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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船舫袭前尘问 真相 ...

  •   “我今晚想去江上看看那艘船。”温泠雨不经意间开口。

      宋宛清住了口,眨了眨眼:“今晚?天黑了会不会太危险?”

      “白天看和晚上看,看到的未必一样。”温泠雨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而脆的一声,“昨夜出事的时候是晚上,那妖物若还在,夜里才更容易露痕迹。对吗?”她亦是眨眨眼,回看宋宛清。

      一直沉默的宋余笙忽然放下茶碗,侧过头来看她。
      夕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眼底落了一小片暖色。他开口,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字句清晰:“今夜江边有风,不宜独行。”

      宋宛清立刻接话:“那我和姐姐一起去!”

      夏听梧终于动了动,低声开口:“我跟着你。”这个“你”自然指的宋宛清。

      陆时斫叹了口气,语气懒懒的:“那我也去呗。总不能让你一个姑娘家半夜去江边吹冷风,回头冻着了算谁的。”

      她想起昨夜客舍窗外的江声,飘飘渺渺,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还有睡前那缕若有若无的妖气,从江面方向来的,缠着水腥和一丝极淡的甜。

      像蛇信子舔过风。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那几艘沉默的楼船。暮色正在一点一点笼罩上来,江面被染成浅浅的黛青,船上那些还亮着的灯火显得格外突兀,像几粒不肯熄灭的眼睛,遥遥望着岸上的人。

      江昭念出嫁前在江边站了半个时辰,望着那些船。三年前那两百多人消失之前,是不是也有人这样站在江边,望着水面出神?

      那银白色的鳞片,那丝妖气,那道水底的光……

      陆时斫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低头看了温泠雨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来不及分辨里面的情绪,只看见他眼睫投下的阴影在暮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那走吧。”他说,“趁天还没全黑。”

      温泠雨跟着站起来,经过宋余笙身边时,闻到他衣袍上极淡的松木香气,清冽如雪后初晴的山林。她没有回头。

      五位通灵者出了茶铺,重新汇入街上渐渐稀落的人流。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错重叠,像是一张正在被缓慢编织的网。

      温泠雨走在人群中间,左手腕上那串佛珠安静地贴着肌肤。

      江风迎面扑来,带着水藻与淤泥的气息。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一程,果然没那么容易。
      ……

      暮色像一层薄纱,缓缓覆上沅湘江面。远处烧着最后一抹暗橘色的光,映在水里碎成千万片浮动的金箔。

      五人沿着江堤往泊船处走。
      鹅黄衣裙走在最前,小灯笼在她手里晃,灯火火光透过薄薄的纱罩,在她鹅黄的衣裙上晕开一团暖融融的亮。

      夏听梧紧跟着她,黑衣几乎融进渐浓的夜色里,只有腰间一柄短刀的银鞘偶尔闪出一道冷光。

      宋余笙走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步子不紧不慢,红衣在暮风里翻飞如一面安静的旗。

      陆时斫落在温泠雨右边半步,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偶尔抬头看看天边的云色。

      江边的风比城里大了许多,裹着腥湿的水汽,一阵一阵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岸边的芦苇被吹得俯仰不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城防队在江边设了一道临时栅栏,不过宋宛清亮了清芷楼的腰牌后,值守的士兵便痛快放了行。
      五人沿着青石台阶往下走,水声渐渐清晰起来,拍在岸脚的砖石上,一下一下,节奏沉缓。

      泊船的小码头空荡荡的,除了系在木桩上的几艘小渔船,便只有江心那几艘楼船了。

      距离拉近了,温泠雨才看清那些船的具体模样。船身漆着暗红色,雕花窗棂半开半合,有几扇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漆黑的船身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船头的彩绸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其中一艘的船头还挂着一朵褪了色的绢花,花瓣边缘卷曲着,是被留下的喜饰。
      说来也奇怪,沅湘人成亲时,需要女方乘船渡过沅湘江,这才让蛇妖有了可乘之机。

      温泠雨在码头尽头的石墩上站定,望向最近的那艘楼船。
      船与水相接的地方,积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滑腻腻的,在水波里荡漾不停。

      鹅黄衣裙已经跳上一艘老翁的小船,提着灯笼往里照了照。
      船窄而长,舱底铺着旧苇席,席子边角被水汽洇得发软。空间刚好容得下他们五人。
      她回过头来喊,“大家,上船吧!”

      船窄而长,走上去微微晃动。几人跟在宋宛清后面,先后踏上去。

      老翁见人已经坐齐,慢慢划动船桨:“几位坐好咯!”

