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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自立自强 思想火光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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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如潮水般汹涌的质疑与唾骂声中,八月十六的清晨,蕙质学堂的小木门,还是缓缓地推开了。
后院的那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厢房已经被彻底打通,窗户被张成带人拓宽了两尺,糊上了上好的高丽纸,使得屋内的采光极好。
十六套散发着新鲜桐油气味的松木长条桌凳规整地排成四列,每张桌上都整齐地摆放着一块由沈青斓亲自督造的石板,以及几支用白垩土制成的简易粉笔。
“小姐,外头有人来了,可,可她们都不敢进来。”阿秀穿着一身利落的宝蓝色布裙,快步从前堂跑进了后院,一双眼睛里满是紧张与焦急。
沈青斓正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叠昨夜与顾云征共同核对过的讲义。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色交领长衫,腰间扎着一条一寸宽的黑色鹿皮护腰,将原本就高挑修长的身段衬托得越发英姿飒爽。
那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固定在脑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清冷与沉稳。
“去把门打开,不必去催,让她们自己走进来。”沈青斓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冷静得如同一汪寒潭。
第一个跨进后院大门的,是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的妇人。
那妇人名唤陈娘子,莫约三十上下,身形枯瘦,左边的半边脸颊上还带着一团尚未完全消褪的青紫淤血。
她是一个月前被丈夫一纸休书赶出家门的弃妇,休书上的理由是“无子且多言”。被赶出来时,她连一件换洗的衣裳都没能带出来,若非在西街口饿晕时被济世医馆的白芷救了回来,此时的她怕是早已成了乱葬岗上的一具枯骨。
陈娘子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破旧的包袱,在踏入后院的刹那,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她看着那明亮的教室和干净的桌椅,局促得连脚往哪儿放都不知道,一双手在衣角上用力地揉搓着。
“县主......”陈娘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民妇,民妇字也不识一个,是个被休了的丧门星,民妇真的能坐在这儿吗?外头那些人,那些人都骂我是疯子......”
沈青斓迈开长腿,缓步走到陈娘子面前,弯下腰,一双有力修长的手精准地托住了陈娘子的胳膊,将她生生扶了起来。
“在这里,只有想好好活下去的人。”沈青斓看着陈娘子的眼睛,那双眸子深处透出的理智与坚定,仿佛带着一种能够安抚灵魂的力量,“去第三排坐下。”
陈娘子看着沈青斓那张绝美却毫无轻视的面孔,咬了咬牙,终于在裙裾的颤抖中,迈出了走向课桌的第一步。
有了第一个,便有了第二个。
紧接着进来的,是几个前线战死锐士的遗孀,她们大多带着孩子,生活艰难,来这里是为了学得一手算术,好去西街的布庄和粮铺里做些算账的零工贴补家用。
还有两个是西城根豆腐坊的孤女,生得瘦小,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野草般的狠劲。
然而,最让沈青斓意料之外的,是最后一个走进院子的女子。
那女子莫约十七八岁,身上穿着一件虽然洗得有些褪色、但料子却是极上好的湖丝斗篷。
她没有带丫鬟,独自一人顶着秋风走了进来,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的明亮。
“小女子,秦书婉,见过县主。”女子走到堂前,规规矩矩地对着沈青斓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家闺秀之礼。
沈青斓双眸微微一凝:“永兴侯府的二姑娘?”
秦书婉苦笑了一声,轻轻解开了身上的斗篷,露出里面有些单薄的素衣:“家父虽然顶着侯府的名头,但小女子不过是个庶女,母亲早逝,大夫人前些日子做主,要将小女子许给户部尚书家那个年过五旬、已经死了三任正妻的嫡长子为填房。”
“小女子不愿,在府里绝食了三日,听闻县主在这西街开了学堂教女子律法与算术,便在今日清晨,翻墙逃了出来。”
秦书婉抬起头,迎着沈青斓打量的目光,那一双原本应当拿来绣花的纤细双手,此时在袖中死死地握成了拳头:“我读过几年《女诫》,可那书里没教过我,当父亲要把亲生女儿推进火坑换取前途时,女儿该如何自救。我想来这里看看,大盛的律法里,究竟有没有一条,能保住我这条微不足道的命。”
坐在长条凳上的陈娘子和几个粗妇皆是震惊地看着这个衣着华贵的侯门小姐。
她们原本以为,只有她们这些底层的泥潭蝼蚁才活得像狗一样,却没想到,高墙朱户里的千金小姐,竟然也有着不输于她们的绝望。
“永兴侯府的家丁,很快就会搜到西街。”沈青斓看着秦书婉,语调清冷。
“小女子不怕死,只怕活得像一具没有魂灵的尸肉。”秦书婉的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请县主收留!”
