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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们……会不会死?”   清晨的 ...

  •   清晨的阳光透过顶层公寓的落地窗,洒在洁净的餐桌上。热闹的酒席喧嚣早已散尽,农场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洁虹系着围裙,将最后一份清炒时蔬——农场刚摘下的嫩青菜——端上桌。米粥氤氲着热气,煮鸡蛋安静地躺在盘中。她微微弯腰,对正浏览本地日报的东门桥柔声道:“老公,早餐准备好了。”
      东门桥抬腕看了看表,眉峰微挑:“这份早餐,用了快两个小时?” 他心中掠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对妻子辛劳的包容。洁虹解围裙的手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坐下微笑道:“开动吧。”她端起米粥喝了一口。
      东门桥拿起一个鸡蛋,仔细剥开蛋壳,咬了一口。蛋黄未凝固的流心让他眉头立刻蹙起。他放下鸡蛋,声音低沉:“老婆……”几乎是同时,洁虹也皱着脸吐出嘴里夹生的米粒,懊恼地道歉:“对不起老公,我……我浪费了你两个小时。” 厨房里精心准备的痕迹与此刻的挫败感交织,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东门桥伸长手臂,温热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没关系,周末我陪你一起练习,好不好?” 看到她沮丧的模样,责备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心疼。洁虹点点头,心中的歉意被暖意替代。
      早餐后,洁虹拿起东门桥的外套和公文包。他利落地穿好,随即也自然地接过洁虹的外套,仔细帮她穿妥。两人默契地拥抱,在晨光中交换一个温存的告别吻。楼下,东门桥的司机已在等候,他又将踏上出差的旅程。洁虹则走向停车场,发动她那辆略显老旧的面包车,驶向生机勃勃的农场。
      农场里,村长家寄养的黑乌鸡又闹出了“越狱”。洁虹巡视菜地,发现角落里散落着几枚新鲜的蛋——聪明的鸡竟在菜地里做了个简易的窝。刘姐正满头大汗地追赶着四处乱窜的鸡,试图将它们赶回笼子。“虹啊,这黑乌鸡下午我保证给村长送回去,你别操心了!”她喘着气喊道。
      洁虹弯腰将鸡蛋一枚枚拾起,放进竹篮。她走向刘姐问道:“刘姐,羽衣甘蓝长得怎么样了?” 清晨的农场空气清冽,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刘姐抹了把汗,指着种植区:“A区小面积试种的第一批已经成熟了,叶片又大又肥厚!B区还在生长期的,明显细小,个头差了一大截。C区的水果小番茄,还没见着花苞呢。”洁虹提着鸡蛋篮往办公室走,点头表示知晓。
      刘姐摆弄着鸡笼跟上来,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愁绪:“虹啊,你交给我手下这二十来号新人,我真有点招架不住了。以前管四五个还行,现在这乌泱泱一片,我每天下班回去,脑子里还在琢磨怎么分派第二天的活儿,愁得睡不着。前天,两个女工还为一把锄头好不好使吵得不可开交,我又得调解又得劝架……你看,要不还是把我调回老厂区吧?” 管理新人的压力让她眉宇间透着疲惫。
      洁虹笑而不语,拉着她走进简朴却整洁的办公室。“坐。”她示意。刘姐把水杯放在桌上,仍眼巴巴地望着她。
      洁虹再次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老厂区这边,小胡现在干得不错,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你再回来,位置也尴尬。你这当‘老娘’的,就多担待担待新人吧。” 她理解刘姐的难处,但农场发展需要老骨干去开拓新局。
      刘姐苦着脸:“让小胡去新厂区,我回来不行吗?带新人实在……”话未说完,洁虹已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礼盒。
      “小胡都快结婚了,这时候工作调动,女方家里知道了难免多想。老厂区宿舍条件好,我给他小两口分个三居室,婚礼就在咱们食堂热热闹闹办,酒席农场报销。”洁虹把礼盒推过去。刘姐打开一看,竟是全套金饰(五金),这在村里娶媳妇通常备三金的习俗里,显得格外贵重。刘姐眼睛一亮,随即又局促地推了推盒子:“虹丫头,这……太贵重了。我是真怕给你干砸了,心里没底啊。” 这份厚礼让她既感动又深感责任重大。
      洁虹正要安抚,手机响了。她示意刘姐稍等,走到旁边接听。“行,知道了。”简短通话后,她回到刘姐身边,抓住关键点切入:“刘姐,新厂区不光培训新员工技能,管理层也有专业的提升课程,我都安排好了。报了名,每周一天有管理老师专门讲课。”说着,她拿出一张报名表。
