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烬汤圆》》田燕

2、触手可及的温暖

　　阴冷的走廊里，灰尘在黄昏的灯光下浮动。

　　一名中年老师站在他面前，眉头拧紧，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厌恶：

　　“748号，你怎么这么碍眼？这么多人就你只会添乱。”

　　旁边几个孩子围上来，脸上带着恶劣的笑，伸手推搡着他：“喂，哑巴！老师再跟你说话呢！”

　　安逸紧紧钻进拳头，要是今天打了这个男人，明天自己可能就是出现在别人盘子里的饺子。

　　拳头和脚不断落在他身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在这里就没有一天好日子，不是没有反抗过，但是一个人的能力往往是有限的。

　　老师在一旁冷眼旁观，冷声开口：“碍眼的东西，死这里我都嫌晦气。”

　　其中一个孩子见状，转身拿起墙角的斧头，高高举起头顶，眼神凶狠的对着他的脚踝：“我看你以后还怎么乱跑！”

　　斧子带着风声，猛的往下挥——

　　“砰！”安逸一脚踢开，斧子好差不差的插在了刚在哪位男老师的头顶，人当场倒地不起。

　　“呼...”安逸猛的从梦里惊醒，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身上干净的衣服和暖和的被子惊恐稍稍消散的几份，但心跳还是很快，感觉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了。

　　“又是这个梦...” 安逸揉了揉眉心：“早知道跑出来那天就不留情了，他们都该死。”

　　“发生啥了？”顾言听到动静，连门都忘了敲直接闯进来，走到床头：“没事吧？”

　　“没事，只是做噩梦了。”安逸听到顾言的声音，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也带上来哭腔。

　　“行，那你睡吧，晚安”顾言刚要走，就被安逸抓着了衣袖：

　　“陪陪我，好吗？”安逸的声线还是那么的细腻。

　　顾言也感受过无数这种被噩梦缠绕的夜晚，那种感觉并不好受，他拉来一个椅子坐在了床头边：“放心睡吧。”

　　安逸轻轻点点头：“谢谢。”

　　“晚安。”顾言轻轻握住他的手，一副大哥哥的姿态。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洒在了顾言的侧脸，只见他依然保持着昨天的姿势，头部微微倾斜，舒适的靠在床头边，眼睛被阳光刺的动了一下，手上还感受着温热的触感。

　　“我艹...”

　　当目光落在床上熟睡的人身上时，一股莫名的尴尬席卷而来，他刚想偷偷溜出去时安逸就开口了：“早安。”

　　“咳咳.....那什么...早安。”顾言尴尬的都有点结巴：“那个...不好意思啊，我睡着了。”

　　“没关系。”虽然安逸的嘴在回答顾言，但是目光看着他两还在紧紧握着的手。

　　“哈哈，是吗？”顾言顺着安逸的目光一看：

　　“我去！”

　　他连忙松开手，目光乱飘：“洗漱一下，起来吃早饭吧。”说完就出了房间，没过一会又折返回来：“洗手台有漱口水，如果不想用我的毛巾就用纸巾凑合一下，剩下的我今天下班路上给你买回来。”

　　“嗯......”安逸心不在焉的洗漱，他脑子里全是：“为什么给我买日用品？还会让我住？为什么？”这类的问题，虽然这就是他想要的，但这种出奇的顺利让他陌生又不安。

　　“好了吗？早饭做好了。”顾言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

　　“好了。”他出去看了看桌上的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坐在了顾言对面：“很贵吧？”

　　“什么话，这能有几个钱？”顾言说着自顾自的吃三明治。

　　“哦...”安逸喝了一口牛奶，很好喝，这是他第一次喝牛奶，以前只看过那些所谓的老师们喝过。

　　“对了，你几岁了？”。

　　“17－18了吧。”安逸把牛奶放下，吃了口三明治。

　　“怎么说？”顾言疑惑，这种事还有不确定的？

　　“没人说过啊，一个说我76的一个说我77年的，所以我也不太清楚。”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安逸没什么表情，但顾言还是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哦...”

　　“你呢？”

　　“嗯?我啊73的。”

　　“哦。”安逸有点失落，跟自己差不多的人生活有模有样，自己怎么就活成这样了呢？

　　“对了，我叫顾言，昨天忘记告诉你了。”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嗯，父母早就不在了，不知死还是活。”顾言沉默了一会道：“你的呢？”

　　“不知道，没见过。”

　　“那......”顾言本来想问到底，但还是忍住了好奇心：“算了，快吃吧。”

　　“没事，你想知道的都可以问。”

　　要是不取得你的信任我还怎么利用？

　　“我开智开始就在一个明面上的福利院了。”

