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暗战 ...
-
看守所的“特护区”跟监狱不一样。这里没有喧闹的放风场,只有一条长长的、铺着廉价塑胶的走廊,两侧是带观察窗的单独监室。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汗臭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死气沉沉的压抑。
陈默被扔进了最里头那间。
与他一墙之隔的,就是张岳——昨晚那七个烤鸭之一,煤老板张万山的独子。张岳没死在火里,是因为他当时溜去楼下的VIP休息室嗑药了,只是吸多了被浓烟熏晕。但现在,他面临的是比死更可怕的处境:他知道他爹是怎么死的,也知道王振国手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账。那些人既然能烧死他爹,就能在他转监的路上让他“突发疾病”。
所以,他也在这儿,被“保护”起来了。
陈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肋骨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母亲没了,最后那点人性也就跟着熄火了。他现在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谁碰谁死。
隔壁传来张岳烦躁的吼叫,伴随着拍打铁门的声音:“开门!我要打电话!我爸的钱存在瑞士!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陈默没理会。他闭上眼,听着那富二代气急败坏的叫声,脑子里却在复盘周严的话。那个检察官绝不是善茬,他把自己和张岳关在一起,就是要“钓鱼”。张岳是个蠢货,但蠢货往往知道最多的表面信息;而陈默是医生,懂得怎么让一个人口吐真言,或者……闭嘴。
过了不知多久,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管教干部的皮鞋声,而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刻意放轻的脚步。
观察窗的挡板被拉开,露出一张脸。不是周严,而是一个穿着便服、戴着金丝眼镜的瘦高个。这人陈默认识,王振国的私人律师,李维。
“陈医生。”李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蛇在吐信,“周检让我来看看你。另外,张岳的情绪不太稳定,可能需要一点‘安抚’。”
说着,他从一个牛皮纸袋里拿出一支针剂,隔着铁栏杆递了进来。针剂是无色的,标签被撕掉了。
“这是什么?”陈默没接。
“异丙酚,加点料。”李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毫无温度,“让他安静一会儿。放心,剂量控制好,死不了。周检说了,你需要安静的环境思考第三条路。而张岳……太吵了。”
陈默盯着那支针管。他太熟悉这玩意儿了,这是麻醉科的常用药。过量注射会导致呼吸抑制,但如果控制好剂量,确实能让一个人陷入一种类似“断片”的迷幻状态,这时候问他什么,他就会答什么。
这是要他去审讯张岳。或者说,是借他的手,去掏张岳脑子里的东西,然后再由李维或者周严来收割。
陈默伸手接过了针管。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李维满意地笑了,顺手递进来一个一次性注射器:“隔壁有监控盲角,就在洗手池后面。你有五分钟。”
挡板重新合上。
陈默捏着针管和注射器,走到门边,对着隔壁的观察窗,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的张岳正骂得起劲,听到动静愣了一下,凑到窗口骂道:“操你妈的,又干嘛?”
“张岳。”陈默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我不想死,你也不想死,对吧?”
张岳一怔,凑近了些:“你……你是那个杀人的陈默?我听警察说了!你离我远点!”
“警察骗你的。”陈默冷笑一声,“你爹死了,王振国死了,现在上面没人保你了。他们把你和我关在一起,就是要我弄死你,制造在押人员互殴致死的假象。不过……我有个提议。”
“什……什么提议?”
“合作。”陈默晃了晃手里的针管,“我知道你嗑多了,现在心慌、手抖、幻觉,对不对?这支药能让你舒服点。作为交换,你把王振国和你爹最后一次通话的内容告诉我。就一句,关于‘货’的。”
张岳在隔壁沉默了几秒,显然在挣扎。恐惧和对药物的渴望最终战胜了理智。他颤声道:“你……你先把药给我!”
陈默没动,只是继续说:“你爹在电话里问王振国,‘那批货’是不是真的没问题。王振国怎么回的?”
