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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库遗恨阴阳 双刃 ...


  •   温泠雨落在宋余笙身后几步,趁着夜色抬手抚了抚腕上那只蛇形镯子,指尖在冰凉的鳞纹上轻轻一点:“对了,收敛好你自己,别暴露妖气。否则……”我可救不了你。
      话音未落,赵家门前忽地亮起两盏灯笼,像是两团被喝声惊着的鬼火,猛地在暗处睁开眼。
      两名侍卫按着腰刀上前两步,刀鞘撞着甲叶,当当响得人心头发紧:“二位何人?未得家主亲信,不得入。”
      宋余笙脚步未停,只微微抬手,指尖夹着一块玉牌,在灯笼光下一晃,像月影掠过霜刃。
      “清芷楼查案。”他声线不高,却像剑出鞘时那一声极轻的“嗡”,叫那侍卫的喝声硬生生断在喉咙口。
      红衣少年偏头看了温泠雨一眼,示意她跟上,才又向那侍卫道:“开门。”
      那玉牌在侍卫手里转了一圈,两人对视一眼,方才还竖着的眉毛立刻软下来,忙不迭地躬身将玉牌双手递回,连声道:“原来是宋公子,小的有眼无珠,您请、您请——要小的带路吗?”
      笑话!谁敢拦清芷楼的人?更何况,还是楼主的家眷。
      宋余笙接过玉牌,指腹在冰凉的牌面上慢慢一蹭,目光从两人肩头越过,落在缓缓开启的朱漆大门上。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什么陈年旧事被硬生生推开了一条缝。
      他未看那两人,只对温泠雨道:“走吧。不用带路,我们自己去就行,多谢。”
      “好的、好的,您慢走——”
      温泠雨倒早已猜到:清芷楼楼主名曰宋昼,而眼前之人——大抵是其……家眷罢。
      她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裙摆擦过铺地的青砖,那上面嵌着的云纹在灯笼光里忽明忽暗,像一条条沉默游动的细蛇。
      宋余笙没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脚步微微一顿,恰好让她跟上,又不至于挨得太近。
      夜风从门内灌出来,带着股陈旧的香烛气,闷闷的,像在哪个角落里压着一声啜泣。
      入门便是一条笔直的青砖通道,两旁悬着素白灯笼,光从纸里透出来,把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地上,那影子被拉得瘦长,像两柄相依的剑。
      宋余笙走得从容,红衣在这片素白里愈发扎眼,像雪地里落了一滴滚烫的血。
      温泠雨跟在他右后侧,偶尔抬头去望廊下那些垂落的白色经幡,风一过,便像无数只伏在暗处的蛾子,扑扑地抖。
      院中静得厉害,只听见两人的步履声,一轻一重,踩着同一片月色铺成的路。
      “恩人!”温泠雨耳畔忽然响起江璃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像一滴冰水落在后颈。
      温泠雨不耐烦问:“何事?”
      江璃感到憋屈:“有血的气味。赵家藏了人!”
      她脚步未变,只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扫过前方廊柱下的一串白灯笼。
      宋余笙似有所觉,偏过头来,正撞上她收回的视线。
      他未说话,只将右手稍稍松开剑柄,任指节在夜风里慢慢曲起。
      夜气里确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被白灯笼的光一熏,混成股说不出的邪。
      温泠雨眸光一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宋余笙的袖口。
      那动作极轻,仿佛一只蝶试探着落在红莲上,连风都没惊动。
      宋余笙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抽开,只任由那点微弱的牵扯从袖口沿着腕骨一路爬上来,像在深雪里忽然触到一星温火。
      “怎么?”他声音压得极低,被夜风削得只剩半截,偏又稳稳送进她耳里。
      温泠雨声音压得极轻,带着点不太好意思的软,像夜风里忽然垂下来的一缕花枝,挠得人耳根发痒:“宋公子……我……想去更衣……”
      宋余笙脚步停下,终于偏过头来看她,灯笼光从他眉骨斜斜切过,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照得半明半暗。
      他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像是笑她偏在这当口说这个,又像是觉得她这模样有几分天真的可恼。
