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林深拾剑契成 重生 ...
-
淞溪山上，云缠雾绕。
千峰竞秀，万木葱茏。白雾如纱，缠在山腰，绕在林梢，将整座淞溪山裹成一幅水墨未干的画。
山巅之上，一女子猛然惊醒，温柒许喘着粗气，手支着脑袋，额上冷汗涔涔，浸湿了鬓边碎发。
她怎么还活着?
温柒许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奇怪。这不是……她以前在淞溪山隐居的住所!
女子低头，不可置信地摊开自己的手——掌心光洁，指节纤细，竟没有那道被烛山剑所伤的疤痕！
温柒许只觉得心沉到了谷底，这是搞什么?她怎么回到了以前，难道以前种种经历——那些血、那些恨、那些刀光剑影——都只是泡影不成?
不，她怎么能接受！
温柒许猛然起身，在脑子搜刮记忆——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有人族、妖族以及魔族。
其中一部分可以使用灵力，故而这一部分人被称为通灵者；反之，则为拒灵者。
修为也由高及低依次分为:岁始、花朝、春杪、孟夏、榴月、林钟、夷则、清秋、无射、霜葭、岁杪。而从林钟开始，就会有雷劫 。三族皆是如此。
上辈子她是桃花妖，也是通灵者。
尤记得她手刃了仇敌后，站立在残阳之下，满身是血，却笑得恣意。
后来，她也死了。最后清醒的一瞬间，她看见妹妹在远处，衣角沾上鲜血，慌慌忙忙地向她提剑飞奔而来，绝望地喊她“姐姐”。
可惜，已经晚了……
温柒许闭眼。
在她身陨之后，她的灵魂似乎在世间飘荡，如孤舟浮海，无处可依。
偶尔能依稀看见一抹模糊身影，那人远远站着，像一株孤零零的树，却始终看不清面容。
再次睁眼，就回到了以前，也就是现在。她的修为也从无射掉回了林钟境界。
不知这是回到了哪个时间段?是家人遇害后的第一年？第二年？还是……
心念一动，温柒许提步向外走，屋内空空寂寂，仅她一人。陈设简陋，一桌一榻一案一架，架上寥寥几卷旧书，积了薄灰。窗棂外透进来的光束，静静洒在桌面 。
是了，在她家人被全部杀害后，她便孤身一人来到淞溪山。
那时，她迷惘，不甘，愤怒。
她是妖没错，但凭什么一句话就能夺走她家人的性命?凭什么恶人逍遥，良善枉死？
这世道竟如此不公!
后来，她亲手了结了所有仇人后，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那一夜，她一个人坐在屋檐上，望着漫天星子，笑了很久，也哭了很久。
直到她的妹妹，在她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在那之后，她也对这世界了无了牵挂。以至于后来的死亡，温柒许并没有什么波澜。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她总会走到那一步。
屋外阳光大好。
温柒许推开门，眼前桃林漫漫。
正三月天，桃花灼灼，满枝满桠，粉白相间，胭脂盒泼洒得漫山遍野都是。花瓣薄如蝉翼，在微风里轻轻颤着，偶尔飘落一两瓣，旋啊旋的，悄悄落在青石小径。
温柒许眯了眯眼，还有些没适应重新活在阳光下的感觉。毕竟，上辈子的天空被铅云吞了数年。层层叠叠，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处处透着压抑、绝望，连呼吸都觉得沉。
她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薄薄的，粉粉的，带着细微的绒毛和清浅的香气。
上辈子，她似乎从未认真看过这坡桃花。
温柒许不懂，让她重活一次有什么好的，若是让她放弃报仇，绝无可能!
只是……她的离去，应当给妹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那个她捡来的小姑娘，在最后一刻，该有多绝望？
唉。
温柒许长叹口气，叹息声散在微风中。
同时，她感应到结界边缘传来异动——那是她布在淞溪山外围的灵力屏障，有人触碰了结界。
想了想，温柒许了然笑笑，如若没记错，这应当是二十四年前，温柒许见到温泠雨的一天。
淞溪山僻静，人迹罕至。自她上山以来，还没有人打扰过她，除了那个被她从山脚下捡来的妹妹。
原来是这一天，温柒许想起前世的酸苦，心中隐隐有了主意。
温柒许掐诀，白光胜起。
通灵·瞬风。这是所有通灵者的入门术诀。
白芒散尽，她已落在山脚。
向禁制外望去，就看见了小温泠雨。
女孩约莫七岁，瘦得像一截枯枝。衣衫破烂，半张脸被泥泞沾染，额角还有一道浅浅的擦伤，结了暗红的痂。
女孩只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她。见她看过来，又狼狈躲闪，垂下眼帘，睫毛扑簌簌地颤，似受惊的蝶。
温柒许缓缓蹲下身，与女孩平视。
女孩被惊到，也知道是自己误闯了他人境地，连忙低下头，慌乱间，紧紧捏着衣袖，指尖泛白，无措开口:“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温柒许眼眸中带着笑意，柔声打断女孩的解释:“无事，不过嘛。你打扰到了我，就得赔偿我。我刚好缺个妹妹，想不想跟姐姐走?”
