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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蝶引路探坟 暗潮 ...

  •   赵沉渊低垂着眼,将心中那几丝轻慢藏得极好。
      那假墓修得光洁体面,碑石上连朵花都刻得一丝不苟,三年来不知替他挡去多少探寻的目光。
      他原以为这件事早该随春水东流,再无人问津,不想今夜又被提起。
      赵沉渊余光扫过前方夜雾,心里暗自冷笑:不过一介女子罢了,生来命薄,死了便死了,何苦追着不放?若他能踏上仙途,一定可以做的比旁人更好——也快了。
      他走在前头,脚步松缓,甚至还有余裕抬手拂开廊外斜探过来的杏花枝,温声道:“这便去。山路不远,只是夜露湿重,宋公子当心脚下。”
      袖间那串木珠随走动轻轻撞着,像在无人听见处,窃窃地笑。
      ……
      远处亭榭里,一个管事模样的下人正压着嗓子催促,几个灰衣小厮抱着簇新的土、几块早就备好的青灰墓碑、还有一篮篮白绢纸钱,脚步又急又碎,像一群被惊着的灰蛾往宅后树林里钻。
      那管事回头望了望,见无人跟来,才又急道:“快点!动作麻利些,公子吩咐了,要尽快弄好——若是露了馅,剥了你们的皮!”
      夜色里只听见铁锹偶尔撞上石子的轻响,和几人粗重又隐忍的喘息,像在连夜缝补一个陈旧而腥甜的谎。
      一个小厮终于忍不住,边用袖口擦着额角的汗,边压着嗓子问:“陈管事,这深更半夜的,到底干什么啊?前儿不是才……”
      陈管事回头就是一记眼风扫过去,趾高气昂喝道:“问什么问!公子的事,也是你能打听的?叫你铲土便铲土,哪来这许多话。我警告你们,快点把这晦气东西搞好。否则,少爷发怒,你们的工钱就别想要了!”
      那小厮被陈管事一喝,肩膀明显一抖,手里的白绢纸钱差点散落在地。
      他连连躬身,舌头都有些打结:“是是是,小的一定做好,一定做好……”
      说罢再不敢多问,埋着头把东西一捆捆往林子里搬,后颈的冷汗在月光下一闪,像极了刚从河边爬上来的水鬼。
      陈管事还在后头低喝:“喂!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跟上!”
      小厮忙应着,一脚踩进泥洼里,发出“啪嗒”一声,像踩碎了什么软烂的果子。
      江璃本还浸在旧日血仇里,被那管事的粗声一喝,像从冰水里猛地拎出来。
      她贴着门缝往外一瞧,心口骤紧——那几个人竟扛着锹、拎着土,正朝这处废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苔石上,像一群灰扑扑的鬼差,偏还喘着热气,活人似的。
      她缩回门后,蛇瞳在暗处缩成两条极细的线,低低道:“恩人,他们过来了,像是要在这附近动土。”
      少女轻“嗯”一声,所化的白蝶轻轻一振,便从半掩的窗扇前飘开,像被夜风掀去的一片月光。
      她不声不响地落在附近一株老槐上,枝叶间只极轻地一晃,下一瞬,月白的人影已懒洋洋地半倚在树杈后,衣袖垂落,像从枝头流下的一缕薄雾。
      江璃则一矮身,钻入侧旁半人高的荒草丛中,蛇鳞擦过草叶,发出细雨洒沙似的一点轻响,随即便没了声息。
      那管事和小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快点,就是这里。”
      几盏微弱的纸灯笼在雾里一浮一浮,像几粒将灭未灭的鬼火,正朝这片角落一寸寸漫过来。
      几个小厮忙活半晌,个个汗湿额发,总算把那座假墓草草收拾停当——新土压得实,碑石用湿布擦得发亮,周围还细细撒了一圈白纸钱,像在给这逼真的谎披了件薄薄的孝衣。
      陈管事左右看了两圈,又弯腰把碑前歪了的石阶正了正,才喘着粗气挥手:“行了,走,快走!别让人瞧见。”
      灯影摇晃,一行人来时像做贼,去时更像逃命,脚步碎碎地没入西墙外,只余几片纸钱被风掀起,在月光里翻着白。
      温泠雨倚在槐枝上,垂眼望着那座刚刚落成的假墓。
      月光漫过她的眉目,像给一张冷玉雕的面孔蒙了层薄纱。
      她勾了勾唇,声音压得极低,散在风里:“倒是仿得真像。只是……宋余笙会信吗?”
