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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陌路逢萍水谜 令牌 ...

  •   隔壁那桌,沈书槿沉默了一瞬。

      沈砚池弱弱地开口:“阿姐,你刚刚是……”

      他的脑子还停留在“断袖”二字上,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
      方才阿姐突然转换话题,他差点当场宕机。他们不是在聊正事吗?怎么突然谈婚论嫁了。

      沈书槿挑了挑眉,微微倾身,举起右手,将食指放至嘴前,轻笑一声:“嘘……有只小尾巴呢。”

      她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楼下的方向扫了一眼。

      沈砚池更懵了:“姐,啥意思?你能不能别打哑谜了。你弟智商不高。”

      沈书槿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无奈扶额,不愿再说。

      她心里却在想:楼下一人的神识刚刚光明正大地凑过来,半点没有偷听该有的心虚。

      要么是真不懂规矩,要么是——根本不在乎被发现。

      沈书槿觉得是后者。那可太有意思了。

      温泠雨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她在想雨究竟什么时候停。听雨势,约莫快了。

      恰巧此时,一名小馆慢悠悠地端着茶壶走来。
      他撇了温泠雨一眼,少女也正好抬头,目光撞进他那双沉寂的眼眸里。

      温泠雨眨了眨眼。

      那小馆长着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什么程度呢?

      普通到温泠雨盯着他看了两息,转头就想不起他长什么模样。
      眉眼、鼻梁、嘴唇,所有五官都像是被刻意抹去了特征,平平无奇,扔进人群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她轻轻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但,普通到这种程度,本身就是一种不普通。

      小馆动作麻木地将茶碗摆在温泠雨面前,看也不看她,只说了句:“客官,您的茶,慢用。”说罢便要转身。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茶——茶水清澈,茶叶舒卷,看着确实是好茶。
      可她记得很清楚,她没点茶。

      她走进这间茶馆连个倒水的人都没见着,怎么刚坐下不久,就突然有人端茶过来?

      温泠雨抬起眼:“打扰一下,是不是送错了?我并未点茶。”

      那小馆侧首看她,面无表情,语气平平:“客人有所不知,我们茶馆都会提供一碗热茶。如若不信,可看其他桌。”

      他抽出一只手指向另一桌。
      温泠雨顺势看去,果然每张桌上都摆着一碗茶。

      “原来如此,”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是不常出门、不懂规矩的小姑娘,“多谢你提醒。”

      “无事,”小馆顿了顿,又道,“客人身上有妖气,想必是跟妖打斗过吧。正好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若无他事,就先行退下了。”

      少女摇头。
      小馆便转身离开了。

      温泠雨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怯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少女没有立刻收回目光,而是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才慢慢低下头,看向面前那碗茶。

      阿姐给了她一堆遮掩妖气的符箓,其中一张就贴在她袖口的衣服里。
      阿姐曾说,除非无射以上修为,否则绝看不出她有妖气。

      可是,如果仅仅只是一个小馆就有无射以上修为,这绝无可能。

      他的身上——绝对有古怪。

      温泠雨没有急着动那碗茶。少女目光垂落,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心里在想:连她师父都看不出,他怎么察觉的?那么问题就出在这个小馆身上。

      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破云而出,照在瓷碗边缘,热气袅袅升起。

      温泠雨抬头望向窗外天空。
      一片蔚蓝,偶尔几只燕子掠过,为这幅水墨画添了几笔灵动的暗色。晴空万里。

      她站起身,动作慢悠悠的,像是整个人还没从慵懒中醒来。

      她走到桌边,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轻轻放在茶碗旁边。

      少女不禁又想到了师父,笑了笑,哎,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在干什么,莫不是还在喝酒?

      不管是不是,现在雨停了,她也得启程渡劫了。

      刚动身。
      不远处,一道女子的声音传了过来:“也不知道我们还能玩多久,我可不想待在沈家。什么琴棋书画,全都不如练剑舒适。你说是吧?”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变了——从灰蒙蒙的雨色变成了淡淡的金色,是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的颜色。

      温泠雨循声望去,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是隔壁桌那位怀疑弟弟是断袖的姑娘。

      女子斜倚阑干,一袭水蓝云锦松松拢着,袖口绣了几枝零落的兰草。外罩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短褂,袖口挽到肘间,露出一截皓腕,腕上一只碧玉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另一位男子一身青碧色的袍子,像是把新竹的翠色裁了来穿在身上,襟口绣着几片竹叶,长剑悬在腰侧,剑鞘是墨绿的,古朴无华,只鞘尾缀了块白玉佩。

      温泠雨不做多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把昕霜收进芥子空间中。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子,雨后清新的空气扑
      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气,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炊烟的味道。

      温泠雨抬步便要走出酒楼。

      她没看见女子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眼中闪烁着几丝促狭。

      猝然地,蓝衣女子喊了一句:“那位姑娘!你识路吗?可否带我们去一趟云中城?”