“起来。”
一道低沉沙哑,却带着无尽威严的声音,突然从后院的回廊拐角处传了过来。
众人惊恐地转头看去。
只见一身玄色飞鱼服的顾云征走进了后院,他身上的煞气并未完全收敛,长靴每在地面上踏下一步,都仿佛带着千军万马的沉重压力,惊得满屋子的女子皆是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他走到秦书婉身侧停下,只是抬起左手,修长有力的指节在黑金长刀的刀柄上轻轻敲了敲。
“巡防司的人已经守在街口了,永兴侯府要是敢派家丁进西街要人,巡防司便以‘强闯军户安置重地’的罪名,要他们好看。”顾云征看着沈青斓,声音低沉,带着一抹毫不掩饰的护短与嚣张。
秦书婉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死后余生的狂喜,随后快步走到了第一排的最右侧,挺直了脊梁坐下。
此时的厢房内,十六张课桌虽然只坐了九个人,但这九个身份迥异、命运多舛的女子,却如同九点微弱的火星,终于在这间简陋的学堂里,汇聚成了一团能够对抗黑夜的火苗。
顾云征走到沈青斓身侧,两人的距离极近,他身上混合着微风里的清凉味道,瞬间将沈青斓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这讲义用的可还顺手?”顾云征低下头,在沈青斓的耳畔低低地开口,声音沙哑而富有磁性。
他的左手在黑金长刀的掩护下,极其隐秘,却又带着一抹极具占有欲的力道,轻轻勾了勾她的衣角。
沈青斓侧过头看着他,那双清冷如寒星的双眸里,少见地浮现出一丝夹杂着无奈的温情。
她没有避开他的小动作,反而伸出左手,修长有力的指节在台案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有些微凉,却带着绝对的信任。
两人的指尖在半空中错开,带起一阵让彼此呼吸都微微一紧的电流。
顾云征低低地笑了一声,退后半步,大步走到教室最后方的一张空书桌旁,极其大咧咧地撩开飞鱼服的下摆,坐了下来。
他将那柄沉重的黑金长刀横放在课桌上,双手环胸,眼睛眨也不眨地锁在讲台上的女人身上。
这位总指挥使,今日要当这蕙质学堂的第一个旁听学生。
沈青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坐在底下的九名女子。
她拿起一支白垩土制成的粉笔,转过身,在身后的黑漆木板上,一笔一划,铁画银钩地写下了两个巨大的字:
自立。
“大盛朝教你们女子要从夫、从子、从父,教你们要把一辈子的指望都系在男人的良心上。”
沈青斓转过身,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甚至传出了窗外,震得后院里几片槐树叶簌簌作响。
“但今天在蕙质学堂,我教你们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去信任何人的良心,在这个世道里,能保住你们命的,只有你们自己手里的算盘、脑子里的律法,以及你们自己的骨头。”
这间开办在质疑与唾骂声中的蕙质学堂,终究是亮起了第一缕任凭狂风暴雨也无法熄灭的思想火光。
——
九月初的京城清晨,西街长街两侧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碎叶在带着白霜的青石板路上被风卷得沙沙作响,晨雾还未完全散去。
然而,蕙质学堂里,此时却已经传出了低沉而有节奏的诵读声与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经过八月里的一番风波,学堂里的学生从最初的九人渐渐变成了十几人。
沈青斓正站在二楼的临窗长案前,她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襦,腰间依然利落地扎着那条鹿皮护腰,将身段衬托得高挑而冷峻。
她右手执笔,在宣纸上批阅着昨夜学生们交上来的律法课业,眼中一片沉静。
“小姐,今日晨起风大,奴婢在灶上给您温了红枣生姜汤,您趁热喝一口暖暖身子。”阿秀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沈青斓搁下笔,接过瓷碗抿了一口,滚烫而辛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九月清晨的微凉。
她看着阿秀,淡淡地问道:“前堂今日看诊的人可多?”
“回小姐,多着呢。白姑娘一大早就在观诊室里忙活开了,听闻城东几个纺织作坊的工妇受了风寒引发了旧疾,如今都认准了咱们济世医馆的烈酒浸棉和沸水煮药的规矩,直说在这儿瞧病比去那些瞧不起女人的药铺里干净利落得多。”阿秀脸上洋溢着由衷的自豪。
沈青斓微微勾了勾唇角,这间医馆和学堂,正在这古老腐朽的京城角落里,以一种极其坚韧的姿态破土而出。
然而,在这片平静的西街之外,整座京城的上空,却正有一场足以将一切撕碎的恐怖风暴,在暗夜中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