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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女子学堂 构想成真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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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医馆的生意终于走上了正轨。
那些在深宅大院里受尽隐疾折磨的底层妇人、前线战死锐士的遗孀,终于敢在黄昏或清晨,用头巾死死捂着脸,低着头快步跨进这间由女子撑起的庇护所。
然而,坐在二楼临窗案前的沈青斓,眉宇间却并未见多少轻松之色。
她手里握着一支浸透了徽墨的狼毫小楷,正在一张略显粗糙的宣纸上画着纵横交错的表格。
宣纸的一角,放着白芷刚刚送上来的上月医案统计。
“小姐,这是八月初一到昨日的所有出诊记录。”阿秀端着一碗刚冰镇过的酸梅汤,轻手轻脚地放在案几旁。
沈青斓没有接那碗酸梅汤,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医案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记录。
白芷的医术在她的指导下,结合现代的清创和卫生理念,已经隐隐有了自成一派的势头。
可这本医案上,绝大多数来就诊的妇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只能在病名那一栏,由白芷代为写下“某张氏”、“某李氏”。
更让沈青斓感到骨子里发冷的是医案背后隐藏的那些市井悲剧。
上周,一个因为产后大出血,好不容易被白芷用止血钳和中药续回一条命的妇人,在身体还未完全复原时,便被婆家和丈夫强行抬了回去。
原因是她婆家认为,妇人在外抛头露面医治了三天,清白已失,若是不赶紧回家做饭喂猪,便更是不孝与不贤。
三天后,那个妇人因为重体力劳动导致伤口二次崩裂,死在了自家的土炕上。
她的丈夫甚至连一张草席都没舍得买,直接将尸体扔在了城外的乱葬岗,转头便用妇人死后省下来的口粮,张罗着娶填房。
当阿秀红着眼眶把这件事汇报给沈青斓时,站在一旁的小蝉气得当场砸碎了一只茶杯,嚷嚷着要带张成和赵六去把那家黑心肝的男人腿打断。
沈青斓当时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发怒,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在这样一个宗族礼法大于天,女子被视作男子附庸的封建时代,打断一个男人的腿,救不了一条街的女人。
拳头和武力,可以砸碎胡三那种地痞流氓的膝盖,可以让太医院的文臣儒生一时间不敢明面上作乱,但它砸不碎这千百年来死死扣在女子脖颈上的精神枷锁。
光有医馆和武力,不够。
治得了身体上的溃烂,治不了骨子里的愚昧与顺从。
在这个女子连识字都被视为无德的世道里,想要真正让她们活下去,就必须在她们那干涸麻木的脑海里,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把开化的种子种下去。
沈青斓收回思绪,手中的狼毫笔在宣纸上重重地落下两个字:学堂。
“小姐,您这是要......要教人读书?”阿秀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声惊呼。
在大盛朝,正经的姑娘家想要识字,那得是高门大户、世家清流家里的嫡女,请了专门的女先生,隔着重重竹帘才能学上几句《女诫》与《内训》。
至于这西街上的流民、遗孀、乃至市井粗妇,读书识字?
这在寻常人眼里,简直是疯了。
“不是教她们考状元。”沈青斓搁下笔,“我要教她们算术,省得在东家做工时被克扣了铜钱还感恩戴德,教她们识字,至少能看懂去官府签的契约上写的是不是卖身契,教她们基础律法,让她们知道,大盛律里,丈夫虐待妻子,也是要受罚的。”
大盛朝虽然礼教森严,但在开国太祖时期留下的《大盛律》中,其实对军户遗孀和底层资产有着一部分明文保护,只是这些条文,千百年来被地方豪强与宗族夫权死死地压在箱底,底层的女子一辈子也不可能接触到。
“阿秀,你去把后院那间原本用来堆放杂条的厢房腾出来,窗户开大一些,去木匠铺子订十六套最简单的长条桌凳。”沈青斓有条不紊地吩咐道,“至于名字,就叫‘蕙质学堂’。”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办!”阿秀虽然心里震撼,但对沈青斓的命令向来是绝对执行,当即一阵风似的跑下了楼。
吩咐完这一切,沈青斓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了窗前。
外面的西街上,原本属于盛夏的蝉鸣已经稀疏了下去,几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叶子在长街上打着旋儿,被巡防司锐卒冰冷的战靴无情地踩碎。
她看着那杆鹰旗,心中微微一动。
筹办学堂,最大的难处不是桌椅,也不是生源,而是教材和场地。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批能真正帮她把律法和算术梳理成这个时代女子能听懂的“讲义”。