      小船离岸,江面上的风比岸上更大了些,吹得船舱顶的苇帘噼啪轻响。
      江心的楼船越来越近,宋余笙率先跳上船舫,舫内灯光明灭,大红色充斥了满眼,极为喜庆的样子。
      喜绸从横梁上垂下来,被穿堂风带得一荡一荡,投在舱壁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温泠雨和陆时斫走在最后,等四人都踏上船舫,少女忽然回头回头,老翁仍旧在船边等待。

      温泠雨第一脚踏上甲板时,她便感觉到了那股妖气。
      比昨夜在客舍里闻到的浓了许多,也复杂了许多——水腥气是基底,上面覆着一层甜的、糜烂的气息,像某种花在沼泽里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这股妖气丝丝缕缕地从船舱里渗出来,缠在晚风里,若有若无地撩着她的感知。

      昕霜在芥子空间里又颤了一下,这回比之前都剧烈,剑身上的霜雪几乎要溢出来,温泠雨不得不用心神压了压它。

      幸亏灵力波动不大。

      前面,红衣忽然停住脚步,侧过身来。
      舱板上一小片银白的东西反着幽幽的光。
      “这里。”红衣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船舱里却格外清晰。

      几人围拢过去,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轻重不一的声响。
      烛火毫无预兆地跳了一下,扑——然后又是一扑,火光矮下去,又猛然拔高,将几人的影子甩在对面的舱壁上,忽大忽小。

      待几人走近,赫然是一片银白蛇鳞,指甲盖大小,边缘卷曲。
      与此同时,灯光开始扑闪。

      宋宛清的声音一颤:“怎么回事?”
      温泠雨洋装害怕:“怎么办,我还不会使剑。”

      随着话音落定的,是突如其来的一团白雾,瞬间吞没了脚踝、膝盖、胸口。
      紧接着,便是有人倒地的声音,“咚”的一声。

      温泠雨皱皱眉头,到底是谁倒下了?
      宋宛清?夏听梧肯定会去接。宋余笙?不可能这么弱吧。陆时斫?他会头着地然后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温泠雨在雾气里眯了眯眼。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她没猜错的话,这雾气只对人族有用,所以她才会不受任何影响。

      但是,她在别人眼中还是人族。

      温泠雨快速选了一个干净的地方,跺跺脚,学着一个普通人被迷晕时的样子,闷闷地“嗯”了一声,卸了力气往下坠——总不能真倒吧,然后悄悄躺下。
      黑暗里,一卷冰凉的东西缠上了她的腰际,收紧。
      鳞片刮过衣料的声音细碎而密,沙沙沙沙,像一把细砂撒在绸布上。
      那东西将她整个人从地上卷了起来。
      宋宛清遭不住着突如其来的白雾,眼皮耷拉着,她听见了那道闷哼声,自然知道是温泠雨。
      她努力保持清醒:“快……去救救温姐姐……”
      夏听梧半跪在宋宛清旁,刚刚白雾一来,他便将少女护在身后,此刻已是无力。
      温泠雨心道:那她可就装晕了。
      雾海之中,红衣少年对夏听梧说:“我去,你看好我妹妹。”他扔下这句话,追向蛇妖离去的方向。
      ……
      夜色里,温泠雨听见那卷蛇尾的主人正拖着她往别处去。
      身后船舱里,烛台翻倒在地,滚了几滚,铜座磕在木板上发出啷啷两声响,终于停下。
      蛇尾将温泠雨放下,她认为她应该是坐在一张椅子上,可惜这椅子实在是生硬,椅背硌得脊骨生疼。
      少女垂着头,呼吸轻得像晕去,暗处却悄悄睁开了眼,探查到这蛇妖的妖气。
      她心中啧声,这蛇妖似乎还带着伤。境界不稳还敢出手抓人?
      蛇尾在地上摩擦“沙沙——”,约莫是去拿绳子绑她了。
      蛇妖走近她,少女骤然睁开眼,心念一动,昕霜剑出。
      温泠雨快速起身,手中执剑,右手翻转,剑尖自下而上挑刺,直指黑暗中那对竖瞳。
      剑光一闪。
      蛇妖愣神片刻,猛然后仰,剑锋擦着脸颊错开。
      “啧。”温泠雨轻咂了下嘴,嫌弃自己准头不够。
      剑尖却没收回,悠悠晃动。
      温泠雨清澈的双眸微眯,轻轻看了眼蛇妖身旁的粗绳,懒洋洋问:“想干嘛呢?绑我?”
      蛇妖惊诧:“你……你怎么没晕!”
      月白衣裳置之不理。
      蛇妖这下彻底慌了,带上几分羞恼,竖瞳缩成一线:“你是怎么挣脱的!你不是不会使剑吗?”
      “你错就错在,以为我真不会用剑,这当然是骗你的呀——”少女她偏了偏头,不屑出声。
      温泠雨的剑招突然凌厉,蛇妖左支右绌,退无可退时,剑尖已停在七寸前半寸,冰凉的剑气激得蛇鳞根根竖起。
      “变回人形。”温泠雨歪头笑了笑,是最明媚、最无害的笑,“老实交代,这到底怎么回事?”
      蛇妖沉默片刻,鳞甲如水褪去,化作一个青衣女子,脸色灰白。
      可就在人形将成的瞬间,她袖中突然抖出一道青光,倏忽出手。
      温泠雨早有准备,左手探入虚空,自芥子空间抽出一截暗红色绳索。
      捆妖绳凌空弹出,“啪”地缠住青衣女子的手腕。
      女子还在顽力抵抗,灵力在绳下乱窜。