张岳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哭腔:“他说……他说‘放心,都是陈默他爹那种渠道来的,干净,查不出来’。然后……然后我爹大笑,说‘那就好,那就好,多用几个这种废料,省心’……”
废料。
陈默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爹,还有那些所谓的“捐献者”,在张万山这群人嘴里,只是“废料”。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还有呢?”陈默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没了!真的没了!给药!快给药!”张岳开始哀求。
陈默慢条斯理地拆开注射器的包装,将针管里的药液抽进注射器。他走到洗手池后的监控盲角,对着隔壁的通风口,缓缓将针头推进缝隙里。
“趴下,屁股撅起来,从这儿打。”陈默命令道。
张岳这种被娇生惯养惯了的少爷,平时连打针都要护士哄半天,此刻为了那一口舒坦,竟然真的乖乖趴下,撅起屁股对着通风口。
陈默看着那卑微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嘲讽。他推完药液,并没有拔针,而是故意在肌肉里搅动了一下。
“啊——!”隔壁传来张岳杀猪般的惨叫。
但这惨叫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很快变成了含糊的呓语。异丙酚起效了。
陈默贴着通风口,低声问:“张岳,听着。你爹和王振国,除了医疗器械,还做什么生意?”
“生……生意……”张岳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肝……肾……骨头……都值钱……王院长有渠道……海关……有熟人……”
“名单。”陈默逼问,“参与的人,都有谁?”
“名……单……”张岳断断续续地念出几个名字,有医院的副院长,有卫生局的官员,甚至还有一个退休的副市长……
就在陈默准备继续深挖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比刚才李维来的时候更重、更乱。
陈默瞬间警觉,迅速拔掉针头,藏好注射器,退回床边装作昏睡。
观察窗的挡板再次被拉开,这次出现的不是李维,也不是周严,而是看守所的所长,一脸焦急,身后还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警。
“开门!”所长冲着管教吼道。
铁门打开,所长冲进来,一把揪起陈默的衣领,脸色难看至极:“陈默!你他妈干了什么?!”
“什么意思?”陈默装傻。
“张岳!张岳心率骤停!刚送去医院抢救了!”所长双眼通红,“你隔壁监室通风口发现了针眼!是不是你干的?!”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张岳心率骤停?
他打的剂量绝对不至于此。除非……除非那支针剂里,根本不是单纯的异丙酚,李维在里面加了别的什么东西——比如,高浓度的□□。那玩意儿微量就能让心脏停跳。
李维要灭口。
周严知不知道?这究竟是周严授意的清理门户,还是李维自作主张的“补刀”?
不管怎样,张岳这一“猝死”,所有的活口证据,全都断了。
“说话!”所长怒吼,拳头砸在陈默耳边。
陈默却突然笑了。他笑得肩膀耸动,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凄厉得像夜枭。
“怎么是他妈我干的?”陈默猛地止住笑,眼神像两把冰锥刺向所长,“刚才谁来过?谁送的药?监控呢?你们看守所的监控是摆设吗?还是说……你们早就串通好了,要借我的手,或者借别人的手,让张岳闭嘴?”
所长被他问得一滞,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周严的身影再次出现。他依旧是一身风衣,步伐沉稳,但眼神扫过陈默和所长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放开他。”周严的声音不大,却让所长立刻松了手。
周严走进监室,看着陈默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陈默,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
“张岳没了,线索断了。但你知道的,已经太多了。”
“现在,第三条路,恐怕要改道了。”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知道,游戏升级了。
张岳的死,把水彻底搅浑了。现在,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他成了唯一知道“棋局内幕”的变数。周严也好,李维也好,那些藏在幕后的蛆虫也好,现在都得忌惮他三分。
因为他们不确定,除了张岳嘴里吐出来的那几个名字,陈默还记住了多少。
更因为他们不确定,一个失去了所有牵挂、连命都不要了的医生,到底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改道?”
陈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兴奋,“周检,路不用改。只要我还活着,这浑水,就得一直浑下去。直到把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呛死在里面为止。”
周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但陈默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张岳的死,只是一个引子。接下来,无论是李维的灭口,还是周严的“审讯”,都会变本加厉。
不过,他不怕。
母亲已死,他便无所畏惧。
这间小小的监室,就是他的手术台。而外面那些道貌岸然的畜生,都是他的解剖对象。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救死扶伤、如今却沾满无形鲜血的手,低声自语:
“废料?好。那我就让你们看看,废料是怎么变成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