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灯火明玉珠裂 碎珠 ...

  •   温泠雨注意到这个“也”字,慢吞吞转身。
      少女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十八年岁出头的模样,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弯弯的,带着几分笑意。
      他穿着一身素白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看起来和世家子弟相似。

      修为只有榴月境。少女歪头,打量了一番,她的面上漾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姑娘,我并无阴谋……”年轻男子举起双手,笑得人畜无害,“就是随便问问。”

      温泠雨眨了眨眼,音色清脆:“公子是?”

      “我?”年轻男子指了指自己,“我叫陆时斫,‘明时思解愠,愿斫五弦琴’的时斫,散修一个,来沅湘游玩的。你呢?”

      温泠雨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温泠雨,‘泠泠四时雨’的泠雨。散修,路过此地。”

      她顿了顿,歪头看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公子是来查江上那几艘船的?"

      “散修?”陆时斫不置可否,忽然笑了,“散修好啊,散修自由。我也散修。姑娘,我们很有缘。”

      他说着,眼睛一亮,自来熟地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也觉得那几艘船有问题?”

      温泠雨有点介意这种近距离,后退半步:"那么大的事,很难不注意吧。五艘船漂在江心,人却全没了……”

      陆时斫眨眨眼,指了指江边:“我刚才去看了下。一艘船,漂在江心,船身完好,没有打斗痕迹,除了血迹,没有挣扎迹象——就像那些人自己走进江里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可最奇怪的是,船上有一股很淡的妖气。”

      "你又没去船上怎么知道?"温泠雨歪头看他,眼里盛满好奇的光,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她当然知道是妖气——她自己就是妖,虽然忘了怎么化形,但这点感应还是有。

      陆时斫眼睛一亮,很自豪:“那当然是风带过来的!我闻到了!”

      好吧,狗鼻子真灵。
      温泠雨面上却配合地露出惊叹的表情,拍了一下手:"哇,你这么厉害?隔着江都能闻到?"

      陆时斫又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你是什么修为?林钟?榴月?”

      温泠雨回答:“榴月。”
      若与他人同境界,自然也无法轻易探查他人境界。
      这样,也很好解释了为什么陆时斫看不出她的境界。

      陆时斫点点头,继续说下去:“我打算去那新娘家看看。听说她是江停的女儿,昨天才刚出嫁,结果就出事了。你说巧不巧?”

      少女笑吟吟地问:“你知道她家在哪?”

      “城西,衣商江家。”陆时斫看她,“怎么,你也想去?”

      温泠雨笑容灿烂,重重点头。
      她觉得这个人出现得莫名其妙。

      孟夏境,散修,恰好出现在沅湘,恰好对这件事感兴趣,恰好一眼看见她,来找她搭话——这世上的“恰好”,真的这么多吗?

      陆时斫见她点头,一拍手:“那正好,一起啊!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万一那妖物还在附近,咱俩还能互相照应。”

      温泠雨觉得有点好笑,虽然但是,其实她也是妖。可能会更没有照应。

      姓江的新娘,三年前的怪事,昨夜那丝妖气——这一切都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她往那个方向牵引。
      她收回目光,心里默默给这个人打了个问号。

      “好啊,我跟着你。”她最终点了点头。

      陆时斫笑得更开心了:“好啊好啊。走走走,我带路!”

      温泠雨沿着江堤走了半里路,终于找到一处人群稀疏的地方。她站在堤上,望着江心那几艘沉默的楼船。

      距离不算太远,以她的目力,能看清船上的大致情形。

      确实如陆时斫所说,五艘船整整齐齐漂在江心,船身完好,甲板上空无一人。有几艘船的窗格里还透出灯光,在白天里显得格外诡异。

      像是……还在等人回来。

      ……

      城西的江家,此刻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待到温泠雨和陆时斫赶到时,江府门口围满了人。
      有看热闹的街坊,有抹泪的亲戚,还有几个穿官服的城防队士兵守在门口,不许闲人入内。

      这要怎么进去?硬闯不成?

