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12、害人不浅 我不喜欢，

　　伴随着圆月，此次徒步之旅也圆满结束，学院很有效率地将大家在营地的大合照放上网，还给了时永和的月饼一个镜头。

　　时康乐甚至先时永和一步看到照片：自家弟弟在人群中相当突出，无论是依据其亚洲面孔还是长相本身。

　　她放大图片：时永和笑得毫无防备，小头小脸和漂亮五官在人群中都相当出挑。但时康乐也无法忽视自己弟弟身边的人，同样是亚洲人面孔，横眉薄唇，神情冷淡，仿佛与周围有一圈结界。可他偏偏又站在时永和身后，前胸贴后背，近在咫尺，显然是将自己的弟弟纳入了个人空间。

　　时康乐把二人照片单独截图发给了时永和，还附带一个不怀好意笑的表情。

　　【陪宴：你的学长有点帅诶。】

　　时永和看到截图，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发了几个震惊的表情包。面对时康乐的调侃，又有些手足无措。

　　他埋怨姐姐。

　　【永和大王：还不是你先斩后奏，帮我报了名。得亏学长愿意陪我，不然我真要孤家寡人露宿荒郊野岭了。】

　　【陪宴：哦，所以有学长就不是孤家寡人了~】

　　时永和说不过，发了个“生气”的表情过去。他无视了时康乐的消息，又点开照片，只觉得脸颊有点热。那张截图里自己怎么笑得像个傻子，而顾拙怎么又面无表情啊？

　　九月即将过去，时永和提前预约了导师的office hour预备讨论开题事宜。但在此之前，他还想查漏补缺一下。

　　他整理了开题报告里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细节问题，详尽地列在草稿纸上，“噌”地一下从工位上站起来，椅子被主人大开大合的动作推得往后滑了一截。

　　时永和直直就往顾拙的工位去。

　　周一上午实验室人很满，几乎个个都埋首于桌前，顾拙也正对着显示器敲代码，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终端窗口。时永和起身的动静已经让有些坐不住的人抬头随意望了一眼，他们随即愣住。最后所有人震惊地看这个实验室新来的交换生，轻盈地蹿到顾拙身边搭话，而且对话还持续了很久，再后来那个交换生甚至蹲下，以极其放松的姿态跟对方聊天。

　　在时永和眼里，两个人经过一次徒步后，关系显然是拉近了不少，一起爬山，一起分月饼，一起在观景台上看过月亮，甚至还睡一个帐篷。那么跟他关系这么好的学长，帮助他解决学习问题，也是理所当然。

　　他问问题不再像以往那般怯生生，反倒已经总结出了“提问、装可怜、求助、夸赞”一套组合拳，就连撒娇都浑然天成。他相信顾拙不会拒绝他。学长帮助学弟，那再正常不过，他才不管旁人投来的好奇眼神，只凑在顾拙身边。

　　起先他站着，弯着腰，躬身去听。可顾拙讲得很仔细，甚至调出终端现场演示给他看。站累了，腰也酸了。他想也没想就蹲在一旁，一只手还撑在顾拙的椅子扶手上。

　　“怎么不把椅子拖过来？”顾拙扫了眼他的头顶。

　　时永和闻声抬头，他由下而上看顾拙时眼睛弯弯像拱门，比以往显得更圆几分，像可怜巴巴有所求的小狗：“我的位置离你太远了啦。”拖着椅子过来未免太大张旗鼓。

　　这个角度投来的视线兼具了彻彻底底的无辜和毫无保留的信赖。顾拙起身，把时永和揪起来。

　　“你坐下。”他连椅子也出让了。

　　时永和还想推拒，顾拙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座位上，没给他反应时间，又开始在键盘上敲字。

　　Edison和Jackie在不远处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看了亲切的顾拙一眼又一眼，觉得这人实在陌生，Jackie甚至夸张地耸肩摊手，一回头撞上Tracy质问的眼神，瞬间老实。

　　原先理直气壮过来求助的时永和，现在又不自然了。他瞪大眼睛看屏幕，心思却不断飞到顾拙边上。明明实验室都是一样的椅子，可顾拙的办公椅却让他如坐针毡。

　　他的眼神几次漂移，从屏幕，到键盘，到顾拙的手指，再到顾拙的侧脸。他瞪大眼睛看屏幕，心思却不断飞到顾拙边上。最后终于被顾拙的手掌推了过去，他将他脸转向屏幕，还在时永和耳边命令道：“专心点。”

　　讲到复杂时，单手敲键盘就不太够用了。他时不时还要切换下大写小写，所以一手在最左边，右手既要碰键盘，也要摸鼠标，便在最右。时永和被他居高临下地拢在胸前，驼着背缩成一团，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Tracy又往这边瞄了一眼，泄愤般啃了一根蛋白棒，又长又尖的指甲把键盘戳得啪嗒响。旁边的Edison默默把自己的椅子往边上挪了两寸。

