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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珠玉予风雨来 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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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霖眯了眯眼,在前几个影子袭来时侧身一一躲过。
这种阵法,一般都是最后一个是本体——不过,温泠雨会这样做吗?
甘霖挑眉,手腕一翻便辨明方向,挑剑指向最后。
未料温泠雨几步躲闪开,这一剑落空。
少女不解:“喂喂喂,师父。你不应该打倒数第二个吗?你不是知道‘我’最烦这些套路了吗?”
甘霖轻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好吧,预判了她的预判,温泠雨叹气。
风声在这一刻凝固了。甘霖突然挑剑回身,与少女的长剑撞上。
温泠雨不偏不倚接下这一招,她知道自己靠力气肯定打不过了,连忙点步后撤。
男子不遑多让,乘胜追击。
月白衣袍忍无可忍,欲出一剑。她启唇轻唤一声——“昕霜”。
于是,霜雪降临。
这一剑与之前截然不同。没有试探,没有游走,只有一往无前的果决。剑锋破空的声音尖厉如鹤唳,直取灰衣男子的左肩。
甘霖短剑上迎,两剑相交的瞬间,少女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被震开——她顺着那股力道,剑身微转,竟将男子的内力卸去三分。
甘霖眼中光芒一闪,再次认真起来。
短剑在他手中划出半道弧光,剑势陡然变得绵密如织,一剑快过一剑,一剑连着一剑,像暮秋连绵不断的冷雨。
少女的长剑在短剑猛烈的攻势下显得笨拙,她却不再试图跟上师父的速度,而是——
突然将剑横在身前,整个人如松般立定。
然而,灰衣男子的短剑已至了。
那一剑来得极快,剑尖直指她。少女没有退,长剑自上而下斜劈,狂风纵使吹散了她的发髻,却无法动摇她的内心——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打法!
灰衣剑修这一剑如果刺中她,那么也必定会落在他的肩颈。
既然两败俱伤,那么又何来谁赢谁输呢?
风声在这一刻凝固了。
短剑停在少女心口前三寸。
长剑停在男子肩头前三寸。
不知是何人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在这片寂静里,它和剑鸣一样响。
“铿——”
不知是谁的剑鞘里,最后一声余响,终于散了。
两柄剑隔着寸许距离对峙,剑身上映出两双不同眼眸——甘霖的平静如古井,温泠雨的明亮如星火。
甘霖收剑,退后一步,袖袍重新垂落,遮住短剑的寒光。他抬眼看着月白衣衫的少女:“最后一招,很好。”
温泠雨收剑入鞘,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
她随手把剑往地上一插,靠着松树慢慢滑坐下来,仰头看天。
山风再起,松涛如潮。
“师父方才……”她倚着树,闭着眼,顿了顿才问,“最后那一剑,留了几成力道?”
灰衣剑修将短剑收回袖中,负手走到崖边,望着远处层叠的山色。暮秋的夕阳将松林染成一片金红,几只寒鸦掠过天际。
“五成。”他说,声音被风吹散。
少女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松针仍在落,一片一片,轻轻地,落满她的肩头和发间。
师父立在崖边,灰袍被夕阳镀了金边,那童子般的身影在暮色中竟显得有几分寥落。
甘霖轻声道:“泠雨。”她知道,这是代表这是比试结束的意思。
少女睁开眼,看着师父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又懒洋洋地阖上双眼:“怎么了?师父。”
温泠雨懒声发问。
风过林间,又是一阵簌簌的响。
“你出师了,”甘霖回首看向温泠雨,恰好撞进那双略显惊愕的眼眸。
女子眉心微蹙,好似疑惑道:“师父,我这也算是出师?”
男子睨了她一眼,“吾观你劫期将至,万万不可再停滞了脚步。”
温泠雨心下腹诽,不过是说说玩笑话,她何曾退缩过,所以哪来的“再”?
大抵也就是件小事,也许是口误罢了,这样
想着,她开口:“行啊师父,不知是否有什么好东西要赠予徒儿的?”
“自然。”
甘霖转过身来,袖中取出一物,隔着三尺距离抛了过来。
温泠雨抬手接住,摊开掌心一看,却是一串珠子。
十一颗玉珠都不大,褐色圆廓,打磨得倒还挺好的。奇怪,师父给她串珠子干嘛?用珠子把敌人勒死?砸死?
温泠雨把玩了两下,抬眼看向甘霖,脸上写满了“就这”二字。
甘霖不理会她那眼神,淡淡道:“此物是吾亲手所制。不必问它来历,也不必刻意珍藏,只贴身带着便是,如若遇到与你劫难相关的人或事,它便会破损一颗……”
温泠雨挑了挑眉,倒也没多说什么。师父行事也是靠谱的,她将珠子戴在左手上,盘了盘,懒声道:“行吧,徒儿收下了。还有别的么?”