      六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悬在头顶,风都是热的。
      府门前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一股从江边飘来的水腥气,混着院子里烧纸钱的烟灰味。

      旁人看见陆时斫大摇大摆地走上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晃了晃。
      她只来得及看见陆时斫的背影,那人身量恰好挡了个严实,她什么也没瞧见。
      只是一会功夫,那几个士兵看了一眼,恭敬地让开路。

      温泠雨眼眸暗了暗,这是散修?莫不是在藏拙。

      陆时斫回头冲她挤挤眼:“散修嘛,总得有点门路。快进来。”

      她乖巧点点头,应了声“好”,跟着他走了进去。

      府内比外面更加混乱。
      丫鬟仆役们神色惶惶地跑来跑去,有人端着水盆,有人抱着被褥,还有两个小厮蹲在墙角小声说着什么,见有人来了立刻闭嘴。
      正堂方向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陆时斫循声而去,步伐不紧不慢,甚至还有闲心打量廊下摆着的几盆绿植。

      正堂里,一个中年妇人正伏在案上痛哭,发髻散乱,几个丫鬟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劝说。
      旁边站着一个面色铁青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眼下一片乌青,嘴唇紧紧抿着,想来就是江家老爷——江停。
      那么另一位约莫就是江夫人。

      陆时斫走进去,拱了拱手:“江老爷,在下陆时斫,想问问令嫒的事,不知可否?”

      江老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温泠雨,苦笑一声:“修士竟也来了……看来这事,果真不简单。罢了罢了,告诉你们也无妨。”

      陆时斫也不客气,直接在旁边坐下:“令嫒出嫁那天,可有什么异常?”

      江停摇了摇头,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也不知到底安抚的是谁?

      “没有。那天一切正常,宾客满座,热热闹闹的。”他顿了顿,眼眶泛红,“昭念她……笑得可开心了。”

      江夫人也出声:“就是啊,我的昭儿……”

      温泠雨站在一旁,问:“令嫒出嫁前,可曾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江停想了想,很快摇头:“没有。她一直待在闺中,很少出门……”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丫鬟忽然抖了一下。

      那丫鬟十五六岁,扎着双髻,此刻正缩在柱子后面,脸色煞白,嘴唇翕动。

      温泠雨的视线立刻落过去。
      她朝那丫鬟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轻柔得像哄小孩:"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别怕,慢慢说。"
      丫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地上,嗓音发颤:“回、回姑娘的话……小姐出嫁前三天,好、好像出过一次门。”

      江老爷一愣,站起身,质问道:“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丫鬟低头,声音更小:“小姐那天说想去江边看看,是奴婢陪着去的。那天江边人很多,小姐站在堤上看了很久,还说……还说江上的船真好看。”

      温泠雨心头一动:“江边?她看了多久?有没有和什么人说过话?”

      丫鬟想了想:“看了小半个时辰吧。说话……没有,小姐就是站着看。不过……回来的时候,小姐的神情很恍惚。”

      “那之后你家小姐有什么异常吗?”陆时斫插了一句,语气随意。

      “不知道。小姐没说,奴婢也不敢问。”丫鬟摇头,身子抖得厉害,“不过从那之后,小姐就常常发呆,有时候还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江老爷听完脸色一变,狠狠拍桌:“你怎么不早说!你……你……”

      丫鬟眼泪夺眶而出,磕磕绊绊为自己辩解:“奴婢问过小姐怎么了,小姐只是笑,说没事……奴婢、奴婢以为小姐是快出嫁了紧张……都是奴婢……没照顾好小姐……呜呜”
      她说完,伏在地上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

      温泠雨没说话,看了江老爷一眼。

      江停的愤怒是真的,但不全是对丫鬟的。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女儿就在他眼皮底下出了异状,他这个当爹的竟然毫无察觉。

      温泠雨想,这位江小姐大约是对下人极好的,否则丫鬟不会在她失踪后还这么愧疚。

      那么,江边的妖气有什么可以值得江昭念操心的吗?

      陆时斫摆摆手,重新看向江老爷:“江老爷,别怪她了。令嫒的东西还在吗?比如……嫁衣?”