      草里的江璃没动,只蛇信极轻地吐了一下,像在冷笑。
      少女望着那座亮洁得刺眼的墓碑,唇角那点笑慢慢淡下去。
      她觉得这赵家也好,宋余笙也好,都像这夜里的月亮,看着明晃晃、温润润的,底下却不知藏了多少坑坑洼洼的暗面。
      她在心里恶劣地想着:宋余笙那样的人,怎么会信这套戏?他外表看起来太完美了,端方,无可挑剔。她不信世上有这种人,每个人都会有缺陷。
      她这般想着,眼底反而透出些兴味。
      ……
      算算时间,人应该也快来了。
      温泠雨斜倚树间,指尖漫不经心地掐下一片槐叶,呢喃:“去吧。”
      那叶子在她掌中不过一瞬,便化作一只白蝶,薄翅上还沾着点露水似的微光,翩翩然朝那新立的石碑飞去。
      蝶落碑头,像谁将一朵小小白花簪在亡者的坟前,圣洁里偏透出几分吊诡的嘲意。
      碑前,陈管事又扫了一眼四下,压低声道:“干好了就散。今晚的事,谁往外漏一个字,仔细着点。”
      几个小厮忙不迭哈腰道谢,像捡了条命似的往暗处退。
      陈管事先一步走了,脚步声很快被夜气吞没。
      有个小厮回头去拿遗落的锹,正瞧见那只白蝶停在碑头,翅儿轻轻一张一合,像在坟上吐息。
      他一愣,喃喃:“怪了,这院里哪来的蝴蝶……”
      话没说完,旁边人一巴掌拍在他肩头,压低嗓子催道:“走了走了,还看!也不怕被管事逮着。”
      他浑身一激灵,拎起锹小跑跟上,再不敢回头,扬长而去。
      白蝶仍伏在碑上,像一枚从未落下过的月光。
      江璃等人散尽了,草叶才轻轻一分,江璃自暗处游出,贴在地面爬至碑下。
      她昂起细长的头,望着那朵停在碑上的白蝶,压着嗓子问:“恩人,你这是……什么情况?”
      白蝶纹丝不动,只有翅缘在风里微微发颤,像在守着一句将说未说的话:没有回答的义务!
      远处,有极轻的步履声从正厅方向传来,混着衣料擦过草叶的窸窣,好戏近了。
      另一头,几盏灯笼先从小径那头浮出来,光晕摇摇晃晃,像几团在暗林里漂游的磷火。
      接着是赵沉渊温润的嗓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山路湿滑,宋公子留神。”
      宋余笙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红衣被风吹得时起时落,像一团沉默燃烧的火,正一步步接近这座新坟。
      江璃早已一缩身,没入草中,只留一对极细的蛇瞳在叶缝后森森地亮着。
      风过碑前,那白蝶忽地一颤,似被来人气流惊动,却仍不肯飞走。
      宋余笙随赵沉渊走到碑前,借着灯笼光仔细打量。
      这墓修得齐整,碑是整块青石凿成,面磨得光可鉴人,上头只刻着“赵门江氏之墓”几个字——被冠以“赵”字而不以本名。
      他目光从那“赵”字上缓缓移过,船下那座无名旧碑还历历在目——那里有她真正的名字,有未散的妖气,还有不肯瞑目的冷。
      而眼前这一切,干净得像个拙劣的谎,连风都不敢在碑前多停。
      到底孰真孰假,一对比就清楚了。那么,倘若这个墓是假的,那么赵沉渊说的话又有几分真呢?江琉真的是病死的么?
      少年并未开口,只伸手,用指节在碑顶极轻地叩了一下。
      那白蝶被他袖风一带,像片被惊落的纸,飘飘然往旁边飞去。
      宋余笙看着那只白蝶落在野杏枝头,翅上一点极淡的粉紫被月光一照,竟像谁家女儿裙角上绣的暗纹。
      他心头忽地一动,像是被这薄薄的蝶翼轻轻扇了一下。
      这蝶通身素白,偏又带着点说不出的灵气,停也不肯停得安分,倒真像极了那位姑娘。
      赵沉渊只当他一直盯着墓碑细看,心里早已打起鼓来。
      他迅速将碑前碑后扫了一遍,土是新压的,字是早刻好的,石阶也平平整整,并无错漏,这才勉强稳住心神。
      他斟酌着开口,试图把话引向别处:“宋公子,这墓……”话未说完,却见宋余笙不答,反而抬手,朝那枝头白蝶缓缓伸去。
      赵沉渊一怔,后半句话便卡在喉间,像含着一枚冷透的玉,吐不出,又咽不下。
      白蝶似通人意,翩翩一振,竟真落在他探出的指节上。
      那触感轻得几乎没有,像一小片春雪停在指骨。
      宋余笙动作极稳,没有去合拢手指,只慢慢侧过脸来,目光仍落在蝶上,语气散淡:“这墓怎么了?”
      赵沉渊勉强挤出一丝笑,喉咙里那点紧绷到底被他压了下去,道:“没什么,只是问宋公子可还要去别处看看?”
