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夜渡符信巷归 传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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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江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拂过甲板，远处岸边的渔火明明灭灭。
宋余笙走在前头，红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步伐不疾不徐，右手虚按在晨蚀剑柄上，指节泛着冷白。
他微微侧过脸，琥珀色的眼瞳在晦暗里显得格外沉静，视线掠过温泠雨被风吹乱的发丝，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跟紧些，船板湿滑。”
他说话时嗓音清冽，像冰凌相击，听不出什么情绪。
少女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跟上来，绣鞋踩在潮湿的船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风忽然大了些，吹得船头悬挂的残破风灯左右摇晃，昏黄的光在她圆润的脸颊上跳跃，像一尾不肯安分的金鱼。
宋余笙没有回头，只是不着痕迹地放慢了步子，靴底碾过一片翘起的漆皮，发出极轻的“咯”声，似乎是在替身后的人把路踏平些。
“你倒是不怕。”他语调平平，夜风把他一缕碎发吹到眼前。
他偏了偏头，没去拨，只让那点黑影在眉骨处晃着，像栖着一只欲飞未飞的蝶。远处江水拍打船身，一声接一声，闷闷地，像谁在暗处擂一面受潮的鼓。
温泠雨偏头冲他笑了笑，声音被风揉得有些散，尾音却还是甜津津的，像江面上忽然掠过的一丝桂香:“还好啦。”
宋余笙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没接话，只将视线重新投向岸边。
那几盏渔火在薄雾里浮沉，远远望去，竟像是谁撒了一把烧着的纸钱，在暗色的水皮上飘飘荡荡。
“嗯。”他回得极短，像是从喉咙里随意抛出一颗石子，落进两人之间那片不算宽的夜色里，连回声都没有。
船板在脚下轻轻起伏，他忽然伸手，隔着一寸距离，虚虚挡了下温泠雨身侧被风吹得斜飞的一截衣带，动作克制得像只是拂开一片碍事的柳絮。
温泠雨跟着宋余笙走到江岸。前面居然还有一处巷口。
温泠雨突然想起什么，问:“宋公子，你不和他们报声信吗？”
宋余笙脚步未停，靴底已踩上江岸被水汽浸得发软的青石板，湿泥在石缝里泛着微弱的亮。
他听她问起，才侧过脸来，琥珀色的瞳仁在巷口透出的几点灯笼光里显得格外浅，像两片薄薄的冰映着将熄未熄的火。
“不必。他们自会寻来。”他说得平淡，仿佛这江上夜风、这陌生巷口、这跟在他身侧的人，都不过是修行路上一点无足轻重的枝节。
巷口极窄，两侧高墙斜斜投下大片阴影，像是把外面的夜色都裁成了细长的一条。他停下步子，抬手按了按剑柄，示意她先走。
"宋宛清身上带了我一道剑意，若是遇上危险，晨蚀会感应到。 "
少年说完抬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跟上。"
“好”，少女又问，“宋公子，你知道赵家在哪吗？”
“知道，赵家在城东青砚巷，离这不算远。”他声音低而稳，像用剑尖在夜色里轻轻划出一条路来。
说着，他忽又补了一句，语气仍是淡淡的，却比先前多了分不易察觉的轻缓:“跟着我走便是。”
……
青砚巷比方才那条巷子宽敞些，青石路面被露水打湿，映着赵府门前两盏素白灯笼的光，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宋余笙在离正门还有十来步处停下，身形半隐在一株老槐树投下的阴影里，红衣被夜色浸成暗红，唯有腰间剑柄上一点银穗，在风里极轻地晃。
“到了。”
他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道薄薄的符纸，递给温泠雨。
符纸边缘在夜风里微微卷起，像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
“撕了，默念宋宛清的名字，告诉她来赵家。”他说话时，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在她接符的指尖上。那指尖在暗处显得格外细白，像是刚从月华里浸过。
他别开眼，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赵家宅门前那片还算平整的空地留给她。
少女接过符纸，指尖在符纹上轻轻一碰，眼眸便亮起来，像两丸浸在清溪里的黑玉忽然被月光照着，粼粼地泛出光来。
她这副模样落在宋余笙眼里，倒比符纸上流转的灵光更晃人些。他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剑柄上冰凉的纹路，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只是寻常传音符。”他说得轻巧，像在说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黄纸。