      刘姐接过来细看,脸上愁云散去大半:“真的?哎呀,老厂区那个培训点,我忙得脚不沾地,一次没顾上去,好多新知识都落下了。”新厂区建在邻市的小县城,开车得一个多小时。刘姐今天是特意回老厂区汇报工作的。陈伟和赵云在搞定饮料生产线与瓶装水代工厂的合同后,已返回京城开拓新项目,洁虹则留守农场主持大局。新厂区建设急需可靠人手,刘姐作为元老,被派去负责人事招聘和新员工培训管理。
      “另外,”洁虹补充道,“下午职业经理人和专业的茄果类作物种植顾问就到了。”刘姐一听,立刻站起来:“哎哟,那鸡还是你送村长家吧,我得赶紧回去了!正好专家来了,我得请教几个问题!”她攥紧报名表。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转身指着礼盒:“这个你留着,太贵重太扎眼了。小胡那儿你别操心,到时候我带阿娟去店里,让她自己挑喜欢的。” 想到能向专家学习,她脚步都轻快起来。
      这时,小胡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妈?你咋回来了?”他直奔办公桌,“姐,啥事?我那边机器正闹脾气呢!”洁虹拿起礼盒拍了拍他肩膀:“新婚礼物,给阿娟的。”小胡看也没看,接过来咧嘴一笑:“谢谢姐!改天我带她来给你瞧瞧!”他那边自动化设备出了故障,屏幕正常,零件却卡死不转,正跟着京城请来的老师傅学修机器,心急火燎。
      刘姐拍了儿子胳膊一巴掌,又看了看洁虹,无奈又好笑:“你这小子……得了,我也得赶回去了!”洁虹将母子俩送到农场门口:“开车慢点,注意安全。”刘姐钻进面包车,扬了扬手:“放心吧,驾照在手呢!”洁虹目送车子远去,才转身回到办公室。
      新任厂长(原主管)小李在隔壁见刘姐走了,便进来敲门汇报下季度的工作计划。洁虹埋首案间,处理着农场千头万绪的事务,在忙碌中与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一同稳步前行。
      岁月流转。
      转眼,洁虹与东门桥都已步入耄耋之年,满头银丝。小胡在老厂区厂长的位置上干得有声有色,在职业经理人的辅助下,经营着已成功上市的蔬果品牌。刘姐早已安享退休时光。农场后续未再扩建新厂区。
      他们的大儿子在美国定居,无意回国。小儿子在俄罗斯接手了东门桥的家业。最贴心的大女儿毕业后一直留在国内,却未继承农场,醉心于她的芯片研发。
      一个秋日的傍晚,晚餐后,东门桥拉着洁虹的手,走到庭院里一辆崭新的露天电动三轮车前。他的嗓音不复年轻时的磁性,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和:“阿虹,去兜兜风?” 夕阳的余晖给庭院镀上一层暖金色,带着凉意的秋风拂过。洁虹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去年跟随老年团在阿拉斯加买的镶宝石银丝手镯,闪着温润的光泽。“我带你!”她兴致勃勃地扶着车把就要坐上驾驶位。
      东门桥赶忙拦住,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到后面的乘客座上:“放心,摔不着。坐好。” 他眼中满是宠溺与守护。洁虹笑了笑,顺从地坐好,两手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东门桥坐稳,拧开开关,突然“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的机械女声尖锐响起。他赶紧切换成前进档,回头不好意思地揉了揉洁虹的头发:“咳,昨天停车忘关这提示了。”洁虹拿着保温杯喝了口水,早已见怪不怪,示意他开车。
      东门桥转动车把,三轮车缓缓启动,载着两人在名为“沁园”的自家庭院里穿行。秋日凉爽的风拂过面颊,带着草木的微香。行驶了约莫十分钟,风渐凉,东门桥停下车,从后座拿出备好的帽子和围巾。两人互相为对方仔细戴好,动作间是数十年相濡以沫的默契。三轮车再次启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洁虹望着前方蜿蜒的小径:“老公,等回程的时候,换我开。”
      东门桥回头,紧了紧她的围巾:“还冷吗?别着凉,还是我来吧。” 他总是不放心。
      “下周得去美国看看孙子孙女了。”洁虹说。
      “下周得先回趟俄罗斯,”东门桥应道,“年底的账目太繁杂,得提前整理。”
      洁虹接口:“我陪你一起看。农场那边有一笔农产品期货,收益还不错。”
      洁虹示意他停车:“去那边小亭子坐会儿,我给你捏捏肩。”她指着不远处一座雅致的亭台。东门桥稳稳停好车,依旧牵起她的手,慢慢走到亭中圆桌旁坐下。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捏着她不再光滑却依旧温暖的手指。
      “阿虹,”东门桥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望向庭院深处渐浓的暮色,“我们……会不会死?” 这个问题在他心头萦绕已久,此刻在寂静中问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洁虹抽出手,站到他身后,力道适中地为他捏着肩膀,语气平静而豁达:“当然会啊,像这园子里的树,总有叶落归根的时候。” 她的动作带着抚慰的力量。