      他说话时,眼睛却忍不住往那白蝶上瞟了一眼,像怕它忽然化成什么厉鬼,将坟里的旧事一股脑抖出来。
      少年道:“还有一人与我同来,是位姑娘,月白衣衫,大概五尺四寸。劳赵公子差人找找,将她请来,多谢。”
      少女倚在槐枝上,将下方二人的话一字不落地收进耳里。
      她原本还盘算着要如何让白蝶不露痕迹地靠近,没成想宋余笙竟自己将手递了过来,那蝶落在他的指上,倒成了最好的暗桩。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只待一会,白蝶就会变回原来的模样。也不知他亲眼看见后是什么神态?
      被誉为天赋异禀的宋余笙,居然没发现那白蝶是窃听器
      她将气息又敛去几分,与夜色融成一处,只等着看赵沉渊如何差人“找”她。
      草丛中,江璃见宋余笙转身朝来路走去,那白蝶仍停在他指尖,只当那是自家恩人本尊。
      她不敢出声,只悄没声息地游出草隙,贴着墙根缓缓跟在他身后。
      春夜的风从她鳞上滑过,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吊着。
      宋余笙步子不快,红袖垂落,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连背影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凉。
      江璃心里直犯嘀咕:恩人胆子也太大了,竟就这么停在他手上。宋余笙该不会突然一剑劈下来吧?
      江璃正边游边想,恩人虽与这宋余笙是同伴,说到底不过初识,心里总有些发怵。可转念一想,温泠雨帮了自己许多,为她帮衬一二,也是应当。
      她鼓着气又往前跟了几寸,谁料前面那人忽然停步回头。
      宋余笙的目光清凌凌地扫来,像剑光骤然割开夜雾,恰好与她那双来不及避开的蛇瞳撞个正着。
      江璃浑身一僵,心中警铃大响。
      宋余笙只淡淡扫了一眼,那目光像月光掠过水面,并不停留,便又收回。
      江璃顿时松了一口气。
      没曾想少年突然开口,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夜里无话,随口一提:“赵公子园中,还养蛇?”
      赵沉渊不假思索,赔笑道:“未曾。宋公子,可是有事?”说话间,他脸上的笑仍稳稳挂着。
      温泠雨在树上远远瞧见这一幕,只觉额角青筋都轻轻跳了两下。
      江璃往日装得谨慎,怎么偏在宋余笙跟前蠢成这样,竟直愣愣撞进他视线里。
      她扶住树干,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江璃被那一眼看得几乎魂飞魄散,心道再不跑,怕是真要变成一截死蛇。
      她蛇身才刚一转,后颈便是一阵彻骨寒意,耳畔只听“咻”的一声轻响,像风被一劈两半。
      一把寒光凛凛的利剑已直直插在她眼前,入土三分,剑身犹自轻颤。
      江璃整条蛇都僵了,蛇瞳里映着那柄剑,连鳞片都似要片片竖起来。
      少女见状,差点从树上折下一枝来。
      她忙以灵识对江璃传音,语气又快又急,像往人脑里泼了杯冷茶:“愣着干什么?装傻呀!你早把妖气遮了,他顶多当你是条野蛇,不会真拿你怎么样的——”
      江璃像被这声音从冰里拽出来,蛇身极轻地一软,不再想着逃,只蔫蔫地伏在剑旁,作出一副被吓傻了的蠢笨模样,倒也真像条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草蛇。
      宋余笙缓步上前,拔起晨蚀剑,剑尖垂在身侧,月光顺着剑脊流下,像一道没入黑暗的细泉。
      他微微歪头,垂眼看向仍停在自己指节上的白蝶,声音压得极低:“唔……你说,它真的只是一条蛇吗?”
      温泠雨心头一凛,她原以为宋余笙只是兴起,才对着蝶儿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如今这话落到耳里,却像一枚冷钉子,不轻不重地钉进她的猜测里。
      他竟是瞧出来了。可既然瞧出来了,又为何还要伸手、要让她听?是故意纵着她,还是反过来试探她?
      赵沉渊自然也听见这话,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眼珠极快地往地上一扫,那蛇仍伏着,确确实实是条再寻常不过的青灰草蛇。
      他强撑笑意:“宋公子说笑了,这……不过是条野物,兴许是从墙外爬进来的。”
      少年闻言,居然朝他微微一笑。那笑意极浅,像剑刃映着月光轻轻一转。
      温泠雨心头骤亮,像黑夜里有人擦着了一根火柴。她来不及细想,急急传音给地上装死的江璃:“你,现在,快溜,马上!”
      江璃哪敢耽搁,蛇身一弓,正要贴地蹿进草里,却见宋余笙像早料到一般,扬手便是张符。
      那符去得极快,像一片红蜻蜓点住水面,不偏不倚落在她前方。
      灵光一绽,江璃只觉浑身一麻,便僵在原地,连尾巴尖都动不了了。
      温泠雨在树上闭了闭眼,只觉额角那根青筋跳得更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夜蝶引路探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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