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衿驰》一弦春

5、第 5 章 七夕

　　小赵说：“没关系，我可以在附近找个旅馆。”

　　他哥说话的水平，晏子衿是见识过的，简直堪称艺术，作为老板，有威严，有亲和力，让人跟如沐春风似的。

　　不过，从那些带着关心的提问来看，他哥明显对这个小赵不熟悉。

　　“小赵，你是哪个大学的？”

　　小赵的回答往往没有多余的字句，问什么答什么，报出了大学的名称。

　　贺青洲明显来了兴致，一挑眉，目光中带着欣赏，“我当年要是没出国，上的也是这所学校，咱俩差点成校友。你学什么专业？”

　　小赵腼腆地说：“会计。”

　　“好专业，就业前景很不错。”贺青洲说。

　　晏子衿初中毕业就出国了，对国内的高校完全不了解，但他知道他哥的成绩很好，这个小赵的成绩绝对不会差到哪儿去。

　　贺青洲又关心道：“你老家是哪的？”

　　“贵州。”

　　一听这个回答，两兄弟都忍不住抬起了身子，贺青洲面露诧异，夸奖道：“那你很优秀啊！从贵州来这儿上学，路上要很久吧。”

　　聊起回家这个话题，赵驰嘉难得多说了一句，“有一点，不算换乘大概十一个小时。”

　　贺青洲拍拍小赵的肩，“不容易，好好干。”

　　两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听得晏子衿频频点头，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个人。

　　他一直觉得，这个小赵气质很复杂，看上去很年轻，但是说话做事又很稳，单从这点看，跟他哥有点像，但是他哥和他哥给他的感觉又完全不一样。

　　至于这个具体的“感觉”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总之，他对这个人印象还不错。

　　半个小时后，晏子衿去拿来了验血报告，他先看了一眼，被密密麻麻、上上下下的箭头吓了一跳，连忙把贺青洲拽进了诊室。

　　医生看了一眼报告，转头在电脑前敲起了病历，“要挂水，今晚先住院观察情况。”

　　贺青洲问：“可以只吃药，不挂水吗？”

　　“你是病毒感染引发的炎症，肯定要挂水，今天住一晚上院，明后两天可以看情况再决定住不住。”

　　贺青洲还想说些什么，晏子衿连忙替他哥同意：“好，我们住。”

　　医生继续打字，“可以去缴费了。”

　　出了诊室门，小赵去交钱，晏子衿则搀着他哥往病房走。

　　贺青洲看他满脸的紧张，有点好笑，“我又不是残废了。”说着，就要把手抽出来。

　　晏子衿抓紧他哥的胳膊，独自郁闷：“怎么会这么严重，都要住院了。哥你别怕，我陪着你。”

　　贺青洲被他扶着，在病床上坐下，“不用你陪，这儿又没有陪床的地方，你回去睡觉。”

　　晏子衿环顾了一下，这儿好像是没有给他睡的地方，于是说：“我站着也行。哎呀，我不放心你嘛，一会儿我和小赵说说，我俩在这轮班陪你。”

　　“这都是护士医生，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是……”晏子衿还要说些什么，护士就走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小赵。

　　护士开始熟练地拆封针管袋子，“贺青洲是吗？躺好，手放平。”

　　晏子衿一看那滋滋往外冒水的针头就发怵，他从小就怕打针，看别人打针也不例外，立刻闭着眼，把头偏去一边。

　　“好了。”护士离开后，晏子衿一屁股坐在床沿，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我陪你。”

　　“不要，”贺青洲用自己没扎针的手推了推晏子衿，语气带了长辈的强硬，“你在边上影响我休息，回去睡觉。”

　　晏子衿觉得他哥说得有道理，但又不放心走远，“那我们找个附近的酒店，明天早上来看你。”

　　贺青洲虚弱地点点头，闭上眼睛休息。

　　并肩走出急诊室的大门，晏子衿真诚感谢道：“辛亏有你小赵，不然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小赵嗯了一声，客气地朝他点一下头，“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明早再过来。”

　　就这么走了？晏子衿反倒过意不去，“你不是过了门禁时间，要住酒店吗？我也要住，一起吧，我记得前面就有一家还不错的酒店。”

　　小赵顺着他的手指，看到了矗立在不远处的酒店高楼，拒绝道：“不用麻烦。”

　　晏子衿热情道：“不麻烦，大晚上让你跑来，负责你住宿是应该的。而且，而且，”他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大晚上的，我一个人住酒店，有点怕。”

　　小赵目光闪动了一下，明显是诧异，他最后同意了，“好吧。”

　　往酒店走的路上，晏子衿忍不住了，转过头，问出了困扰他多时的问题：“你不记得我了吗？昨天晚上我们见过，在酒吧一条街。”

　　小赵的语气很平静：“记得。”

　　这淡然的反应让晏子衿有些摸不着头脑，可能是小赵不爱说话，他继续聊天：“那天我看你在发传单，你除了实习之外还有兼职吗？”

　　“嗯。”小赵点头。

　　好勤奋。晏子衿心想，脚步一停，欣然道：“对了，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呢，我叫晏子衿，你叫什么？”

　　小赵随着他的步伐一起停下，城市明亮的灯光，透过头顶交错的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泡泡一样的光影。

　　“赵驰嘉。”

　　晏子衿跟着念了一遍，“是哪两个字啊？”

　　“马和也，嘉是上面一个吉的嘉。”