      东门桥又抓住她的手,洁虹顺势坐到他旁边的凳子上。东门桥站起身,换他给她捏肩,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你一定要……活得久一点。” 他手上的动作泄露了心底的依恋。
      洁虹坐着,反手拍了拍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温言道:“嗯,你也要。明天早餐,我们一起做鸡蛋饼?” 她将话题引向充满烟火气的日常。
      东门桥手上的动作未停,声音带着笑意:“好,都听老婆的。” 那份沉重,在平淡的约定中暂时消散。两人又起身,在渐起的秋凉中并肩散步片刻,才坐回三轮车返程。
      回到俄罗斯的庄园,东门桥立刻与小儿子核对一笔棘手的账目——一笔涉及集团内部中层管理人员的回扣假账,金额虽不算巨大,性质却恶劣。洁虹因有些低血糖,先上楼休息。
      东门桥指着账目,语气冷峻:“老林这事,金额上不算顶天,但必须踢出管理层,他手下那些人也得调离关键岗位。”
      小儿子沉稳回应:“爸,林叔已经主动辞职了。他下面的人,我也在着手清理。”
      “辞职?”东门桥冷哼一声,“一把年纪还玩这种金蝉脱壳?随他去吧。让陈伟家那个懂财务的过来,帮你监管资金流向。”
      “好的,爸。”小儿子应下,仍伏案专注研究报表。
      东门桥站起身:“早点休息。”见儿子没回应,他轻轻带上门离开。洗漱完毕,他躺到洁虹身边。洁虹迷迷糊糊地呢喃:“老公……”
      东门桥将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银发:“我在。”
      洁虹闭着眼,伸出手摸索着抚上他的脸颊,声音带着睡意:“好冰……给你暖暖。”
      东门桥吻了吻她的额头,像哄孩子般轻轻拍着她的背。两人相拥着,在异国的冬夜里沉沉睡去。
      转眼,岁末已至。大儿子携妻儿从美国飞回俄罗斯的庄园团聚。小儿子也带回了新交往的女友。工作狂的大女儿依然形单影只。庄园大厅中央,矗立着一棵高大的挪威云杉(枞树),枝桠上挂满闪烁的彩灯和精致的装饰品。这棵树将一直装点家园,直到次年五月才会收起。
      洁虹和女儿、大儿媳以及小儿子的女友围坐在壁炉旁,巧手剪着象征雪花的窗花。男士们则负责将这些精美的剪纸贴在宽大的落地窗上,为庄园增添浓厚的节日氛围。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在宽敞的厅堂里回荡。庄园的管家正有条不紊地指挥厨房准备丰盛的传统新年大餐:奥利维耶沙拉(Olivier Salad)、“穿皮草的鲱鱼沙拉”(Shuba)、涂抹着厚厚鱼子酱的黑面包……做好的菜肴在庆祝正式开始前被妥善保存。
      当夜幕彻底笼罩庄园,全家人齐聚在温暖的客厅,收看总统的新年致辞。随着电视里克里姆林宫斯帕斯基塔楼悠扬的钟声敲响,大家齐声倒数:“три… два… один… СНовым Годом! (三…二…一…新年快乐!)” 随后,每人将写着新年愿望的小纸条点燃,灰烬投入盛满香槟的杯中,一饮而尽——这是俄罗斯的传统,寓意着愿望将随酒入心,终会实现。
      传说中,严寒老人(ДедМороз, Ded Moroz)和他的孙女雪姑娘(Снегурочка, Snegurochka)会在新年的夜晚悄悄造访,为孩子们留下礼物。年轻时,洁虹和东门桥就是扮演这对神秘祖孙的人,悄悄把礼物放在云杉树下,让孩子们在元旦清晨收获惊喜。如今,这份甜蜜的任务传给了儿子和儿媳们。
      零点刚过,“嘭——啪!”巨大的烟花在寒冷的夜空中璀璨绽放,庄园上空上演着壮丽的烟花秀。远处,莫斯科红场的烟火更是映红了半边天。大家兴奋地高呼着“ 乌拉!(Ura!) ”,互相拥抱、碰杯,祝贺新年到来。
      俄罗斯的新年假期通常从1月1日持续到1月8日左右。之后,在1月14日(俄历1月1日),许多家庭还会按照儒略历再过一次“ 旧新年(СтарыйНовыйГод, Stary Novy God) ”,延续家庭小聚、撒种祈福等温馨传统。
      几乎每年,东门桥和洁虹都会在新年假期里,带着孩子们重温那部百看不厌的经典电影《命运的捉弄》。他们也会去逛热闹的节日集市,或到户外的滑冰场享受冰雪乐趣。
      这一年,孩子们相约去了冰场。而洁虹和东门桥,像过去的许多年一样,穿着厚厚的冬衣,手牵着手,慢慢走在灯火辉煌、飘散着热红酒香气(俄语:глинтвейн / glintveyn)和烤坚果香气的节日集市(Ярмарка / Yarmarka)里。脚下是咯吱作响的积雪,身边是喧嚣的人潮,他们紧握的手心传递着恒久的温度,仿佛时光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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