小女孩猝然抬眼，眨巴眨巴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温柒许的面容。
想了想，她便点头。
几乎是点完头的下一秒，温柒许就直接抱着女孩消失在原地。
突然，一个疑问在温柒许心头升起，温泠雨——是什么妖?
上辈子，她从未见过她妹妹的真身，哪怕是受到重伤。只是凭她身上的妖气可以肯定，她是妖族之人。
女孩的身子轻得不像话，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棉花，肋骨硌着手臂，让人心疼。温柒许收紧了手臂，将女孩拢在怀中。
不管什么妖，她总要护住她。
白光闪过，风声呼啸。
从此，淞溪山又有了一位常客。
温柒许打了温水，替她细细擦洗。
帕子一点点拭去泥泞，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女孩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脖颈处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洗干净的眉眼愈发清丽，像一株刚出水的芙蓉。
温柒许替她换上干净的衣裳，又替她梳顺打结的长发。女孩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从铜镜里偷偷看她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耳尖悄悄泛起粉红。
待安顿好女孩，温柒许依旧问她:“可还记得名字?”
女孩抿抿嘴，小声道:“姐姐，我没有名字。”
哪怕已经经历，温柒许依旧感到难过。
自从她失去了家人，失去了父母、长姐，那之后漫长的时光，一直都是温泠雨陪她。陪她练剑到深夜，替她包扎伤口。
既然老天让她重生，那为何不早一点?在她的家人被杀前，不好么?在她还能挽回一切的时候，不好么？
温柒许怀着满满的心疼，轻声:“既然如此，那我给你赐名为泠雨，随我姓温，可好?”
这是温泠雨上一世自己取的名字，她记得妹妹对她说是取自“石窦落玉泉，泠泠四时雨。”
“好。”女孩毫不犹豫点头，抬起脸来，眉眼弯弯，绽开一个明亮的笑。那一笑，像乌云散尽后的第一缕阳光，带着孩子特有的纯真，“不过，姐姐，为什么要叫‘淋雨’呀?我可以不淋雨吗……”
温柒许看着那笑容，心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不是‘淋雨’，是‘石窦落玉泉，泠泠四时雨。’的泠雨。”
小温泠雨没学过字，摇摇头表示自己听不懂，尴尬道:“姐姐……我没学过……”
温柒许猝然一笑:“无妨，日后我会教你。”
之后，日子便一日日过去。
温柒许一边着手再次复仇的事，一边传授小温泠雨术诀与符箓。
晨起练剑，午时学字，暮时画符。桃林里，石桌上，处处留下她们的身影。
温柒许教的认真，拆解分明，遇上晦涩处便反复讲解，从不敷衍。
她可知道这捡来的妹妹是怎样个天才的存在——术法、符箓、剑三修。
小温泠雨学得很快，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往往一点就透。只消半月光景，便已能凝气聚灵，画出第一道完整的符箓。
温柒许也忍不住感叹:这怕是绝对称得上一句——“妖族的天才少年”。
山中岁月静好，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只是温柒许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那些仇人，还活在这个世上。而她，必须去讨一个公道。
但这一回，她不会再让自己死在那之前。
她要活着回来。
因为……淞溪山上，总会有一个人在等她。
四年后的冬日。万里雪飘，白雪皑皑。大雪倾泻而下，万物偃息。
及至天明，天地间只剩下浩浩荡荡的白。
淞溪山再一次迎来了它的冬季。
一夜大雪过后，天地之间只剩下白。
桃树的枝丫覆了厚厚一层雪，像开了一树银花。
屋檐垂下长长的冰凌，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光，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十一岁的少女，身量比四年前高了许多，也长开了不少。眉目间褪去了婴儿肥，显出一种清丽的轮廓。
温泠雨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袄，领口袖口镶了一圈白兔毛，衬得小脸白净如玉。发上束了一根素银簪子，是温柒许去年生辰时送她的，她日日都戴着，从不离身。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碎琼乱玉。
彼时的小温泠雨正在桃树下堆雪人。她先滚了一个大雪球做身子，又滚了一个小雪球做脑袋，仔细地摞在一起。
等两团大雪球叠到一起，温泠雨开始给这位雪人描摹样貌。她折了两根小木枝，插在两侧当手臂。又从怀里掏出一颗松果，安在雪人脸上当鼻子，用指头戳了两个小洞做眼睛。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顶、肩头，温泠雨浑然不觉，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作品。
忽地，雪堆中冲出一把剑，一下给雪人捅了个对穿。
那柄剑一看到温泠雨就上蹿下跳，剑身震颤，嗡嗡作响，兴奋不已。
它猛地一旋，剑刃横削，“咔嚓”一声，雪人的头就被直挺挺地砍倒了。
雪人的“尸首”惨败地塌在旁边，松果滚出去老远，碎雪溅了一地。
而那把剑插在雪地里，剑身还得意地晃了晃，像是在等待夸奖。
丝毫没意识到温冷雨的低气压。
温泠雨看到剑时，来不及惊讶，随即就看见了它的怪异举动，甚至把她堆的雪人的头砍掉了。
她辛辛苦苦堆了一下午的雪人，就这样没了？
温泠雨：……
越想越是气，偏偏这剑还像向她邀功一样一直在她眼前。
这是在挑衅她吧？这是吧？
然后，她猛然抓住那把剑。
剑柄冰凉，贴着她的掌心，却没有想象中的抗拒。
相反，它安静下来，静静躺在她手上，剑刃上的寒光一点点收敛，温顺地伏着。
剑身上似乎有几道铭文，但铭文黯淡，像是刚被人解开。
接着，小温冷雨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太快了。快得像风掠过水面，只来得及看见涟漪，却看不清倒影。模糊的，破碎的。
小温泠雨看见血，看见火光，看见一个人影立在残阳里，衣袂翻飞，剑尖滴血。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可那种感觉，那种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感，让她胸口猛地一窒。
她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啊喂!
