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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枯花碑影明月 深潭 ...


  •   门缝里涌出的磷光更盛,青惨惨的光沿着门槛洇开,像一摊泼翻的冷墨。
      赤色的衣袖边缘擦过门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木纹里嵌着的一层薄薄青苔。

      温泠雨在他身后踮了踮脚尖,裙摆拖过地面的水渍,曳出一道浅浅的湿痕。
      温望向宋余笙的背影。
      那抹赤色在门框里停了一息,而后侧身进了门。
      温泠雨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裙裾擦过门板边缘时带起一声极轻的窸窣。
      门后是一座船舱深处的暗室,但格局远比她们方才坠落的通道规整得多。
      四壁是青石砌成的,表面被水汽浸润得光滑发亮,石缝里嵌着细碎的萤石,那些青惨惨的磷光正是从这些石缝中渗出来的。
      萤石的光芒很淡,不足以照亮全室,却足以勾勒出轮廓。
      暗室中央有一方不大的台基,高出地面约两尺,台面铺着整块青石板,石板表面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四角各嵌着一枚莲子大小的夜明珠,珠光温润而沉静,与石壁上的磷光截然不同,像几滴凝固的月光。
      而台基上立着一块墓碑。
      碑身约莫半人高,质地是某种深青色的玉石,表面无甚雕饰,只有正中刻着两行字,笔迹娟秀端正,刻痕却很深,像是在石面上反复描过许多遍。
      宋余笙在离台基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碑面上那两行字上,目露疑惑。
      温泠雨从赤色身影的肩侧探出半张脸,目光扫过墓碑。
      碑上刻的是:"江琉之墓"。
      下一行小字:"长姊江璃立。"
      暗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滞重。头顶某处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石块深处的裂隙里渗出了水。
      间隔很久,又是水滴声——嗒。节奏不紧不慢,像某种亘古不变的节律。
      默了默,少女偏过头看了那道赤色一眼,声音放得很轻,说到后半句时几乎被另一边的水声盖过去:"这是赵家前妻江琉的墓。可是……为什么在这里……"
      宋余笙的右手从剑柄上松开。他往前迈了一步,而后半蹲下去,目光落在碑脚处。
      那里放着一小把枯花。干透的白色野菊,花瓣蜷缩成褐色的细条,但被人仔细地扎成一束,搁在碑脚的石缝里。
      枯花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粗陶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早已干涸的深色水渍,像是曾经盛过酒或蜜水。
      温泠雨这时才从他身后走出来,月白衣裳在夜明珠的珠光里泛着柔和的晕,像一瓣落在青石上的玉兰。
      她在宋余笙身侧立定,微微偏过头看他。
      少年的侧脸在珠光与磷光的交叠里明暗分明,眉骨投下的阴影盖住了眼窝,唯独鼻梁和下颌的线条被光勾得极锐。
      "江琉。"宋余笙低声重复了一遍碑上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暗室里落下去,没有激起回响。
      温泠雨的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捻了一下,开口时嗓音恰到好处地带了一点迟疑:"那……这是什么情况呀?"
      少年缓缓站起来,赤色袍摆垂落在台基边缘,擦过那只粗陶碗的碗沿,没有碰倒它。
      他看着碑面上"长姊江璃"四个字,眼睫垂下去,目光在字迹间游移了一瞬。
      "我们再去一次赵家就知。"他终于应了一声。
      她没有多问,只顺着他的视线一道望向那块墓碑。
      那束枯花在光影里投下一小片倾斜的影,落在碑脚的水渍旁,像一弯干涸的河床。

