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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缘承雨中剑 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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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流,转眼又是多年过去。
温泠雨从几岁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身量抽条似的往上窜,如今已到温柒许肩膀。
温柒许教了她七年符法。
画符、聚灵、布阵、禁制,能教的都教了,唯独剑术——温柒许是符修,不通剑道,此事便一直悬着。
也不是没找过师父。
温柒许曾带着温泠雨,去妖城寻师。可惜并没有收获……没有妖会想要学剑的。
换作温柒许前世,她早撂袖子走人了。
只是,后一天的清晨,她看见温泠雨独自在桃林中练剑,招式是温泠雨从书上看来的,零零散散,不成体系。
但少女专注得让人心疼,一招一式反复地练,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温柒许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默默转身进屋,翻出一本旧剑谱,搁在温泠雨的石桌上。
剑谱扉页有一行小字,不知是谁写的:“剑者,心之刃也。”
罢了,聊胜于无。
温柒许加紧恢复境界,终于重新到了无射镜。
而那转机也来得猝不及防。
一年初秋,温柒许追踪其中一条仇家的线索,循着气息进入一处秘境。
秘境藏在一座废弃古潭之下,潭水幽碧,寒气氤氲,温柒许用避水诀——“通灵·晓水”,屏息潜入。
穿过水帘,眼前豁然开朗。
秘境不大,方圆不过百丈,却别有洞天。
头顶不知从何处透下光来,蒙蒙的,像黎明前的天色。地上生着一种不知名的草,叶尖泛着银白色的光,密密匝匝。
温柒许目光四下逡巡。奇了怪了,人跑哪去了?
虽说这一次与上一世有很多都已经改变,但这秘境她怎从未听闻。
石壁上有几处凹槽,嵌着些灵矿石,品相尚可。
不拿白不拿。
温柒许取了两块,掂了掂,收进袖中。又往前走几步,在一方石台上发现一截断剑,锈迹斑斑,灵气全无,她便没动。
绕过石台,她停住了脚步。
前方三丈外,站着一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模样,身量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袖口宽大,几乎遮住了手指。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什么,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什么。
温柒许微微皱眉。这秘境之中,怎会有一个孩子?
众所周知,普通百姓是不会来秘境此等危险的区域的。
她放出神识探查——那道气息深不见底,像一潭静水,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涌。
叫温柒许心头一凛。
那孩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窥探,抬起头来。
一张圆圆的小脸,眉眼弯弯,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很亮,像盛了碎星子。
他歪着头打量温柒许,然后咧嘴一笑,冲她招了招手:“嘿!你也是来捡东西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稚气,语气里没有半点戒备。
温柒许没有掩盖妖气,这人只要是个修士就一定能认出她的身份。
“路过。”温柒许简短答道,目光仍带着几分审视。
“哦。”那孩子无所谓耸耸肩,又低头继续拨弄地上的东西。
温柒许不欲多留。她来此是为寻仇家线索,如今一无所获,该走了。她转身,正欲离去——
脚下猛地一震。
闷响从地底传来,像什么东西在深处断裂。头顶的光骤然暗了几分,石壁上开始簌簌落下碎屑。
温柒许脸色一变。秘境要塌了。
她立刻掐诀,灵力在掌心凝聚。
“哎呀呀,麻烦了。”身后传来那孩子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抱怨,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
那孩子已站起身来。他比刚才高了一些——不,不是高了一些,是整个人都在发生变化。
身量拔长,眉眼舒展,宽大的道袍渐渐合身,稚气褪去,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容。不过眨眼之间,孩童变成了少年。
十七八岁的模样,剑眉星目,唇角噙着一点笑意,仍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神情,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是件小事。
他右手一探,腰间长剑铮然出鞘。剑身狭长,通体银白,出鞘时带着一声清越的嗡鸣,像深山古寺的钟声,久久不散。
温柒许瞳孔微缩。
只看一道白芒划破昏暗,似闪电劈开夜幕,仿若潮水漫过堤岸。
剑光所过之处,秘境上方的穹顶应声裂开,天光倾泻而下。
做完这一切,少年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随后,他回身冲温柒许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走不走?不走我可不管了啊。”
温柒许率先出了秘境,回头看去。
秘境在少年身后坍塌,碎石纷落,扬起漫天尘埃。而他站在裂隙之下,衣袍猎猎,身姿闲闲。
“多谢。”温柒许拱手。
那少年摆摆手,浑不在意:“小事小事。”
温柒许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能只身劈开秘境的,实力不容小觑。
可是,这位实在面生,上辈子可没有这一号人物。
“道友如何称呼?”温柒许问。
“甘霖。‘干临泽四海’的‘甘霖’,”少年咧嘴一笑,伸手在腰间拍了拍那柄长剑,“散修一个,没有门派。”
“温柒许。符修。”
“哦。”甘霖点点头,又蹲下身去,似乎想在废墟里翻找什么。
“不知道友来此秘境,所为何事?”温柒许问。
甘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他看了一眼远处天际,暮色渐浓,倦鸟归林。
“实不相瞒,”他说,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我曾经卜了一卦。”
“卦象说,今日下山,来此秘境,可寻到传人。”甘霖转过头,目光落在温柒许身上,笑得坦然,“空有一身剑招,没个弟子传承,总觉得可惜。”
“不如姑娘拜我为师?”甘霖继续说。
温柒许不置可否:“道友对妖族,没有敌意?”