再回过神来，小温冷雨的右手手腕忽烫，灼热的感觉从皮肤深处涌上来，像有一团火在血脉里烧，疼得她差点没站住。
等到那股灼热缓缓褪去，疼痛渐渐消散，一低头，便能看见在她右手手腕侧处隐隐有一道隐没的痕迹。
温泠雨茫然眨眨眼。发生了什么？这是什么？
她抬起左手，指尖微微发颤，慢慢地抚上那道痕迹。
皮肤触感温凉，那道痕迹却像是活的一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鬼使神差地，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她”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的梦里传来的，却又清晰得不可思议——“以后，我唤你昕霜，可好？”
温泠雨猛地睁开眼，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她倏地抬头，明明眼前什么也没有。桃树、白雪、远山，一切如常。再转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开去。
难道是她幻听？
不可能。她听得清清楚楚！
温泠雨呆站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雪压弯的小树。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也不眨眼，只是怔怔地望着那道痕迹。
后来，突然有只松鼠在树上攀过，惊动了枝头的积雪，发出好大一阵声响，“哗啦”一声，雪块簌簌落下，砸在她脚边。
小温泠雨这才反应过来，身子一颤，像从梦中惊醒。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又看了看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痕迹，咬了咬唇，转身就跑。
雪地很滑，她跑得踉踉跄跄，溅起一路碎雪。
她要去找姐姐。
恰好温柒许也感受到禁制的松动，在半路上碰见了赶来的温泠雨。
温柒许看见时双眼一黑。
但又不得不告诉温泠雨，她已经契约了这把剑。并且因为太过契合，直接成了她的本命剑。
温泠雨指向自己的手腕，开口问:“姐姐，你看看我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吗?”
温柒许吓一跳，可是看了许久都没看见什么异常。疑惑道:“没有东西。妹妹，你看见什么了？”
温泠雨听完，垂下眼，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道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痕迹。轻声回答:“没有 ，姐姐，就是觉得奇怪。”
温柒许也很奇怪，按照她上一世的记忆，这柄剑是温泠雨的本命剑不错，但是……不应该现在出现。
传闻这是天界一位仙尊的配剑，具体是哪一位，众人各有分歧。
上一世，它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一个又一个人族、妖族、魔族前仆后继地去往秘境，有人带着满车珍宝，有人带着绝世功法，有人带着一腔孤勇。可没有一个人让它认可。
它谁都不理，谁都不屑，安安静静地插在秘境中央的石台上，像一柄普通的剑，沉默，孤傲，不可一世，谁也看不上。
直到——温泠雨误打误撞进了那一方秘境。
据传，那一日，秘境之中忽然霞光万道，天地间的灵气如百川归海，疯狂地朝秘境涌去。
随即，天光大开，烈阳悬日，少女手中执剑走出秘境，衣袂翻飞。
“温泠雨”的名号也在修仙界一夜打响，引来无数人垂涎，都想看看这位能让神剑认可的妖——究竟有什么实力。
可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不是现在。
而且，打心底说，温柒许不想让温泠雨再次拥有这柄剑。就是因为这把剑，给温泠雨惹来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温柒许摇头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
淞溪山白茫茫一片，像一张铺开的宣纸，等待着什么，被一笔一笔写下。
温柒许轻轻抬手，指尖触到窗棂上的积雪。
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缩了一下。
但这次，不一样了。温柒许心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林深拾剑契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