      温泠雨垂着眼,左手腕内侧那道青碧镯痕安安静静的,没有再发烫,也没有再传出声音。
      但她的指尖能感觉到,那道镯痕比方才凉了一些,凉得像一小片冰,贴在皮肤上微微发颤。
      良久,宋余笙转过身来,赤色衣袍在转身时带起一阵极淡的风,吹动了碑脚那束枯花的干瓣,一片蜷缩的褐色花瓣无声地落了地。
      他说,语气仍旧是那种不带起伏的冷,但最后那个字咬得比平时更短促些,"赵家,隐藏了不少。"
      温泠雨顺从地点头,月白衣袖随着动作荡开一圈柔软的弧。
      宋余笙已经迈步往门的方向走了,靴底的湿印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个一个略深的痕迹。
      温泠雨跟上时,左手腕内侧那道碧色镯痕忽然极快地热了一下,江璃的声音传进识海,比先前更哑:"……别踩到花。"

      温泠雨的脚步顿了那么一瞬,旋即侧了半步,裙摆擦着台基的边缘绕过,靴尖恰好避开了那片落在地上的褐色花瓣。
      门扇在二人身后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推着合拢了些。
      磷光从门缝里收窄成一线,将墓碑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那束枯花在渐窄的光隙里静了一息,而后彻底沉入了暗处。
      宋余笙走在前面,脊背挺直,赤色衣袍的后摆在昏暗的甬道里拖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温泠雨落后他半步,月白衣裳在暗处像一小团不肯散去的柔光。
      “宋公子,拜托你带我上去啦。”温泠雨不好意思笑笑,嗓音里恰到好处地掺了一丝软弱的为难,“我有点恐高……”
      江璃看不下去了:“不是,你说你一个剑修恐高,谁信啊?”
      温泠雨没有回她,只是抬眼望着那道赤色的背影,眼睫微微颤了颤,像是真的在害怕。

      少年停了一步,侧过身来。暗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赤色袖口下伸出一只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
      少年道:“冒犯了。”而后握住温泠雨手腕提剑而起。月白衣袖与赤色衣袍在腾空时绞在一处,像墨色里卷进了一瓣白。
      ……
      船舱顶的木板被剑气劈开一道口子,冷风灌进来,带着河面上的腥气与月光。
      二人落在甲板上时,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夜色浓稠如墨,河面泛着细碎的银鳞光,远处的芦苇丛在风里沙沙作响。
      宋余笙松开她的手腕,指腹的温度短暂地留在她腕间那道碧色镯痕上。
      宋余笙道:"走吧,我们去赵家。"
      少女歪了歪头,月白的领口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她弯起眼睛开朗地笑了一声:"好!"
      她主动拉上了他的手,五指穿过他指缝扣住。
      "走吧走吧。"她说着就拉着那道赤色往船头走,月白衣袖在风里扬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宋余笙身体僵硬了一瞬,肩背的线条在她握住他手的瞬间绷紧了,连脚步都顿了一拍。
      温泠雨倒没有注意——她偏着头在跟识海里的江璃说话,侧脸映着河面上折射的月光,笑意未褪。
      江璃声音弱下去:"这……妹妹啊……"
      温泠雨走在前面,月白衣裳被夜风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赵家宅邸轮廓若隐若现的方向,眸子里的笑意没变,只是那道笑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月光照进深井,表面亮堂堂的,底下一片漆黑。
      她冷眼瞥去,嘴唇几乎没动,传音却清楚得像在耳边说:"'妹妹'这一称呼岂是你能叫的?"
      江璃立马换了个说法:"恩人,你这是要帮我吗?"
      "看我心情。"温泠雨应得随意。
      江璃从少女袖口探出半边脸,一眼就看见少年微红的耳廓——月光底下那点红藏不住,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根,在夜风里烧着似的。
      江璃内心咂舌: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人,哦不对,其中还有妖。
      她还想着再往外钻些,看那少年的窘态,结果命门就被毫不留情地提住。
      江璃生硬转头,只见少女回眸微笑——那张脸对着宋余笙的方向还是明媚柔和的,但垂下来的那只手正准确地掐着她七寸,力道不大,位置精准,像拿惯了蛇的猎户。
      江璃干笑一声,嗖地钻回了袖口深处。月白衣袖晃了晃,恢复平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风从河面上来,吹动岸边芦苇,发出一片连绵的、像低语的沙沙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枯花碑影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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