甘霖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妖怎么了?妖就不能学剑了?”
“我就不必了,”她笑了笑,“不过嘛……道友不如看看吾妹?”
甘霖眨眨眼:“你还有个妹妹?”
“嗯。”温柒许点头,“方年十四,一直想给她找个剑术师父。”
甘霖听懂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就看看吧。”他说得干脆,“不过我可先说好——能不能教,得看她自己的造化。我这个人虽然不挑,但剑道这件事,勉强不来。”
温柒许颔首:“自然。”
……
淅沥沥的小雨刚停。
暮秋的青山上,松涛阵阵如远潮。
最高处的崖坪上,一株老松横斜,枝干虬结如苍龙探海。
松针已染了霜色,风过时,簌簌落下,铺了满地碎金。
少女靠在一干净的松树根上,以手支颐,长发未束,松松垂在肩侧。
少女正是温泠雨。时光荏苒,彼时的她依然十七岁。
她穿了件半旧的月白袍子,袖口宽大,堆叠在腕间,剑横在膝上,鞘已旧得泛出竹篾般的光泽,她却不去碰它,只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盹。
温泠雨对面三尺处,站着一人。
那人身量极矮,乍看不过八九岁童子模样,身穿灰色道袍,袖长过手,愈发衬得身形单薄。
面庞白皙,五官精致如画中仙童,眉眼间却无半分稚气——那双眼睛实在太静,像千年寒潭,丝毫不能激起涟漪。
他只负手立于崖边,望向山峰之下,衣袂被山风鼓荡。
“已至午时了。”甘霖开口,声音清而淡,似松针落入空潭。
少女“嗯”了一声,并未为之所动。
“该练剑了。”他也不催,只是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短剑。
那剑极短,不过一尺二三,剑身却如一泓秋水,光可鉴人。
他以指腹轻轻拂过剑脊,动作漫不经心,像在把玩一件寻常器物。
少女终于睁开眼,懒洋洋地伸了个腰,关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师父今日用这个?”
“嗯。”甘霖回。
“那弟子也用短的。”她说着,就要去解腰间那柄尺余的短剑。
“不必了。”男子淡淡阻止,“用你的本命剑足矣。”
少女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懒散褪去几分,多了些认真。她站起身来,长发被风撩起,露出下颌一道浅浅的弧度。
她握住剑柄,剑身一寸寸出鞘,清亮的剑鸣在山崖上回荡——那是她的本命剑,名唤昕霜,剑身隐隐有霜雪围绕。
“来。”甘霖说。
他立在原地,短剑斜指地面,姿态随意得像在赏松。
石台正中,两人相对而立。
没有风。松针不摇,衣袂不飘,连雾都凝住了。
整个峰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摁住——连呼吸都成了多余。
一滴水从石台边缘的残叶上滑落。
“啪。”水碎在石面上,轻得像一根针坠地,却几乎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少女随即动身,剑尖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线,步伐看似松散,却在剑尖划过半圆的瞬间,整个人忽然绷紧了——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慵懒的皮相下,筋骨寸寸蓄力。
随后,她出了第一剑。
剑走中宫,直取面门。没有任何花哨,快得剑风迟了半拍才堪堪追上,卷起一地碎松针。
只听见“铮——!”
第一声清脆剑鸣。不知是从剑上发出的,亦或是从空气里。
峰顶的石台上还泛着水光,雾气从四面崖壁间漫上来,将两个人影吞噬成模糊的轮廓。
两柄剑还未相交,剑意却已在三尺之外撞在一起,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把浓雾撕开一道口子。
剑修侧头避过,短剑随意一拨,竟将她剑锋带偏了三寸。
少女被这一带之力牵得微微踉跄,足尖点地,借力旋身,第二剑便已从斜侧削来。
甘霖仍站在原地,只手腕微转,短剑就格挡住来势。
“叮”的一声,清脆如珠落玉盘。
少女只觉一股浑厚内力自剑身传来,震得虎口发麻。
她咬紧牙关,不退反进,剑势一变,从正面硬撼转为游走。
温泠雨脚下步伐散乱却暗合章法,像秋风扫过落叶,看似无序,实则每一片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灰衣终于动了半步。
他所化的身量虽小,但他本身步法却精妙得令人目眩。只是斜斜踏出一步,便让少女连攻三剑全部落空。
短剑在他手中如活物,时而格挡,时而引带,每一招都举重若轻,仿佛不是在对战,而是在挥毫作画。
“铮——!”