      少女停下脚步一看,一楼现在除了掌柜的就
      她们三人。这是在……喊她?

      女子许是看她呆愣在那里,连忙走来,出声道:“姑娘?”

      温泠雨停下来。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头。

      蓝衣女子站在门槛上,雨后的阳光落在她半干的衣袍上,蒸出淡淡的湿气。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客栈门外的青石地上。

      温泠雨骤然回神,嘴角扯了扯,还真是叫她,真倒霉,她如是想着。

      女子已经笑着开口了:“不过要是姑娘有事就罢了,或者可否交个朋友?江湖相走,敢问姑娘芳名?”

      温泠雨站在原地,眼神黯了黯。回身又扬起笑脸,开口:“不知二位有什么要事?”

      少女嗓音柔柔糯糯的,像是含着一层薄雾,说完便微微侧过脸,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半边面颊。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敛翅。

      沈砚池倒是没怎么在意,他还在消化刚才阿姐说的“小尾巴”是什么意思。
      至于这个小姑娘……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弱不禁风的小丫头,没什么好在意的。

      沈书槿清了清嗓子,脸上挂起一个和善的笑容,声音温柔得沈砚池后背一凉:“嗯……是这样的,我们姐弟俩想去云中城逛逛,但是迷了路,不知姑娘可知?”

      沈砚池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姐姐。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姐什么时候这么温柔?这是被夺舍了吗!

      温泠雨抬起头,眼眸亮了一下。
      她展颜一笑:“可以,我正好也往南走,带你们一程便是。至于我的姓名,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言下之意,就是她不愿告诉他们。

      绿衣少年皱了皱眉,凑到女子身边,压低声音说:“姐,这是何意?”

      沈砚池还在自我怀疑的时候。
      女子已经笑着开口了:“我叫沈书槿,‘书中自有黄金屋’ 中的书;‘木槿’的槿。你叫我书槿便好。旁边这是我弟沈砚池,‘砚台’的砚;‘池塘’的池,你可以不管他。虽然姓名确实可谈身外之物,但它对我来说很重要。可记住我的姓名了,姑娘?”

      话毕,沈书槿又拍了拍沈砚池的肩头,语气轻轻,:“哎呀,难不成你识路?或者说……你想看我们俩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路?”

      她说完,还状似委屈地摊了摊手,然后看向温泠雨,笑着说:“那就这样。我们先走吧,姑娘。”
      温泠雨的嘴角弯了弯:“好。”

      温泠雨走出客栈门槛的时候,雨后初晴的阳光兜头浇下来,暖融融的,照得她睫毛上凝了一颗细小的水珠。

      她眨了一下眼,水珠滑落,无声无息地坠在衣襟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像一枚极淡的墨痕。
      ……
      沈砚池站在原地,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

      他得出一个结论——他姐不正常。十分有十二分的不正常。

      他还想继续琢磨的时候,听见了沈书槿的传音:再不跟上,我就宰了你。

      一句简短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吗”。

      却让沈砚池如梦初醒。
      他就说嘛,这才是他姐。私下里哪会有那么礼貌?看来不是夺舍,安心了。

      碧衣少年快步跟了上去。

      晌午的太阳冉冉升起,光辉洒满这片大地,为这几个少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桃花沿路开得正盛,清香四溢。

      温泠雨走在沈书槿身侧,脸上挂着乖巧的笑,悠悠走在前方领路。

      沈书槿时不时笑着跟她说话,语气温柔又耐心。

      温泠雨也笑着回应,声音软软的,像春天里化开的第一口雪。

      在沈书槿转头的瞬间,那双半阖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线,目光落在沈书槿的后脑勺上,像在打量,又像在评估。

      只一瞬。她又垂下眼,睫毛轻颤,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个柔软又无害的笑容。

      温泠雨此时在想两件事。

      第一,沈书槿为什么偏偏叫她?她明明掩盖了修为,她们眼中应该只是榴月境才是。难道就是纯粹带路?

      再说了,她看得出两人的修为——都是夷则境,二人身上约莫没有什么可以掩盖修为的东西,所以修为当是真的。

      第二,那个小馆说的“妖气”,沈书槿看出来了吗?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要是真有什么麻烦……她微微眯了眯眼,那神情只持续了不到半息,便被她用一个甜甜的笑掩了过去。

      反正她打得过。不是吗?