      江老爷愣了愣,才从怒气中回过神,重新坐下,挥挥手,招呼下人去取来。

      不多时,两个丫鬟捧着一套大红的嫁衣进来。小心翼翼展开,铺在茶几上。嫁衣叠得整整齐齐,上头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乘手艺。

      陆时斫站起身,走过去,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蓦地,他停住了。

      他的食指和中指停在嫁衣的袖口处,微微捻了捻,像是在确认手感。接着抬头看了温泠雨一眼,没有说话,只把嫁衣递给她。

      温泠雨接过,低头细看。

      嫁衣的袖口处,沾着一片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鳞片。银白色的,薄如蝉翼,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不是鱼鳞。是——蛇鳞。

      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蛇鳞。蛇妖。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自嘲——她一个妖,跑来查妖做的案子,这事儿怎么想怎么荒唐。
      这劫是要这样折磨她吗?
      但面上,她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像任何一个正常的修士那样,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

      陆时斫站起身,冲江老爷拱了拱手:“多谢江老爷,我们已有了些许眉目,告辞。愿令媛平安。”

      江老爷皱紧眉头:“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望二位告知。”

      温泠雨看了眼陆时斫,见他没打算开口,温声道:“令媛许是被妖捉走了。”

      江停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颤抖出声:“怎么……怎么可能!城里怎么会有妖?那……那我的昭念呢?她……她还能活着吗?我苦命的女儿啊!”

      陆时斫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几乎要跌倒的江停,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又笃定,安慰江老爷说:“江老爷,您家小姐不一定……”
      温泠雨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记下——他嘴上说着安慰的话,手上扶人的动作也到位。只是……总感觉他一点儿不关心。

      未料江停像是突然找到救命稻草,踉跄一步,双手死死攥住陆时斫的手腕。
      他的手青筋暴起,眼眶通红,老泪纵横,颤颤巍巍道:“二位,求你们了。一定要把我的昭念找回来,好不好?酬劳随便你们怎么开!我江停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他像是怕陆时斫不答应,抬头看向旁边的温泠雨,目光里满是乞求,“姑娘,我看得出来你们绝非普通人。你们一定会帮我们的,对吧?”

      温泠雨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露出不忍的神色,在江停转头看向她的时候,微微红了眼眶,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老爷放心,我们会全力一试的。”

      江停终于松开手,泄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太师椅上,喃喃着“多谢”“多谢”,便再说不出别的话。

      ……

      陆时斫和温泠雨一前一后走出江府,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才停下脚步。

      “你也看到了。”他斜靠在墙,语气随意。

      温泠雨点点头:“嗯。”

      陆时斫眯起眼,目光投向巷口外那片隐约可见的江面:“能让出嫁的新娘跑去江边发呆,在嫁衣上留下鳞片而不被人察觉?”

      温泠雨:“陆公子认为是为何?”
      陆时斫笑了:“我哪知道?温姑娘不如说说你的看法?”笑容玩世不恭,不甚在意。
      少女望向波光粼粼的江面,:“陆公子不知,我哪会知道呢? ”
      这人究竟是何来路?
      罢了,她操什么心,还能是冲她来的不成?

      远处,那艘空荡荡的楼船,依旧静静漂在江心。

      温泠雨思考的时候,陆时斫乍然出声。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他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调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不要去逛逛城里的茶铺?我常去。”

      温泠雨"啊"了一声,歪头看他,问:“这个关头,你还去逛?不是答应了……”

      陆时斫反问:“我可没答应江老爷,不是你自己答应的吗?我可一个字都没说。””

      温泠雨:“……”居然说不过。

      在温泠雨和陆时斫还在僵持的时候,另外一行人也来到了江家府邸。

      温泠雨正欲开口反驳,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侧头望去——三道人影正朝江府方向走去。

      “哥,这就是江家?”一道轻柔女声正问向前头的男子。

      站在最前面的少年青丝高束,火红发带垂坠如瀑,衬那一抹红衣。
      眉峰如远山淡扫,睫羽低垂时在眼下投出浅影,蓦地想起那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女,十七岁的模样,鹅黄衣衫,生得灵动可爱,圆圆的杏眼里满是好奇,正仰头打量江府的牌匾,嘴里嘟囔什么。

      少女身旁还有位男子,与那少女并排走着,身着黑色劲装,面容冷硬,步伐沉稳,整个人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倒是与为首的那男子形成对比。

      为首的男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府门前的城防队士兵,正要迈步上前——他的视线忽然顿住。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隔着往来穿梭的人群,他的目光穿过巷口,落在了温泠雨身上。

      彼时的骄阳似火,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恰好把巷口照得明亮。温泠雨站在那里,月白衣诀被夕光镀上一层暖色,像是一幅画里的人。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随后收回目光,带着少女走进江府。

      与此同时,温泠雨左手的玉珠彻底碎了一颗,须臾间便化为了灰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灯火明玉珠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