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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局中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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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严这次没带任何人。
他独自一人走进审讯室,手里拎着的不是卷宗,而是一个银色的、泛着冷光的铝合金医药箱。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咔哒”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里面不是笔和纸,而是陈列得整整齐齐的手术器械——止血钳、组织剪、持针器,甚至还有一套精细的显微手术刀。那是陈默曾经最熟悉的伙伴,现在却像一群蛰伏的毒蛇。
“张岳没死。”
周严没坐,就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固定在椅子上的陈默,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不过,就算他醒了,也成了植物人。李维跑了,出境记录显示他买了去柬埔寨的机票,但人没登机。大概……已经沉在护城河底了。”
陈默没说话,目光死死盯着那把显微手术刀。那是他去年参加全省外科大赛的奖品,刀柄上刻着他的名字。它怎么会在这儿?
“惊讶吗?”周严似乎很享受陈默眼神里的波动,他拿起那把刀,刀刃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寒芒,“这东西不该出现在看守所。但我说了,这案子,层级不够的人兜不住。所以,我们现在不在看守所。这里是地下,属于我个人的地方。”
他绕着陈默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即将被解剖的标本。
“张岳临死前嘟囔的几个名字,我查了。假的。或者说,是早就死透了的替罪羊。李维太聪明,也太蠢,他以为杀了张岳就能斩草除根,却不知道,他只是被人利用完扔掉的抹布。”
周严停下脚步,俯下身,贴近陈默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只剩下你了,陈默。你是唯一见过那份真实名单的人。告诉我,名单在哪?或者,把它背出来。”
陈默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肋骨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跟我玩心理战?周检,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是麻醉科医生,我天天看着人在我面前失去意识。你这点手段,吓不到我。”
“哦?是吗?”
周严直起身,手中的显微手术刀轻轻搭在陈默的食指指甲盖上,“我不是要吓你,我是要帮你回忆。人的记忆储存在神经元里,当□□承受极致的痛苦时,潜意识会为了保护本体而吐出最深处的秘密。这叫‘痛觉唤醒法’,你们医科大学的教材里,应该有吧?”
话音未落,刀尖猛地向下一压!
“咔嚓!”
指甲盖掀开的声音,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
剧痛瞬间窜遍全身,陈默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都渗出了血,硬是一声没吭。他看着周严,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狠。
“有点意思。”
周严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放下刀,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根细小的银针,那是中医针灸用的。他将针尖凑近酒精灯火焰,烧得通红。
“听说过‘十指连心’吗?但这还不是最痛的。”
周严的声音依旧平稳,红热的针尖缓缓逼近陈默的指尖,“最痛的是,当你以为痛到了极致,我会用冰块敷一下,让神经复苏,然后再来一次。人类对于重复的疼痛,耐受力会指数级下降。陈默,我有一整天的时间,而你,只有一副躯壳。”
红热的针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陈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但他依然没说出名单。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更不能说。说了,就真的只是个废物了;不说,他还有价值,这帮人就不敢让他死。
周严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读取某种数据。突然,他停下了动作,将烧红的针丢在一旁的托盘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你在等什么?”周严冷冷地问,“等外面的人来救你?还是等那个所谓的‘第三条路’?”
陈默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衣服,他艰难地抬起头,咧开一个血沫横飞的笑:“周……周严……你不敢杀我。你……你也在找那个名单。因为……因为那份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对不对?”
周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只有零点一秒,但陈默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慌乱,比任何酷刑都让陈默兴奋。他赌对了。
“你……你怎么知道?”周严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冷漠。
“张岳……说的。”陈默喘息着,开始编织那个致命的陷阱,“他说……王振国手里有个‘影子’。这个影子,能压住所有的案子,也能让所有的案子……凭空消失。这个影子,不直接收钱,只收……命。谁的命?不听话的人的命。李维为什么要杀张岳?因为李维是你的狗,你让他灭口。那……谁让你灭口的?张岳说了,是‘影子’让你做的。但……张岳还说了另一句话……”
陈默故意停顿,吊足了胃口。
周严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说什么?”
“他说……”陈默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如同诅咒,“影子……姓周。”
轰!
周严像是被雷击中,猛地后退一步。他死死盯着陈默,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被戳破隐秘的恐慌。
“不可能!”周严低吼,“张岳不可能知道!他不可能见过‘影子’!”
“这就得问你自己了,周检。”
陈默趁胜追击,语气愈发癫狂,“是你自己露了马脚,还是……你其实也想借我的手,把‘影子’拽出来?你审我,到底是为了结案,还是为了……钓鱼?钓那条最大的鱼?”
周严沉默了。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眼神变幻莫测。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陈默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周严突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却让人毛骨悚然。
“陈默,陈默……我真是小看你了。”
他走回桌边,慢条斯理地收拾着医药箱,“你不仅是个好医生,还是个天生的罪犯。你刚才说的,有一半是真的吧?张岳确实提到了‘影子’,但没提到姓周。是你,是你嗅到了我身上的气味,然后现编了这个故事,来试探我。”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沉。被识破了。
“不过……”
周严拉上医药箱的拉链,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转过身,看着陈默,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阴鸷,反而多了一种……欣赏?或者说,是一种同类之间的认可。
“不过,你猜对了一半。名单上确实有我关注的人。而且,我也确实不想让你死得那么容易。张岳成了植物人,李维失踪了,现在,你成了唯一活着的线索。上面催得紧,我需要一个交代。”
周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幽幽地传来: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嫌疑人。你是我的‘特别顾问’。我会给你一间屋子,有书,有笔,甚至有你需要的解剖图谱。你的任务是,把你‘回忆’起来的名单,一天写一点,交给我。至于真假……我会去查。”
他推开门,外面的光线涌入,勾勒出他修长的背影。
“陈默,我们玩个游戏。你写假的,我就去杀一个你在乎的人——虽然你妈死了,但你的老战友、护校的同学、甚至那个曾经给你爹做过手术的护士,都还活着。你写真的,或许有一天,你能活着走出这个门,亲眼看看那个‘影子’长什么样。”
“这,就是你的第三条路。”
“一条……通往地狱,却可能看见天堂的路。”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陈默瘫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手指上的灼痛和指甲盖的剧痛还在持续,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周严不是检察官。
或者说,他不仅仅是检察官。
他是猎人,也是猎物。他在这个黑暗的漩涡里,扮演着黑白两道的角色。
而自己,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不仅没死,反而从一个待宰的羔羊,变成了一只被拴上链子的狼。
“特别顾问……”
陈默看着黑暗,舔了舔嘴角的血,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呜咽。
他知道,这间屋子就是他的牢笼,也是他的战场。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杀人的刀,也可能成为自杀的剑。
但他别无选择。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真相,也为了那早已腐烂却必须讨回的公道。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折纸飞机的样子,浮现出母亲在病床上枯槁的脸,浮现出王振国胸口插着的手术刀。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人类的情感,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