      岔路口在一座石桥前。

      桥不宽,三块青石板并排铺就,桥下是条不知名的小溪,水声潺潺,清澈见底。溪畔长满了野生的菖蒲,剑形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翠绿,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往东的路通向云中城,往南的路通向沅湘。

      温泠雨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两人。

      沈书槿走得不紧不慢,水蓝色的衣袂在风里翻飞,那双总含着几分促狭的眼睛此刻微微眯着,像是在享受雨后初晴的阳光。

      沈砚池跟在后面,青碧色的袍角沾了些泥点,神情还是那副懵懵懂懂的模样。

      “到了。”温泠雨抬手朝东边那条路一指,声音还是维持那副柔柔糯糯的调子,“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大约半个时辰就能看见云中城的城门了。路上会经过一片桃林,过了桃林就是官道,很好认的。”

      沈书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点了点头,笑了:“多谢姑娘领路,沈某不胜感激。”

      温泠雨回以一笑,没接话。
      她虽不急着去沅湘,然而这姐弟俩一路走一路看风景,看见路边卖糖葫芦的要停下来,看见桥头耍猴的也要停下来。

      她十分不解诸如此类的离谱行为,两人穿着都像世家子弟,怎么还能这样“没见过世面”?
      但面上还得挂着笑,陪着走。

      要不是有很多普通百姓,她早出剑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早知道就不该同情心泛滥来带路。

      好在总算到了。

      “那……”温泠雨往后退了半步,做出要告辞的姿态,“书槿姐姐,砚池哥哥,我就送到这里了。我往南边去,咱们不同路。”

      沈书槿看了她一眼,“等等。”她伸手入袖,摸索了片刻,拿出一件物什。

      是一枚玉珏,通体碧绿,温润如凝脂,约莫有巴掌大小,边缘雕着繁复的云纹,正中刻着一个古朴的“沈”字。
      阳光穿过玉质,在沈书槿的掌心投下一小片清凉的绿影。

      “拿着。”沈书槿将玉珏递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递一块糖。

      温泠雨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她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珏上,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缩。

      少女认得这种东西。世家大族会给族中子弟配令牌,用作身份凭证。这枚玉珏的质地、雕工、刻字,无一不在告诉她——沈家,不是普通的沈家。

      “书槿姐姐,这是……”她抬起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受宠若惊。

      “拿着就是了。”沈书槿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将玉珏塞进她掌心,又帮她合拢手指,“云中城沈家,虽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族,但在这一带还算有几分薄面。你一个小姑娘独自在外行走,万一遇上什么事,拿着这个去云中城找沈家的人,他们自会照应你。”

      温泠雨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珏,指尖摩挲过那个“沈”字。

      触感温润,边缘光滑,这绝非赝品。她沉默了一瞬。

      温泠雨的思绪转了好几个弯——沈书槿为什么要给她这个?她们不过萍水相逢,连熟人都算不上。这枚玉珏若是沈家的信物,未免有些太贵重了。

      不合理。但她没有问,毕竟是白来的宝贝,不拿白不拿。

      温泠雨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像是不太敢相信有人会对她这么好。她将玉珏攥紧,贴在胸口,声音有些发颤:“书槿姐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有什么不能要的。”沈书槿一挥手,满不在乎的模样,“我又不是送给你,借你用用罢了,回头记得还我。”

      这话说得……温泠雨差点没忍住笑。
      借?这东西塞进她手里了,沈书槿连个地址都没留,让她上哪儿还去?

      但她并没有拆穿,点头,顺手将那枚玉珏收入袖中的芥子空间里。

      “多谢书槿姐姐。”她认认真真地道了声谢,然后转向沈砚池,微微颔首,“砚池哥哥,后会有期。”

      沈砚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路上小心。”

      沈砚池临行前却忽然回头,看了温泠雨一眼。"喂,"他难得正色,"在外要是遇见麻烦……报我姐的名字没用,但你可以报宋余笙的,他我朋友。"

      这是真把她当成一个柔弱的榴月境通灵者了啊。

      说完,不等温泠雨反应,已被沈书槿拎着后领拽上剑。

      温泠雨倒是松了口气,幸好没有非要护送到城中,便听沈书槿朝她挥挥手说:“日后若有困难,可来云中城找我。后会有期啦,姑娘。"

      "多嘴。"沈书槿转过头,骂沈砚池。

      沈砚池挣扎着,为自己辩解:“我这是好心好不好!”

      “我平日住在云中城,”沈书槿侧首随口补充,“那儿离淞溪不远,可来找我玩。”

      说罢,沈书槿便足尖轻点,携着沈砚池御剑而起,转眼便没入云中。

      温泠雨握着令牌,望着天空。

      看着她们御剑离去,两道背影越来越小,终至不见,微微出神。

      不过片刻,温泠雨弯了弯嘴角,转身往南边的路走去。

      她走得急,月白色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痕淡淡的影子,融进远方的山水里。

      沈砚池看着那个方向,皱了皱眉,终于忍不住凑到沈书槿身边,压低声音:“姐,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那枚令牌——”

      “什么?”沈书槿淡淡地打断他。

      沈砚池一噎:“……就是那枚你批发生产的令牌,为什么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沈书槿不做回答,收回目光,水蓝色的衣袖在风里轻轻一拂,转身往东边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侧头看向弟弟,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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