　　晏子衿想了想，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驰骋的驰，嘉奖的嘉，好名字。我的晏是日安晏，子衿就是青青子衿的那个子衿。”

　　赵驰嘉沉默地点头。

　　晏子衿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就想通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赵驰嘉与众不同，赵驰嘉个性内敛，长相气质带着未出校园的青涩，却并不稚气，言行举止又稳重得像是个大人。

　　到了酒店，晏子衿看着进出的男男女女，有些奇怪，对前台说：“你好，要两间大床房。”

　　“您好先生，”前台美女抱歉道，“我们今晚没有空房间了，您可以去其他酒店看看。”

　　晏子衿第一次碰上酒店客满的情况，诧异道：“住满了？今天到底什么日子？”

　　前台也诧异地看着他，“今天是七夕节呀。”

　　晏子衿怔住，他这些天被关在家里，没注意过日子，怪不得今天哪哪都人满为患。

　　就在晏子衿思考附近哪儿还有酒店时，前台接起了座机电话，“喂，您好……好的，那我为您取消预约。”

　　挂断电话后，她询问二人，“二位，有一间空出的标间，请问需要办理入住吗？”

　　“办。”是标间又不是大床房，晏子衿毫不犹豫地应下。

　　“一共五百八十八元，请问现金还是刷卡？”

　　晏子衿掏钱的动作一顿，转头一看墙上的价格表，立刻向赵驰嘉求助，“我钱不够，你那儿还有吗？”

　　赵驰嘉从牛仔裤里摸出一沓纸，医院的缴费单中间，夹杂着几张十块二十的纸币，还有几个硬币。

　　晏子衿把自己的五百递给前台，刚好对上后者好奇又八卦的目光。

　　四目相对，前台立刻装作无事发生，抿着唇低下头看电脑。

　　晏子衿数着钢镚，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他俩估计是被当成来开房的同性恋了，而且还是没钱开房，只能临时凑钱的两个穷学生。

　　交完房钱，两个人全身上下就剩下五十，走廊上，晏子衿忍不住对赵驰嘉愧疚道：“真不好意思，还让你付钱。我一有钱就还你。”

　　只是，他也不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有钱。

　　“没关系。既然是一起住，我出钱是应该的。而且，”赵驰嘉一本正经地补充，“你昨天给了我很多代驾费。”

　　晏子衿想起混乱的昨晚，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他刷开房门，插入房卡，开灯，屋子里亮起来的一瞬间，满床的玫瑰花瓣映入眼帘。

　　晏子衿不是个脸皮薄的人，但赵驰嘉对他来说，就是个刚认识的陌生男人，加上今天又是七夕，房间里的气氛还这么暧昧，让他颇为尴尬。

　　“这房间布置得还挺，特别的哈。”说着，他上手把花瓣掸去地上。

　　赵驰嘉嗯了一声，“你要先洗吗？”

　　“好啊。”晏子衿逃离现场似地跑进浴室，痛快地冲完澡之后，他才意识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他没有带换洗的衣物。

　　他这人有点洁癖，浴巾和浴袍这种贴身的东西，不习惯穿外面的，只能湿哒哒地踩着拖鞋，从门缝里探出个脑袋，“赵驰嘉，你在吗？”

　　赵驰嘉闻声走来，透过缝隙看到他光着的肩膀，回避开目光，“怎么了？”

　　晏子衿脸上有点挂不住，“我没带换洗的衣服。”

　　赵驰嘉思考了一下，“房间里有空调，把衣服洗了晾空调底下，一晚上应该能干。”

　　这是个好办法，但晏子衿愈发尴尬了，“我不会洗……”

　　从小到大，他的衣服都是保姆洗的，内裤也不例外，如果没人洗，那就穿完丢掉。

　　赵驰嘉沉默了一瞬，用一种颇为不确定的语气问：“你是想让我帮你洗？”

　　“不是不是！”晏子衿被他的想法吓了一跳，慌忙解释：“就是，你能不能帮我买条内裤。钱我会还你的！”

　　“好，你穿什么尺码？”

　　晏子衿语塞，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具体尺码，想着自己只比赵驰嘉矮一点，应该和赵驰嘉差不多，“你按照你的买就行。”

　　赵驰嘉应了声好，出门了。

　　没等多久，他就带着一条崭新的内裤回来了，晏子衿从门缝中接过塑料袋，迫不及待地拆开穿好。

　　他扯了扯裤腰和裤脚，好像有点大了，对镜子一照，确实大了，但能挂在身上。

　　遮住了重要部位，晏子衿泰然了，他光着上半身走出浴室，对正喝水的赵驰嘉说：“我好了，你去洗吧。”

　　“好。”赵驰嘉呼吸声有些重，拧紧瓶盖，顺手关了房间的灯，“不早了，你睡吧。”

　　彼此经过时，晏子衿还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热气，估计赵驰嘉是跑着来回的，他捡起放在赵驰嘉床头的小票，他身上这条内裤四十八块。

　　他默默记下了这笔帐，目前他欠赵驰嘉挂号费、加班的三倍工资、开房的八十八、还有内裤的四十八。

　　晏子衿在床上躺好，闭上眼睛，却一直没睡着。

　　他不习惯酒店的床，身上又没穿衣服，怎么躺怎么别扭，在床上翻了好几回后，他听到浴室淅淅沥沥的水声听了，随后是浴室门打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