      “回去。姑娘自便。”他说得简短,垂眸看向少女。
      夜风把他袖口吹得鼓起来,她捏着的那一点便像要滑脱出去,他到底没动。
      正合她意。少女眉眼弯弯:“好。宋公子不必等我,我识路的。”
      温泠雨松开他的袖口,那截红绸从她指尖滑走时,带起一点极轻的凉风。
      她冲他笑了笑,转身往西边那排厢房走,裙摆擦过几片零落的槐叶,沙沙的,像在夜里小声说着什么。
      宋余笙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拐进廊角,才将视线收回,落在自己空了一块的袖口上。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被捏过的浅褶,像谁用指尖在他心上轻轻按了个印子。
      轻轻摇了摇头,少年继续沿着通道向前走,两侧的白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短。
      正厅渐渐显出来,飞檐如鸟翼低伏,正门大敞,里面亮着数盏素烛,光从槅扇间漏出来,落了一地碎金。
      少年抬步迈过门槛,衣摆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吹得最近的一支烛火矮了半寸。
      正厅里陈设肃穆,白幔低垂,正中的案上供着几碟冷透的果品,两盏长明灯幽幽地燃。
      宋余笙负手立在厅中,红袖垂落,烛火映得他眉目愈发疏淡。
      他略一偏头,唤来阶下侍立的小厮,语气不冷不热,像从寒泉里刚捞出来一般:“去把你们家公子请来,就说清芷楼宋余笙有事相询。”
      那小厮被他看得一哆嗦,连声应是,弓着腰碎步退下,鞋底在砖上擦出细细的响。
      正厅又静下来,只剩烛焰轻轻跳着。
      宋余笙退到厅外,斜倚着檐下那根朱漆廊柱,半张脸隐在灯笼光之外。
      春夜的风从庭中穿过,吹得廊下白纱翻涌如潮,带来池水初融的潮气、几星不知名的花香,和远处竹林里窸窣的响动。
      他望着檐外,忽而就想起温泠雨仰头冲他笑的模样,圆润的脸被月光勾出一圈极淡的边,眼睛亮得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浸了进去。
      风过处,阶下几瓣新落的杏花打着旋,轻轻落在他的靴边,像谁用胭脂写了几点无字的信。
      偏在这时,温泠雨方才仰脸冲他笑的模样,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月白衫子,杏眼弯弯,像暗夜里忽然破云而出的一小片月华。
      少年极轻地皱了下眉,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春夜恼人。
      ……
      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宋余笙仍倚着廊柱,眼皮都没抬,只在那人将要走近时,才慢慢直起身。
      赵沉渊自抄手游廊那头缓步而来,着一身鸦青色锦袍,腰系玉带,生得温文尔雅,只那双眼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过分幽沉,像两汪看不见底的深井。
      他行至廊前,朝宋余笙拱了拱手,唇角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宋公子深夜造访,未曾远迎,还望见谅。不知何事?”
      宋余笙不兜圈子,直起身来,负手而立,红袖被夜风撩得微扬。
      他看向赵沉渊,声音不重,不疾不徐地划过去:“赵公子,你有一位亡妻,姓江,是么?”
      赵沉渊脸上的笑像被夜风冻住,片刻后才缓缓化开,化作一丝极淡的怅惘,垂眼道:“……是。先拙荆江琉,已故去三年。”
      正厅里的烛火忽然“噼啪”一响,像谁在暗处轻轻拍了一下掌。
      宋余笙微微颔首,面上仍是一派端方,烛光将他眼睫的阴影投在眼下,像两片细而薄的柳叶:“抱歉,我无心冒犯。”
      赵沉渊略略抬手:“宋公子,但说无妨。”
      青衣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上一串颜色暗沉的木珠,在烛火下泛着幽光。他神色温和,像是对这夜色里的盘问毫不介怀。
      宋余笙将目光从那串木珠上不着痕迹地移开,继续道:“江琉,是何时去世的?”
      ……
      赵家西院最偏处,一堵青苔斑驳的矮墙下,温泠雨隐在几丛半人高的野竹后头。
      月色从竹叶间漏下,碎银似的洒了她满身。
      她阖了阖眼,指尖在胸前极快地翻了个诀,唇间吐出一段低不可闻的咒音。
      忽而平地起了一小股旋着花香的夜风,她整个人便像被风揉散了,衣袂腾起又落下。
      下一瞬,原地只剩一条青蛇……和一只通体莹白的蝶?