“想什么呢?这是你的劫又不是我的,而且遮气符你已经学会了,快走快走。”
“哦,我先去哪?”温泠雨歪头看向甘霖。
灰衣埋首思索了片刻,朗声道:“第一程,你便去沅湘吧。”
“哦?”温泠雨听了,蓦地笑出声。
说到沅湘,少女不禁回想起当年师父让她抄书的事。
她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面前这个“孩童”是怎么报复她的。
犹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
阿姐当时捡回来了个人丢在甘露山上住,她那天没见到人。
倒是后来,她突然听到阿姐的嘱托说——前去甘露山拜师。
昕霜载着她破云而上,直向甘露山峰。山风呼啸而过,吹得她素色的衣袂翻飞。
脚下的树木越来越小,云雾越来越近,丝丝缕缕的白气从剑身升腾而起,与山间的雾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云,哪些是霜。
终于,温泠雨的眼前豁然开朗——到了。
少女从剑上纵身一跃,稳踩在地面上,心念一动,昕霜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的芥子空间中。
"前辈,在吗?我是……"温泠雨伸了个懒腰,
同时向四周看去,眼前只有一座亭子和一棵高峻的松树。
刚说了几个字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不必说了,小雨是吧?我知道你,你姐姐柒许叫你来的吧。”一道声音响起。
她望了望四周,空无一人啊。但那声音却异常地近,仿佛就在她耳畔,应当在她不远才是。
可是........前辈人呢?
“你姐姐让吾传授你于剑道一术,还不来拜师?”前辈继续说道。
少女不解,眨了眨眼就问:“前辈,您老人家人呢?”
问罢,她感觉世界骤然静止了一般,鸦雀无声,连风都停了,时间好像被冻住一般。
温泠雨:?
过了会,前辈一字一顿,悠远又幽怨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低.....头......看......看.....呢?"
最后一个“呢”咬得极其愤怒。
温泠雨一听,连忙低头,想说的话,顿时吞回了嗓子里。
一个背影对着她。矮小,却笔直,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只见她的面前站着一位男童……等等,男童?前辈......是孩童?
温泠雨蓦地说不出话来,迟疑了几秒后,疑惑开口:"前辈?"
"嗯。"那男童——不,前辈——缓声应答,还扬了扬下巴,一副“没错就是我”的桀骜神态。
阿姐,你确定没被人骗吗?少女内心纳闷,但面上不显。
她想着既然是姐姐的友人,那应该是靠谱的.......吧?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仙风道骨的老者,清冷孤高的女修,甚至不修边幅的怪人。
唯独没想过,阿姐的新朋友,是个看上去八九岁的孩子。
后来才知道,是她这师父就喜欢变成各种模样,尤其喜欢小孩子的身量。
然而她这位师父为了狠狠报复第一天见面的不愉悦。
从那之后的几个月内一直折磨她——一天挥剑一万下,搬一座小山高的石头,让她抄各种书籍——其中《沅湘轶事》这本尤其次数最多……数不胜数。
最可恶地是,她师父直接把她扣押在甘露山,姐姐也放心地在半年内没来看她。
直到半年后,温泠雨才正式开始学剑,真的是想想就气啊。
……
温泠雨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云团在空中聚集,山风在身后渐渐远了。
温泠雨一路走到山脚时,日头已经偏西。她本想着直接御剑往南,可余光瞥见远处官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粗布短衣的苦力,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有背着书箱的书生。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骡马的嘶鸣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想起师父说过,山下的人大多一辈子没见过御剑的修士。
真要这么明晃晃地踩着一柄剑从天上过去,就被人当成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了。
算了。
少女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昕霜感受到主人的心意,自行敛了剑光,乖乖缩回袖中。
她整了整衣袍,装作一个普通不过的赶路女子,沿着官道慢悠悠地往前走。
刚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温泠雨抬头望去,大片大片的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谁打翻了一砚浓墨,将半边天空染成深浅不一的灰蓝。
风也变了味道,不再是山间清爽的松香,而是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雨前的潮意。
少女皱了皱眉,加快脚步。
她姐姐送的这遮掩妖气符啥都好,就是不防水。
她眯着眼环顾四周,官道两旁皆是荒野,不见人家,只有远处隐约露出一角屋檐。
她提起衣摆,小跑着朝那方向奔去。
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家客栈。
不大,两层楼,门楣上的匾额被雨水洗得颜色发旧,“客来居”三个字只剩淡淡的漆痕。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纸罩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里面的烛火却燃得安稳。
温泠雨推门而入。
门是旧的,门轴有些涩,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像老人的叹息。
