤回，在呜咽的风声和无边的黑暗里回到自己的安全区。

　　“是什么东西？”顾拙早已对手中那个硬盘心知肚明。

　　“没用的东西。”时永和的声音里倒没对这个“没用”表露出什么遗憾，反倒兴致盎然。

　　如果是送一个没用的东西，那顾拙不喜欢也就合理了。

　　如果顾拙喜欢，那太好了。

　　“谢谢你。”

　　时永和感觉自己离热源更近了。随后顾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现在也需要激光雷达，时永和摸索着转过身体，礼貌地面朝对方，刚想要回答。

　　雨势小了。大概校内的工作人员也终于摸到了备用电源旁，灯光突兀地亮起，时永和不习惯地眯了下眼睛，再睁眼时才发现顾拙原来离他那么近。他屏住呼吸，维持着仰头的动作。原来顾拙的眼型是细长型，内眼角有一个很窄的弧度。大概是他见过最狭长的，他这么想着。顾拙的睫毛也是直的，不像自己的那样有一点弯有一点翘，直直垂下一个轻微角度时，还会挡掉一点他的眼睛。

　　“为什么送我礼物？”那双最不适合有情绪的眼睛此刻很是温柔地看着他。

　　时永和埋怨灯亮的不是时候，居然不等他胡言乱语完。他感觉自己的上下牙齿都紧紧贴合在一起，费足了劲才让它们分开：“想谢谢你帮我。”

　　“谢谢你一直帮我。”

　　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夜晚了，走廊又响起了脚步声，大家不约而同，整齐有序地回归，随后是议论声渐息，关门声渐响。所有人都归位，秩序如常。雨还在下，但快没什么存在感了。时永和抓住失序的尾巴，鼓足了勇气自认莽撞地提问：“为什么一直帮我呢？”

　　“因为你看起来总是一副需要帮助的样子。”

　　时永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正好看到顾拙手里的那个硬盘模型——灯亮了，太阳能板重新开始工作，磁头又开始一圈一圈地转动，无声无息，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