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AI朋友》栗恪

11、马赛克月亮 我还没有跟

　　火苗矮矮的，在地面舔舐着几块木炭，橘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零星飘起。月亮可算出来了。夜空清了场，独留满月登台。时永和抬头看着月亮，掏出手机，给家人拨了视频。

　　信号只有一格。这回只有时康乐接了，三个人挤在一个手机前跟时永和说话。可还没等打招呼，画面就卡住了，声音断断续续：“小时……晚上……好……”

　　“我在户外——露营——信号不太好——”

　　画面停在妈妈张嘴的瞬间，再也没动过。时永和对着屏幕喊了几声，“通话已中断”的提示出现了。时康乐挂了电话，改为打字给他发消息。

　　“小时宝贝中秋快乐！要开开心心噢！多吃月饼！照顾好自己！”时康乐向来情绪饱满，而时永和的思念就更汹涌。他握着手机，站在月光下，低头看了很久，才觉鼻子发酸。他立刻抬头看月亮，吸了一下鼻子，把脸仰得更高了一些，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也想把眼泪憋回去。

　　可顾拙看得清清楚楚。

　　顾拙原本没有打算搭话，时永和摆明了是在和家人视频，他想给他一点空间。可接下来他看到时永和又拿起了手机，打开了UniCore。熟悉的界面让顾拙的眼皮猛地一跳，他知道时永和要给谁发消息。

　　他的身体在意识完成思考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顾拙在时永和打出第一个字之前站了起来，走到他旁边。

　　“信号不好？”

　　时永和转过头，像是没预料到有人会走过来。他的鼻子还红着，但眼眶已经干了。他快速把手机屏幕按灭，像是被抓到了什么把柄。“嗯。视频打到一半断了。”

　　顾拙没有看他，他站在时永和旁边，也抬头看着那轮月亮：“你很想家。”

　　“有一点。”时永和的声音比平时闷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他吸了一下鼻子。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说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他怯生生地问顾拙：“学长你不用给家里人发消息吗？”

　　“发过邮件问候了。”

　　时永和“啊”了一声，不知该如何回应，有隐隐有点羡慕顾拙的独立。

　　轮到顾拙探究了：“既然你是恋家的个性，为什么还选择海外高校交流呢？”并非他看不起单学期交流的含金量，但学习时间短，学习内容少是事实，学生还得花大量时间适应不同的教学模式，简直吃力不讨好。

　　“因为……想逼自己一把。”时永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朝顾拙看去，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含糊，“以前，学校离家近，甚至每天回家就有热饭热菜吃，有熟悉的人聊天，日子很舒服。有天、有天突然觉得不能再这么安逸下去了，不然大学生活好像要被我荒废了，太没滋没味。”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我理想中的大学生活就应该是努力向上的。高中时候能激励我的就是幻想大学生活给自己画饼，像我姐、还有我看的小说一样，我总觉得人在大学应该活成那样——参加各种活动，交很多朋友，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每天都在向前冲。”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没什么意思。”

　　顾拙问：“那你的幻想都实现了吗？”

　　时永和思考了下：“我参加了一个射箭社团，但是只是为了凑体育的课外活动学分，剩下的都没有。”

　　“所以我觉得我好像无所事事太久了，竞赛不是最优秀的，活动不是最积极的……也没有、恋爱。”

　　他最后两个字声音最小，风一吹就散，可风又忘了吹吹脸，温度不降还通红一片。他低下头，下巴几乎要埋进运动外套的立领里：“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没有。”顾拙说。时永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接着听到他说：“你已经在改变了。”

　　他现在正在异国他乡。“UWL有很丰富的社团活动，你的月饼社交也很成功。”

　　再往后，顾拙也不说话。毕竟他无法预言轰轰烈烈的恋爱。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篝火在远处噼啪作响。时永和悄悄侧身一点，他知道自己的脸颊正高温预警，希望顾拙别看到自己红透的脸。