客栈里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
堂屋摆着七八张桌子,大半空着,只角落里坐了两个赶路的商人,一个埋头吃面,一个打着盹。
柜台后面站着个掌柜,三十来岁的年纪,面皮白净,蓄着两撇细胡子,正低头拨弄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声被雨声衬得格外清脆。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木头的味道,混着后厨飘来的面汤香。
原来是雨来了……
温泠雨侧过头回看。
先是几滴——大颗大颗的,砸在干燥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坑。而后不过几息工夫,雨线就织成了帘幕,密密匝匝地落下来,打得路旁的草木东倒西歪。
温泠雨站在门口,雨水并未打湿她,倒是在她的脚边汇成一小滩。
掌柜的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是个好看的姑娘。可这年月,好看的姑娘独自赶路,本身就不大寻常。
掌柜的目光在她腰间停了一瞬——那里悬着一柄短剑,剑鞘崭新,应是个爱护自己剑的。
他可是出过门见过世面的 ,虽没接触过修士,但也曾遥遥望见。自是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姑娘,住店还是打尖?”掌柜的放下算盘,挤出个笑脸。
温泠雨再次回头,走到柜台:“不用,我躲躲雨,雨过了就离开,麻烦了。”
掌柜的翻了两页簿子:“无妨,姑娘自行找个位置落座就好。下雨天是不好赶路。”
温泠雨靠窗坐着,窗外雨声不断。
雨声很大。
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打在窗外的青石地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声;打在远处不知什么树叶上,“噗噗”的,闷闷的。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雨落青石,涟漪圈圈。
楼外的庭院中,大雨如注,落在青石地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侧头看去,窗外的桃树上挂着好几朵水珠,晶莹剔透,像是谁不小心遗落的泪。
而在雨声的缝隙里,她听见了楼下两个商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听见了后厨锅里咕嘟咕嘟的煮沸声,听见了隔壁老头翻身的动静,听见了楼下雨中偶尔路过的脚步声,听见了……
温泠雨轻轻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下来。
她从袖中取出昕霜,将短剑连鞘放在枕边,剑柄朝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窗外的雨还在下,听这雨势,约莫还得下一阵子。
少女靠在墙边,半阖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剑鞘。
也不知师父现在在干什么。莫不是还在喝他的桂花酿?
她想到那个灰衣小老头独自靠着老松树喝酒的模样,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等雨停了再赶路吧。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窗外雨声渐密,像有人在远处反复拨弄同一根琴弦,绵绵的,没有尽头。
温泠雨就这样靠坐在床沿上,听着雨,慢慢闭上了眼打盹。
等雨声渐渐小了,她才重新睁开眼。
少女今日穿了身月白的衫子,头发松松垮垮地系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柔弱。
她生得极好看,眉眼如画,一缕青丝从鬓边滑落,软软地贴在颊侧,衬得那肤色愈发白净,薄薄的,几乎透得出底下细细的青色脉络。
外人瞧她这副模样,大抵会觉得这是个好欺负的软柿子。
但少女回眸看来时,眼尾微微上扬,原本温润的眼波凝成霜雪,似深冬寒潭骤然结冰。
风又起,吹动她的衣衫。
她百无聊赖地放出神识,懒洋洋地听着附近的动静。可惜的是,现在她只有四阶,只能听见酒楼方圆五里的声音。
隔壁桌的酒坛子砸得震天响。
“今天好不容易能出来,大家不醉不归!今儿我请了!”一人豪迈地将酒坛往桌上一搁,声音大得整座客栈都听得见。
另一人哈哈调侃:“何安不怕你道侣了?”随后笑声四起。
温泠雨的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楼上另一桌的对话有点新奇。
一道年轻姑娘的声音传来,语气里带着促狭:“唉,你可听说了么……那宋家二公子长得那叫一个风流倜傥啊,好多女孩子都爱慕他。啧啧啧,我瞧你也是颇俊俏的,你啥时候带个小姑娘回来?”
另一人幽幽道:“姐,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没有……”
“弟啊,这你就不懂了。你姐这么优秀,性格又如此好,怎会没人喜欢。倒是你——”女子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我这是为你好”的笃定,“不喜与他人交流,叫我如何放心。你实话跟姐说,这里又没人能听见我们说话,你是不是断袖!”
温泠雨默默收起神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不巧,被她听了个正着。
不过嘛,那姑娘倒是挺有意思,她想,让她更好奇的是,那位“弟”此刻的表情。
窗外的雨还在下。
温泠雨假装在看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毕竟……她只是歪着头,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