      江璃眼看周围无人,索性直接说出来:“恩人,这是……”
      白蝶薄翼上沾着月色,轻飘飘地一振,翅缘掠过一片杏花,像在花心偷了一小撮月光。
      温泠雨的声音传进耳中:“闭嘴。去感应你妹妹的气息。”
      江璃被她一斥,不敢再言,只将妖识放开,如丝如缕地顺着墙根、水渠、石阶缝隙漫出去,像许多条看不见的细蛇在暗处游动。
      不久,江璃的声音压低着传来:“恩人……在东面,跟我来。”
      白蝶停在枝头,像一片会呼吸的花瓣,静了一瞬,忽然又振翅而起,朝前院方向无声飞去。
      ……
      白蝶落在一处极不起眼的旧库房前,那里阶上生满青苔,门板上的铜锁也起了绿,像许久无人踏足。
      它轻轻停在一扇漏风的窗棂边,翅翼微敛,半透明的蝶身映着从窗缝里透出的一点烛光,像一片将化未化的雪。
      江璃的声音在温泠雨灵识里发紧:“里面……有阿琉的遗物。就那么随便地搁着,像丢几件不要的衣裳。”
      “啧。”温泠雨这一声“啧”极轻,带着点不耐烦的冷意,像冰珠子滚进深井里。
      白蝶绕着小院飞了半圈,忽然在一扇半掩的旧窗前停下,翅尖点着窗棂上积的灰,像在思量要不要进去。
      沉默几刻,江璃声音带着点久未出口的哑,像是从旧坟里吹出来的一缕风:“恩人,我的妹妹,死于那年的暮冬……”
      夜气里忽而漫开一阵冷香,分不清是花,还是别的什么在哭。
      ……
      同一片春夜,同一轮圆月,分头照着不同的人。
      两道声音隔着半座赵府,像柄背向而行的刀,却剖出截然不同的两团旧事。
      正厅前,赵沉渊垂着眼,声音温沉得像在讲一段久远的旧梦:“先拙荆死于三年前的冬季。她走得突然,我寻遍城中名医,也未能留住……到底,是香殒神逝了。”
      他神色哀切,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仿佛连檐下的白灯笼都跟着暗了一暗。
      而西边废园深处,冷风穿过破窗,卷起几片不知谁遗落的纸钱。
      江璃的声音在温泠雨灵识里响起,像淬了毒的针。
      她说江琉被法术活活烧死,说那赵家人在她死后还污她病故,语气里的恨意像埋在灰里的炭,风一吹,又窜出猩红的火。
      江璃愤愤道:“我妹妹身体好得很,几十年从未生过一次大病……偏偏那群百姓还相信了赵家说的鬼话。”
      月光照着正厅,也照着废园,一边是体面的谎言,一边是陈旧的血仇。
      ……
      宋余笙垂下眼,似在沉吟,片刻后抬眸看向赵沉渊,语气仍是那般清冷自持,却透着一丝不容推却的意味:“赵公子,既有此伤情之处,不知可否领我去江夫人的墓前看一看?有些事,总归要见着实地才好说。”
      他说得客气,目光却像一柄脱了半鞘的剑,映着满庭的白,叫赵沉渊脸上那点哀色僵了僵,又很快融成更深的一叹。
      赵沉渊道:“墓在后山,夜路难行,公子若执意,赵某自当引路。只是……这旧事,与近日那怪事有关吗?”
      说着,他像是不经意地侧过脸,朝阶下立着的小厮极快地递去一个眼色,又抬起左手,随意地打了个手势。
      那小厮会意,悄无声息地退进廊柱投下的暗影里,像一尾滑入深水的黑鱼。
      少年只当没看见那主仆间流转的暗语,指腹在剑柄冰凉的纹路上轻一下重一下地敲着,像在数这夜到底还要淌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淡声道:“有无关系,看过便知。赵公子若方便,前头带路吧。”
      他说“带路”二字时,语气与寻常无二,可听在有心人耳里,却像被剑尖轻轻点了一下后心。
      赵沉渊仍是那副温和模样,只是转身时,袖下的木珠“喀”地响了一声,像谁在暗处咬紧了牙。
      赵沉渊走在前面,踏着月光,锦袍下摆掠过满地零落杏花,像把这满庭春色都踩在脚底。他面上仍挂着笑,眼底却一寸寸沉下去,像深井里忽然漫起黑水。
      那小厮早已从侧廊快步行开,往东院去了。
      赵沉渊在心里慢慢盘算着,指间木珠转得极缓,一颗、一颗,像在数着某个将到而未到的时辰。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眼身后那抹红衣。宋余笙不近不远地跟着,腰间的晨蚀在月色下泛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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