　　风穿过树梢，把篝火的余烬吹散。时永和又吸吸鼻子，休整了一番。他拿起手机，对着月亮拍了一张。低头看相册的时候，他忍不住笑了：“拍了个马赛克月亮。”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顾拙——一团模糊的亮光，周围全是噪点，月亮的边缘像被狗啃过。

　　顾拙低头看了一眼：“走吧，上面有个观景台，能看得更清楚。”

　　时永和跟着他往营地后面的小山坡走。草叶在脚底，露水重，每走一步都会滑一下。顾拙就在他身侧，似乎随时准备伸手来扶。

　　大约七八分钟之后，树木退开，视野骤然开阔——整片夜空铺在他们面前，没有树枝遮挡，月亮悬在平台正上方，月光像水一样倾泻下来，把整片山野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

　　时永和站在观景台边缘，惊叹地仰头看着那轮月亮，什么都没有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举起手，张开五指，对着月亮伸直了手臂。他甚至还踮起脚。

　　他动了动指尖，月光从指甲上滑过去，上了封层的甲面折出一小片亮光。月光穿过指缝，照着他指尖那层透亮的薄壳，像一颗小贝壳嵌在指尖。

　　顾拙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月光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种很柔和的白色里，他的目光落在时永和的手上，然后慢慢移到他侧脸。时永和把运动服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最顶端，立领遮住了脖子，却没遮盖高高扬起的下巴。甚至，为防山间大风，时永和把帽子也拉上了，抽绳收到最紧。

　　顾拙只能看见一张很小很小的脸，从头到脚，没有一寸多余的皮肤露在外面。时永和就像还未绽放的花骨朵，所有的花瓣都还紧紧合着，只留娇嫩的粉色花尖。

　　“好大好圆呐。”他对着月亮感慨。

　　顾拙看着那只手，看着月光穿过指缝落在他脸上，眼睛比饱满的月亮还亮，嘴唇因惊叹微微张开。风吹过来，时永和的帽子边缘被吹得轻轻翻动，露出了一小截额头的皮肤。他好像可以一直这样看到月亮落山。

　　顾拙轻轻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也该赏月了。风穿过树梢，他偏了一下头，收回了目光。

　　回到营地，篝火几乎已经燃尽了，只剩几块发红的木炭。两个人钻进帐篷，打开各自的睡袋，拉链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时永和坐在睡袋里，忽然想起了什么，翻身去摸自己的背包。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对耳塞，递到顾拙那边。

　　“给你。”

　　“什么？”

　　“耳塞。”时永和说话声音也温吞，“我还没有跟别人在一起睡觉过。大学离家近，我都是回家的，所以也没人跟我说过——万一我打呼噜了，你就把这个戴上。我怕吵到你。”

　　顾拙接过那对耳塞，握在手里，抬眼看他，轻“嗯”了一声，时永和大概是困糊涂了，居然没反应过来他的第一句话里藏着怎样的深意。

　　时永和躺了回去，把自己裹成一条毛毛虫。他累极了，却还是强撑着打开手机，给小A发今晚的月亮。

　　【时永和Ethan：这个中秋节没和家人在一起，虽然有一点点难过，但是也可以克服。今天的月亮很大很圆，学长带我到观景台去，然后就更近了，月亮好像要从天上下来。这个中秋算是和学长一起过了吧？总而言之是完美的一天。谢谢你鼓励我找学长来一起参加徒步，晚安！】

　　打完字，他的眼皮已经沉得撑不住了，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还没暗，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深长，睫毛在月光里一动不动。

　　顾拙没有睡。他侧躺着，手里还握着那对耳塞。帐篷外有虫鸣，远处有风穿过营地旗杆的嗡嗡声，还有近在咫尺的时永和的柔软的呼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拙翻身，还没拉上睡袋。他安静地看着时永和睡着的侧脸。那张脸此刻毫无防备地朝向顾拙：眉毛舒展了，嘴唇微微合着，脸颊被睡袋边缘压出一条浅浅的红印。

　　然后他才低头，在输入框里斟酌着打字。

　　【01_privacy：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那对耳塞没用上。

　　顾拙把耳塞收进了登山包的侧袋里。他闭上眼睛，听着时永和的呼吸声，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