      “还不老实?”少女蹙了蹙眉,不耐烦地从袖口扯下一张符箓。指尖一搓,符纸自燃,青烟腾起,妖气四散。
      蛇妖大惊:“遮妖符!温梨?”
      温泠雨动作顿了一瞬。温梨?她没听过这个名字。笑意凝在嘴角,眼神凉下去,皮笑肉不笑道:“可以说了吗?嗯?”
      女子吐出口气,她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但还是不解发问:“你是妖,为什么还跟一群修士待在一块?”
      温泠雨抬眼,笑眯眯:“因为嘛……我也很好奇,到底是谁——将这新娘子拐走了呢?”
      江璃嘴角抽搐,闭眼,缓缓说出原委:“我叫江璃,‘琉璃’的‘璃’。我有一个妹妹,叫‘江琉’。”
      江璃说,江琉从小就很调皮,很喜欢外面的世界。
      后来,江琉偷跑出去,她遇见一个男人。
      沅湘江边的桃花开得正好,她傻傻地站在树下,看着那个男人走过来,笑着说“姑娘,你头发上落了花瓣……”
      可是……现实哪有那么美好,那个男人想要的,不过是她的妖丹。
      所以他骗了她三年,让江琉爱上了他。
      “等等,你说三年前?”温泠雨想起什么,眼神闪烁,追问。
      江璃闷声:“嗯。”三年前的那件事中,没了性命的就是她的妹妹。
      一开始,江璃以为妹妹只是出去玩。
      可是等了两天,也没有等到妹妹回来。

      后来,江璃外出寻找妹妹,好不容易来到沅湘,发现有她妹妹的气息。尽管,那气息已经很浅很浅。

      但江璃依旧寻找,直到——
      “那个凡人,居然请了修士!”江璃的身体微微发抖,愤愤道,“男人对修士说,有只妖一直缠着他,想要一些除妖的东西……”
      江璃说到这里,眯着眼突然低低冷笑起来:“哈哈哈,那些修士当机立断就给了他一堆东西——当晚,他就用在我妹妹身上!”
      窗外一阵夜风灌来,烛台上残余的蜡泪被吹得晃了晃。
      月白衣袖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等我找到我妹妹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了!甚至……甚至她还劝我不要杀那个男人!”
      “一开始我不知道这些事,于是我答应了妹妹。我带着妹妹离开,她一直捂着腹部,我以为她是难受,结果呢!结果是那个男人把她的妖丹取走了……”

      “我没想杀他们。”江璃侧头看着温泠雨,眼中火光闪烁,“我只是想让他们也感受一下我妹妹的感觉!”

      “但是,那个愚蠢的男人夺了我妹妹的妖丹后,发现还是不能修仙。他又去找人,那个人告诉他,还需要用其他的人献祭才行!所以,三年前,就是他弄出的动静!我不关心那些凡人怎么样,可惜啊可惜,我的妹妹已经离我而去了……”江璃说着,别过脸去。
      眼睫低垂着,极力想盛住那层薄薄的水光,可最终还是有一滴,悄然滑落。
      温泠雨问:“那个男人还活着吗?”
      江璃的眸光暗了暗。

      “活着。”她目光如炬,轻轻说,“三年前那场事后,他就消失了。我找了他三年,没找到。”

      “但是嘛,最近,我找到了。”江璃话锋一转,慢悠悠地说。
      温泠雨想到什么,问:“那个男人——就是那个姓赵的吗?”
      江璃:“你怎么知道?”
      温泠雨笑笑,她伸手理了理衣袖,置若罔闻。
      月白衣裳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白光,衬得她那张笑脸越发明亮。
      少女把捆妖绳往虚空中一收,绳身自动松开,化作一道暗红流光没入她袖中。
      她转过身,月白衣裳的裙摆晃了江璃的心。
      江璃揉着手腕,盯着她纤瘦的背影,咬牙:“你帮我。你是妖,却混在修士里,你肯定有你的本事。你帮我找到赵家小儿,我要他血债血偿。”
      温泠雨回身,歪头看她,眼里盈着一层亮晶晶的笑意,像从没听过什么悲伤的故事。“可是……我为什么要帮你呀?”
      江璃被她这笑哽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船舫袭前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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