可夜风偏在这时穿过两人之间，把他袖口的一缕红带吹得贴向她的方向，又倏地收回来，像被什么烫着似的。
温泠雨垂着眼，目光还黏在符纸上，那认真模样像是要把每一条朱砂纹路都拆开来看。
少女也是真的好奇 ，这符箓没有在姐姐那里见到过。
红衣少年站在一旁，半张脸隐在墙影里，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他注意到她神色里的那点疑惑，本想开口解释，又觉得不必，只将视线移向赵家门前那两盏未燃的白灯笼。
“这符不难，只是需以自身灵力为引，折纸成音。你若不熟，念出名字即可。”他说得平静，可那语气里偏又压着极淡的一丝耐心。
温泠雨依言捏住符纸，樱唇微动，脑中默念宋宛清的名字。
符纸在她指间倏地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像是有人往她掌心里倒了一小撮碎星，光末微微震颤。
少年恰时开口:“这符可能会让你会有灼烧感。传言道:‘恶者使用会受大噬，极善者则……’”无事发生。
宋余笙的后半句话停在唇间——光末随即化作一线细细的流火，破入夜色，朝来路疾驰而去。
温泠雨似被那光晃了眼，眨了眨，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扇似的影。
宋余笙看着那线流光消失，才慢慢收回目光:“可以了。她们应当片刻便到。”
说罢，少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像冰面下忽然裂开的一道细纹，清浅得很，却让他整张脸都生动了几分。
他微微偏过头，琥珀色的眼在夜色里显得幽深，目光落在温泠雨脸上，带着点审视，又像只是好奇。
“姑娘竟是大善之人。”他声音压得低，尾音被夜风一勾，便散成几缕，钻进人耳朵里时，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说完他便抬步往赵家大门走去，红衣在身后轻轻一扬，像把方才那点笑容也一并卷走了。
温泠雨没接话，只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踩在夜色的绒毛上。
少女传音给江璃:“这怎么回事？”
“啊？我怎么知道。这是人族的东西，我们妖族可不想碰，”顿了顿，江璃补充，“当然……除了你。”
温泠雨轻嗤一声:“你听见了吗？我是大善之人。”
江璃无言。这符，真的好生奇怪！
……
船舫上的三人已然调理好。
宋宛清立在窗边，夜风把她鬓边的小铃吹得零零响。
她正凝着黑沉沉的江面出神，忽见一只纸鹤从远处巷陌间飞来，翅膀上还沾着一点未散尽的灵光，像从月亮上剥下的碎片。
宋宛清眼睛一亮，指着远处叫起来：“纸鹤！”正是她二哥惯用的传音术。只是，这纸鹤怎么跟以前颜色不一样？
夏听梧从她身后走上来，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伸手，那只泛着浅金光的纸鹤便乖乖落进他掌心，翅膀犹自轻轻扑动，像是从夜色里衔来了一句话。
他垂眼听了片刻，眉梢微扬，转头对宋宛清道：“你哥哥让我们去赵家。”
纸鹤在他手中渐渐瘫软下去，化成一片薄薄的灰烬，被风吹散了，只有一句话在她耳边反复荡着，像隔着水面传来的钟声。
宋宛清一听要去赵家，也顾不得裙角沾了泥，忙追在夏听梧身侧连声问：“啊？那温姐姐还好吗？她没事吧？哥哥怎么不自己跟我们说？”
夏听梧闻言失笑，屈指在她额上虚敲一下：“走吧。她没事。”
宋宛清眨眨眼：“那我们坐船回岸上去吧！”
宋宛清话音未落，已经提着裙摆往船头跳去，绣鞋踏在舢板上咚咚响了两声，惊得船边一尾银鱼“扑通”跃出水面，又落回黑沉沉的江里。
夏听梧在后面摇了摇头，低低说句“当心些”，便也跟了上去。
宋宛清走出船舫，看向小舟上的老人，笑道：“伯伯！我们回去吧！”
老人”缓缓站起身：“好哇，另外两个呢？”
“她们有事，先走了。”
老人拍拍身上到灰，笑眯眯道：“来吧，跟老爷子我上船，回去喽！”
陆时斫最后踏上小舟，顺手解了缆绳，那船便悠悠离了岸。
船底划开墨色的水，像裁开一匹上好的绸。
不多时，小舟靠岸。
船身轻轻一磕，惊起几只栖在芦苇里的水鸟，扑着翅膀掠向远处。
夏听梧先一步上岸，回身去扶宋宛清。
陆时斫跟在后面，抬头望了望天，道：“这岸上比江中还黑，去赵家还有段路。”
宋宛清已跳上岸，闻言拢了拢袖子，笑嘻嘻地说：“怕什么，有夏师兄在呢。再说哥哥他们也在赵家等着，走快些就是了。”
宋宛清又侧头喊：“伯伯！快些回家吧”
老人笑笑：“好！”
船家披着蓑衣立在船尾，竹篙一点，小舟便又往别处去了，水面只余一道渐渐散开的白痕。
宋宛清朝那背影挥了挥手，转身时被夜露滑了一下，夏听梧眼疾手快扶住她小臂。
陆时斫走在前头，摸出火折子擦亮一簇，那火苗在风里左摇右摆，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三只沉默的墨色鬼魅
……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夜渡符信巷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