　　作为对顾拙帮助的感谢，时永和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吃午饭。他还特意带顾拙去排小A推荐他去的那个二号窗口。

　　两个人端着餐盘在窗边坐下。时永和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自己刚才问的问题和诸多不切实际猜想，顾拙偶尔点头。随后，时永和的眼神开始飘忽，神经大条如时永和也察觉到，实在有太多本院同学们默契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并向他们桌投来眼神。这些人似乎都是为了确认，和他共进午餐的真的是顾拙，顾拙真的和别人一起有说有笑地吃饭。

　　这段时间他在实验室待多了，也渐渐悟到些顾拙在这里的特殊处境。学术方面他是权威，程序方面他是专家。可实验室众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绝不敢打扰他。

　　有一次他看见自己的对桌，足足从早上纠结到下午，最后还是在晚餐前才挪到顾拙桌前问问题，然后没两分钟就落荒而逃。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大家都对顾拙避如洪水猛兽。时永和一边吃，一边抬头悄悄观察对方：没有什么不一样啊，他也用筷子，他也会把生姜挑出来，也吃肉吃米。顾拙也是人类啊。

　　直到晚上，时永和仍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

　　洗漱完毕后，他趴在床上还在跟小A交流。

　　【时永和Ethan：你说，难道学神天然就有距离感吗？】

　　【01_privacy：什么意思？】

　　时永和打字飞快，字字句句都在为顾拙抱不平。

　　【时永和Ethan：我是在讲我的学长啦，我觉得他人真的好好，有什么要求都会满足，有问题都会回答。可为什么同学们好像对他都表现得很有距离感的样子？】

　　【时永和Ethan：而且大家还有点怕他。我观察过，他们休息的时候会各自聚在一起聊天。可很少有人敢出现在学长的工位边上。】

　　时永和觉得顾拙好像没有关系特别密切的朋友。他在脑子里把实验室的人都过了一遍——Edison和Jackie是铁搭档，Tracy跟几个女生走得很近，其他人也有各自的小圈子。顾拙没有。顾拙的工位是最靠里的，旁边空着一张无人的桌子。

　　顾拙不知第多少次沉默，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无奈地看着时永和在大晚上还为他的社交而操心。

　　【01_privacy：或许是你对你的学长有误解呢？可能他本人的意愿就是与同学保持一定距离。】

　　【时永和Ethan：小A，请撤回，我不喜欢这句话。请把对学长的否定从你的数据库里彻底删除。】

　　【时永和Ethan：我敢肯定，他绝对是大好人！】

　　时永和灵机一动，激情洋溢地策划。

　　【时永和Ethan：反正我觉得大家对学长有点误解。既然上次的美食外交值得借鉴，你说有没有可能以后我多请吃饭，然后跟大家聚餐的时候叫上学长？】

　　【时永和Ethan：相处久了，他们就会知道顾拙有多好。】

　　他不介意多当几次散财童子，并且执拗地认为众人只是缺少一个与顾拙拉近关系的突破口。时永和在脑子里已经排好了计划表，第一次聚餐吃中餐，第二次可以吃披萨，第三次去BBQ，让顾拙在放松的环境里多跟大家说说话。

　　【01_privacy：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所说这位学长的社交态度因人而异。】

　　【时永和Ethan：？？】

　　【01_privacy：有可能他只是对你好。】

　　顾拙看着屏幕上的字发呆，甚至想冒着被识破的风险撤回消息。但同时他也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只对时永和好呢？

　　【时永和Ethan：小A，你吓到我了。这怎么可能？】

　　这个老实的、不懂人类画外音的AI居然还步步紧逼，毫不相让。

　　【01_privacy：为什么不可能呢？既然你如此笃定确认他是个好人，确认他对你好，又确认他与其他同门关系平平，那事实不是显而易见吗？】

　　【时永和Ethan：不说了，我要睡觉。】

　　时永和瞪大眼睛，仓皇地关了手机，仰面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现在还早，甚至比他以往的入睡时间早了一个小时。

　　“时永和，别瞎想。人工智能不了解人，你别被它带跑偏了。”他嘴里振振有词，视线已经从天花板移到了吊灯，踢了一脚薄薄的被子。

　　“时永和，快睡觉，明天还有早八。”他无奈地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比他的入睡时间还晚了一小时。而他眼如铜铃，炯炯有神地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依次上演着“顾拙好人好事合集”。

　　次日清晨，时永和嘴里含着牙膏泡沫，抓着牙刷，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黑眼圈。他的下眼睑上明晃晃有两片青灰，像是在睡梦中被人“邦邦”揍了两拳。

　　时永和猛地吐掉泡沫，又灌一口水，忿忿然给AI发消息。

　　【时永和Ethan：小A你真是害人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