　　“明面上？”顾言对着三个字格外敏感，毕竟自己也在明面上的贸易公司。

　　“说是儿童福利院 ，里面的孩子不是被他们指示偷窃，就是等16－17岁就卖掉。”说这话的时候安逸故意撩开袖子，好让顾言看清胳膊的淤青。

　　“卖到哪?”顾言警铃作响，他生怕从安逸嘴里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

　　“金角。”安逸看着顾言的眼睛，没听到他关心自己的淤青还挺失望：“也不知道干什么的，反正过去的朋友们一个都没回来。”

　　还好，还好不是。

　　“所以你才坐在桥下？”

　　“嗯，你觉得很好笑吧。”安逸自嘲的笑了笑，“好不容易从棍棒底下逃出来，结果连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没...”顾言心不在焉的反复嚼这嘴里那点三明治，港城就两个大型接待所，一个是安逸说的金角，另一个就是前段时间交给顾言经营的白巢。被卖进去的基本上活不过三个月，侥幸活下来的也生不如死：“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安逸想了想那天地上的一片尸体：“挖地洞，挖了好几年。”

　　“哦...这样啊。”顾言虽然觉得这个回答很扯淡，但看眼前这个人的模样这个答案是最合理的。

　　吃完饭后，顾言着急上班：“中午你随便吃点，家里没吃的了就打电话叫饭。”说着想到安逸没有手机 ，可能也不知道怎么叫饭，去找了个纸条写上了自己的号码：“给，用座机打给我，我给你叫。”说完穿上鞋就出门了。

　　安逸看着禁闭的房门：“一路平安～”

　　这天一直对“家”没有归属感的顾言，破天荒的想回家了。

　　一上午安逸的脑海里全是顾言，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悲。

　　“人怎么能缺爱成这样？”安逸站在洗漱台前面，看着自己那可笑的表情。

　　到中午了顾言还没有等到安逸的电话，他实在安耐不住，拿起手机拨打了家里的座机：“喂。”

　　“嗯...”安逸过了好一会才接电话。

　　“你中午吃了吗？”顾言蹲在一个小角落里，声音放的很低。

　　“不用的，我不饿。”

　　“不用啥......”顾言把话说到一半，直接把电话挂了。

　　“嗯？”安逸愣了一下：“这么急？”他重新回到沙发上坐下，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这么快就回来了？”安逸小跑过去开门。

　　“您好，顾先生叫的饭。”

　　“谢谢。”安逸的嘴和身体比脑子快，还没反应过来呢，就伸手接了。

　　“祝您用餐愉快。”

　　关上门后，安逸打开打包袋——是饺子。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个：“原来饺子是这个味的啊？没有那种人腥味。”

　　家里的座机又响了：“喂！”

　　“饭到了吗？”

　　“到了，谢谢。”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你不会不爱吃吧？”

　　“不会，我会吃的。”安逸过去18年的人生里，没有爱不爱吃，只有没有得吃。

　　“那就好，晚上见。”不等安逸回答，顾言再次把电话挂了。

　　“晚上见...”安逸心里一阵发闷，可转眼又自嘲——“我在难受什么？”

　　太阳渐渐落下，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安逸依旧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环视四周。

　　门锁转动，传来开门声。

　　“我回来了。”顾言的脱下鞋，看安逸往自己面前跑，“哟，这么欢迎我？”

　　顾言手里领着满满一堆东西，一手提着新鲜食材，另一手则是一个巨大的购物袋，额头都带着一层薄汗。见安逸不说话，他把东西放在沙发上，拿出了几件贴身衣物和洗漱用品递到了安逸面前：

　　“给你的。”

　　安逸有些犹豫的接过：“其实不用这些也可以的。”

　　“咋滴？你还想挂空挡？”

　　“不是...我只是不想让你破费。”安逸无语的差点失去了表情管理。

　　“没事，哥不差钱。”

　　“噗哈哈哈～”

　　“你笑啥？我说真的呢。”顾言边说，边从购物代里拿东西，“这是浴巾，以后用这个。”

　　“谢谢。”

　　第二天早上，安逸就被顾言叫醒。

　　“快快快，起来了。”

　　“嗯？干嘛...”安逸昨天很晚才睡觉，这会困得睁不开眼睛。

　　“出门。”顾言快速冲了两杯麦乳精：“快喝。”

　　安逸身子微微一颤。

　　昨天才买了那么多东西，今天一大早就要赶他走？原来那些东西不是为了在这个家用的吗?难道是拿了东西就得走？我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出门做什么？”

　　“给你买衣服啊，你总不能一直穿我的吧。”

　　“好。”

　　安逸松了口气，刚才的紧张感让他的困意全无，飞快的去洗漱。

　　“对不起了小手，我还不想离开。”他用牙膏涂在了伤口上，剧烈的疼痛让他表情扭曲，他赶紧重新包扎好伤口，调理好表情出了浴室。

　　“手怎么流血了？”顾言赶紧上前。

　　“不知道啊...可能是肥皂刺激到了。”

　　“那么浅的伤口不应该啊”顾言虽然疑惑但还是拿了一瓶碘伏和一卷纱布：“来，我重新给你包扎。”

　　“嗯...”安逸伸手过去给顾言：“你轻点，好疼...”