在这京城里,能帮她、且敢帮她做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
仿佛是某种心有灵犀的感应。
长街的尽头,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踏着碎石缓缓行来。
顾云征翻下马背,随手将缰绳扔给一旁的赵六,大步流星地朝着医馆走来。
他一抬头,便看到了正站在二楼临窗位置俯瞰着他的沈青斓。
那张原本冷若冰霜的俊美脸庞,在对上沈青斓视线的那一瞬间,就像是春日里的冰雪骤然消融。
他甚至没有等前堂的掌柜通报,直接单手在木梯的扶手上一撑,整个人极其敏捷地跃上了二楼。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巡防司不忙?”沈青斓转过身看着他
“大皇子和五皇子最近在户部因为秋粮入库的事闹得不可开交,皇上把两边都骂了一顿,连带着我们巡防司也跟着清闲了几天。”顾云征极为自然地走到案几旁,长腿一迈,直接在沈青斓对面的短凳上坐下。
他的目光在落到宣纸上那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学堂”两个字时,微微凝了凝。
“你想办学堂?”顾云征抬起头。
“看出来了?”沈青斓挑了挑眉,在他对面坐下。
“你训练小蝉和那些女侍的手段,你给她们讲的那些东西,其实骨子里教的都是自立。”
顾云征往前倾了倾身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
“你的眼睛,看的一直都是这天下最底层的泥潭。”
听着他的话,沈青斓的心尖像是被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扫过,泛起一阵酥麻的异样。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看到她,要么觉得她是离经叛道的妖女,要么觉得她是沈家不服管教的逆女。
唯独眼前这个男人,他从不问她为什么会这些匪夷所思的手段,也不用任何世俗的条条框框去约束她。
“既然看出来了,敢帮我吗?”沈青斓伸出手,指尖在宣纸上的“算术”和“基础律法”上点了点,“我需要内刑司和户部关于大盛朝近三十年来,针对军户、流民、以及妇人诉讼的全部底册,我需要把这些东西,精简成她们能听懂的白话。”
“有何不敢?”顾云征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忽然伸出宽大的手掌,掌心带着干燥而灼热的温度,极有分量地覆在了沈青斓放在案几的手背上。
他的大拇指指腹上带着为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此时在沈青斓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带起一阵让两人的呼吸都微微一滞的暧昧。
“只要你想要,我肯定想办法给你弄到,送到你案前。”顾云征看着她,眼底的温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沈青斓双眸微弯,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任由顾云征紧紧地握着。
顾云征的右手微微用力,将两人的手掌十指交扣。
八月的穿堂风从雕窗缝隙里灌了进来,将宣纸的边缘吹得哗哗作响。
他们之间没有所谓的尊卑,也没有男尊女卑的依附,只有一种在这乱世深渊里,平等的相互扶持与心动。
“好。”沈青斓反手,修长的指节同样用力地扣住了顾云征,“那这蕙质学堂的第一课,就从大盛律的‘无故虐杀妻妾者,流三千里’开始教起吧。”
阳光穿透竹帘,将斑驳的光影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八月初十,蕙质学堂的十六套简易课桌凳送进了医馆后院。
大盛朝历史上第一间专门面向底层女子、不教女红、不教《女诫》,只教生存与觉醒的学堂,悄然落下了第一颗坚实的棋子。
医馆门前的黑色鹰旗在风里扯得笔直,巡防司的锐卒们已经换上了藏青色的飞鱼服,腰间的黑金长刀在青白色的晨光中泛着森冷的光。
尽管有巡防司的强力震慑,但“蕙质学堂”即将在医馆后院开课的消息,依然在京城那些道貌岸然的卫道士口中掀起了新一轮的惊涛骇浪。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镇国公府的内宅里,屋里透着一股子阴冷,大夫人王氏正将手里的一本《女诫》狠狠地砸在面前的黄梨木雕花大案上。
“那逆女开医馆治病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要开学堂,招揽的还都是些什么人?被休弃的弃妇、市井泼妇、甚至还有来历不明的孤女,她沈青斓是想把这京城里所有不要脸面的女人都聚到一块儿,好彻底丢尽我沈家的脸面吗?!”
王氏气得嘴唇发抖,下首伺候的几个婆子丫鬟皆是低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喘。
不仅是王氏,京城里那些守旧的世家大族、自诩清高的文人墨客,私底下不知写了多少恶毒的匿名帖子,贴在西街的墙根上,咒骂这间学堂是“妖女惑众之所”,称那些敢去上学的女子都是自甘下贱。