“太慢了。”他瞥了温泠雨一眼,淡淡道。
随即,灰衣剑修轻阖双眼,郑重出声:“徒弟,看好了,这一招——叫晨钟暮鼓。”
话毕,男子的身躯似乎变得庞大起来,山崖间隐约能听见洪钟之声。那气势竟将少女震得后退几十米开外。
温泠雨并不惊讶,低语喃喃:“师父这是要放大招了呀。昕霜,我们也不能落后。”而回应她的,是手中银剑的轻颤——跃跃欲试。
月白衣袍在林间飘然掠过,她执剑踏步飞起,欲从上方阻挡。
毕竟,谁会在一旁等着别人放大招呢?
少女双手握剑,将整个人重力凝于剑身之上,轻喃:“断水流云剑第一重……”
同时,“啪嗒”——水滴轻触水坑,激起圈圈涟漪。温泠雨加大音量,坚决喊出:“珠帘暮卷西山雨!”
顿时,霜雪与雨雾皆朝甘霖劈去!男子恰时睁开眼眸,一双黑瞳在灿阳下更显老成,抬首看向女子,单手执剑向上格挡。
“刷——”两剑尚未相交,剑意却已在三尺之外撞在一起,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两人身侧骤然形成一道道罡风。
甘霖叹口气,幸而他提前设好了结界,否则这山峰上的树怕是全都要被刮倒。
而这时候,少女周围的雪雾与男子身侧的暖光相抵。究竟是雪冻住光,还是光先融化雪?
答案无从得知。少女使力下压,依旧不能撼动那柄短剑半分。
她果断放弃,收手后撤两步,足尖轻点地面,再一次从侧面突去。
短剑早有预料,侧手回挡,再一次发出清脆剑鸣。
女子被后力震得虎口发麻,温泠雨一咬牙,索性将剑往另一边压过去。
受力不均,那蓄力一击直接攻向两人身后的林子。忽听松树倒下,竟是连他的结界也破了!
甘霖略微眯眼,轻哼一声,继续向上攻击。
温泠雨又不傻,忙趁机后撤,他的攻击又落了空。
少女一边格挡后撤一边挑衅:“师父,刚刚那招可是你用力最多,这树就不用我赔了吧?”
甘霖冷笑:“投机取巧。”
“哎哎哎,这话说得不对——这不也得有了机会我才能取吗?”温泠雨笑眯眯地,挑眉看去。
甘霖不做回复,提剑迎去。
灰衣男子单手执剑,欲要刺向少女。温泠雨丝毫不惧,右手握剑挡于身前。两剑相抵,
少女恰时开口,声音莺莺流转:“师父,不如看看徒儿的最新心得?”说罢,自行后退一大步,单手掐诀,另只手执剑斜在身前。
甘霖心下好奇,索性停下追击。
只见远处的月白衣袍乘着山风悬在空中。
世界如同静止了,只余下一滴水滴。温泠雨想,如若她是一滴微不足道的水珠,她愿汇入大洋,成为河海的一员。
与此同时,地面也好似变为一溪水面——断水流云,与水断开,却不脱离水。清澈的水如镜,能照见内心,所有心思都无处遁藏。
少女抬眼,歪头用口型传达:“师父?”疑问的语气。
下一秒却猛然向前袭去,剑尖直指男子。
可惜,甘霖虽心不在焉地感叹少女仅林钟便有了自己的境界,但作为六阶中期的“老怪物”,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迅速拔剑微压下压剑柄,眼看就要将少女的剑挑走——
他却双眼一凝,竟是自己点地跃起——果不其然,刚刚那个“温泠雨”只是虚影,本体好端端站在他背后潜伏着,等待时机。
温泠雨抬头望着空中的身影,有点可惜,轻笑:“不愧是师父,这么快就辨别出来了。我还练习了很久很久呢!”
甘霖眉眼一抽。
她刚刚差点真的就打倒了一个清秋修士,到底在不知足些什么?林钟到清秋镜之间,可是有一道深刻的沟壑。
他险些维持不住表情,突然看见四周凭空闪过几道人影,竟全是同一个人!
与此同时,温泠雨懒散的声音缥缈传来:“那么,师父不如再辨别一番?”
话落的下一刻,几十个虚影一齐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