　　“乖～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嘶...呃..”

　　简单吃过早饭后，顾言带着安逸走到了后院。

　　“我们开车去吧。”

　　“你有车？”汽车这个东西安逸倒是看过几回，但在今天之前这个东西怎么想都和自己无关。

　　“我都说了，我有钱。”

　　顾言说着，开出了一辆雅阁，弯腰伸手打开了副驾门：“上车。”

　　安逸坐进副驾驶：“那你那会怎么走路上班？”

　　“上班需要。”

　　“哦...”顾言没有多解释，安逸也没有追问。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偶尔看看顾言，让他意外的是顾言开车时出奇的认真，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点吊儿郎当。

　　“你要盯着我的脸到多久？”顾言的目光还是死盯着前方，虽然语气还是轻松不少，但整个人都透露着凝重。

　　“没有，只是感觉你开车的时候很认真。”安逸挪开视线，看着前方。

　　“我惜命啊，不认真开，死了咋办？”顾言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想是在开玩笑，他这认真的表情，给安逸都整笑了。

　　“噗哈哈哈～”

　　“你笑啥？”

　　“没什么。”安逸双手抱着双腿，头枕在膝盖上，看着顾言。

　　原来世界上还有拼命想活着的人，原来这个世界也有会让人舍不得的美好吗？

　　车子一路开到市中心的一座百货商场，顾言带着安逸并排进去。

　　“走吧，服装区在二楼。”

　　安逸点了点头，这里全是他上半辈子没见过的东西，只好急促的跟着顾言走，走到自动扶梯旁时，他们被刚好下来的人群冲到了角落，安逸看这场景想赶紧抓住顾言，但他的手还没伸出去，先被顾言搂住肩膀护在了身边。

　　“谢谢。”

　　“谢什么啊？只是怕一会找不找你。”话是这么说，但是接下来顾言都下意识的走外侧，护着安逸。

　　顾言直接带安逸进了男装区，指尖在衣架上划过，挑了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摸了摸料子后：“试试这件，贴身穿不扎人。”

　　安逸接过卫衣，小声应：“好”。

　　没等他进试衣间，顾言又拿了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递了过去：“搭配这套一起试，宽松点舒服。”

　　安逸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换好出来，整个人显得温顺又干净，原本单薄的身子被柔软的布料衬得很精神。

　　顾言不自觉的看了他好长一会，才上前帮他拉了拉衣角，“很合身，也很好看，这套留着。”

　　“谢谢。”

　　顾言没有停下，又自顾自的挑着：“再试试这个。”他拿起一件白色外套，“天气这么冷。”

　　“不用了，这里的东西很贵吧...”安逸回身不自在，“我不冷的。”

　　“你是用铁打的？”顾言边说，边给他穿上外套。

　　“但是...”

　　“没有但是，你哥我啊...真的不差钱。”

　　“有多少啊，每次都这么说。”安逸拉好外套的拉链：“不是哄骗我的吧？”

　　“又几百来万港币吧。”顾言边说边拉着安逸往鞋区走。

　　“百来万！！！”安逸一时没控制住音量。

　　“嘘...”顾言伸手按住安逸的嘴：“祖宗，小点声。”

　　“抱歉...”

　　虽然跟踪了几天，知道顾言很有钱，但真没想到这个饭票这么有钱啊。

　　绝对不是善茬，以后得加倍小心了。

　　“没事，所以放心挑喜欢的。”

　　安逸乖乖点头。

　　俩人又挑了好几套衣服，裤子，鞋子，最后还买了一套睡衣。

　　“到中午了，饿吗？”顾言问。

　　“有点。”

　　“那我们去吃饭。”

　　顾言带着安逸随便走进了一家餐厅。

　　“吃点啥？”

　　“都行。”

　　“服务员，来两份都行。”

　　“啊？”安逸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的看着顾言。

　　“咋滴？”顾言用很欠揍的表情看着他。

　　“哪有都行这种饭？”

　　“你还知道没有啊？”顾言摸摸他的头：“好好说。”

　　“那就炒面。”

　　“行，两份炒面。”

　　“好的先生。”服务员走后，顾言就开始跟安逸扯一些有的没的，一直扯到吃完饭。

　　“吃完了就走吧。”

　　“嗯。”

　　顾言车开的很稳，安逸坐着眼皮就开始发沉。

　　“刚好有时间去办个户口。”

　　“啊？”安逸瞬间清醒。

　　“给你上户口啊，总不能一直是个黑户吧，刚好我的户口上就我一个人。”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你是活菩萨吗？”

　　你到底什么目的？

　　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